至于体面和礼度,那是什么?那玩意儿不能当成饭吃,也没办法拿作钱来花。狼从来不在乎后世的评价,它只管一口吞掉小红帽的外婆,它只知道那是一大块肥肉。
任东未从始至终是很现实的人,跟他谈一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比如梦想,比如计划,无异于对牛弹琴,面鱼讲经。
人无耻则长生。
苟活才是最道。
除了线上的赞美和鲜花之外,线下,“衣装得体”的他很快被蘑菇脑袋的粉丝们包围,麻雀开会,群猴聚拢,梁山结义,葬礼变得更加吵了。
好些人虽然不悦,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主场,主家不表态,他们作为客人,不过是一片随缘擦过的树叶,也不好出声制止,因此只能冷眼看着——这个自称是“任东未”的客人入场还不到五分钟,便变得众星捧月,像是一只仙鹤矗立在鸡群中,格格不入,啼笑皆非。
这让一些心思敏锐的人想起了最近网络上比较火的一种话题:后天夺气运,大概内容就是某些故事当中后来突然出现的一个角色莫名其妙的夺走了原生主角的大部分高光,导致主客颠倒,主角沦为配角。
眼前的任东未大有这个意思在。
他本人看起来很享受被包围被吹捧的感觉,神色里的得意一路荡漾,传递到了眉梢眼角,看起来飞扬“跋扈”。
那得意的传递像是机器人连电之后浑身泛过的一波蓝色微光,从头到脚趾头,处处轻浮,卷幅飘逸。
他还摘掉了帽子,露出精心打理的卷发和精致的造型,任由周围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粉丝对着拍摄,一并耐心回答着人群抛向他的各种问题。
“真是苍蝇配屎!”有人低声嗤笑,话里带着浓重的厌恶。
尹煜佑看不下去,但是也不打算理会,他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露头,要是被任东未看到,再被这个耀眼的炮筒拎着大喊大叫一通,他难免会成为众人发泄怒火的下一个靶子。
因为他看起来就比上一位要好对付得多。
人类是欺软怕硬的生物。
水圆多避才流长,并养青苔。
大师足智多逊色,卑微主道。
他没必要为任东未转移现场这些宾客的注意力,他自己选择的行径,要自己承担后果。
俗话说,因果论:敢要就敢拿,敢拿就敢受。懒还懦便弱,活该寂寞辛贫一辈子。
而他自己……只想好好参加完这场葬礼,安静送别了很珍贵的朋友。
葬礼,不宜喧哗。
对他自己,对已亡人。
从语言,到身心,皆肃穆。
彩色和欢乐不过是表面的浮流。
所以他今天除了穿了一件白衬衫之外,身上什么装饰也没有了,最多是拿了一束色泽淡雅的鲜花,而在刚才吊唁的时候,早就已经将它献在了灵台上。
所以,和任东未比起来,他现在就是一张写意的白纸,要么是纯粹的干净无垢,要么,有且只有一道清冽的墨痕,而已。
一池一尾鱼,连天一轮金。
于是,他干脆背过身,对于身后的一切喧嚣眼不见为净,只是默默注视着灿灿的遗像。关上窗户,市井的烟火和尘嚣就和屋内的书生再也没有关系。
他依然可以安静沉湎在自己的书画当中,与仙人品棋,但若心静才得安,小人大安。
为生也。
身后——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任东未这哪里是来吊唁的,分明是在明晃晃的蹭,偏偏就有一群盲人和小孩拎不清。
稚嫩的手指头还分不出来软硬。
被麻痹的舌头尝不了酸甜咸淡。
他简直把别人的葬礼周旋成了自己的记者招待会。
即便时家欢迎到场的客人自由享受这场“葬礼”,快乐送别灿灿,可是在本质沉痛的场合喧宾夺主,也太过分了一些。
用一个有些诡异的比喻,母鸡下了蛋,它旁边的公鸡为什么要大声咯咯哒?这有悖于常道。
似乎个性沉闷的混混头子身边那几个总是爱叫嚣,也最容易跳脚的小跟班。
任东未依然在继续表演,沉醉自我艺术无法脱离,像被自己亲手做的点心香晕了吃撑了的师傅。
他声情并茂地演讲,讲述自己和灿灿的过去,相知、相识、相惜、相交、相离,简直成了一出莎士比亚式的宏大悲剧。
周围聚拢的人只多不少,投注而黏的视线也几乎围成了一堵圆形的墙,任东未越发骄傲,脖子挺得很直,眉眼声色之间自信到了无故自明的地步。
他不管周围的人抱有什么样的心情,只要自己小小做了一把今天的主角,后续就有翻红的可能,为了红,他现在已经不择手段了,任何一丝希望,哪怕渺茫,也是无敌的希望。
望梅止渴。
自从灿灿不在了以后,他唯一的救济粮来源也彻底断开,说实话,撇开表面不堪一击的光鲜,迄今为止他已经饿了好几顿。
目前就连临期促销的挂面都买不起了。
再不想想办法,他真的会变成贫民窟里的人,活生生饿死在公寓里。
因此大胆前来的时候,他在心里对时灿暄忏悔了无数次,希望他最后能再帮自己一把。
他知道,善良的他一定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好在,他的家人也没有拒绝自己。
这给了他表演的机会,他当然要尽情享受,大方抓住。
乞丐不吝受赐。
他自然是乞丐。
他坦然承认。
所有的网红娱人都是乞丐。
明晃晃的,本质上的。
核心单纯的时候,花瓣就会鲜艳复杂,这样对立才足,花才成“绿”。就像千百年之前观看断头刑罚的民众们,其中的情绪不一,虽然比起古日少了一些麻木,但是其下原本不受时间影响的小因素却全在,冷漠、可怜、欣慰、不齿、戏谑……
众人都在看戏。
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而做了小丑的人甘之如饴。
所有人都在吃苦黄连,却汲糖填。
乌天之下,无有满圆;破碎之下,尽是零离。
只不过有些人高,有些人矮,有些人站着,有些人已经弯下了腰。
可是沉浮不定之中有一点始终统一:万物都是为了活着。
如此简单而已。
所以我们本来是无根的花,透明而纯粹,如此才是本质,为了留存,拼命挣扎。却看不破大道。
我也不能,你也不能,祂还不知,天竟未言,所以不艳。
不艳,便灰扑,春色死匿,藏于心田。
汲甜,井泉。
是人心的甘泉——
生命也,求生欲也。
宝贵如斯。
小丑拼图,作绮丽画,愚傻嗅赏,以赞芳华,却不知真芳华,你也不知,我也不知,他也不知——
芳华已逝,一缕也。
烟散风不息,春还在。
他其实也还在。
只是大家都看不见。
司马迁也。
春夏秋冬,刻留痕。
英雄骨不灭。
火不以燃形。
“灿灿他是个很好的家伙,帮助过我很多次,我很感谢他,真的!”任东未诉说了自己和灿灿的故事之后,一番添油加醋,调料过重的假话竟然把周围一些人催生了苦泪,他自己“情到浓处”也抽噎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破碎了仍然坚持飘零的风筝。
又像是镂空的名窑瓷杯。
仍然能蓄水,只是自成一道奇景。
人总是爱吃烧烤,即便重料怪味,不识得庐山真面目。
化妆盖颜,春花好娇,满园极色。
不过,有心之人观察到,这个人的哭泣是干噎的,仿佛年老的美人和忘记初心的志仕,丢失了灵魂——只是在表演而已。
仔细看,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半滴眼泪,不仅如此,在看到周围的一圈人纷纷露出难过的神色之后,反而还生出了一记冷笑。
虽然背过了身,但是尹煜佑不可避免的听完了全程,虽然他本来也有心放置一只耳朵。
对于任东未嘴里的那个所谓“故事”,他是一个字也不信的,连同性都可以玩弄恐吓,还四处赖账的人,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信他的说辞不如相信菜市场里的小吃摊用油绝对新鲜干净——竟扯淡。
在公司的这半年,“大东风”种种劣迹不用打听都会像小河流水和风吹花浪一般传到面前来,被迫汲取。
仿佛吸二手烟,仿佛在汤屋中徘徊的无脸男,仿佛在不良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不知不觉也被迫着学会了许多劣行,包括但不限于骂脏话,抽烟、喝酒、打牌……
因此但凡是有点资历的主播,几乎都清楚这个人的德性。
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在市场买菜一定要注意看秤。
有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老油条说话要注意留心甄别。
聪明人靠自己打天下,后来的羽翼不如天生的翅膀。
原,本。
至,臻。
任东未确实没有在哭泣,但是也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冷笑声,被几个细心的人撞破之后,他干脆收起了虚假夸张的表演,分开人群走到灿灿的灵台前面。
那大步流星的姿态,倒像是一阵东风,无所顾忌。
老爷子一直没有表态,既不驱赶也不欢迎,看到这个哗众取宠的“骄子”走了过来,他收起和身边几位商人的谈图,想看看这位不速之客究竟要做什么。
说实话,对于他刚才的那一番演讲,他也是不相信的。
自家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会怎么做事,身为一手栽培的师长,他再清楚不过。
而之所以没有驱赶,单纯是因为时家并没有狭隘到容不下一只公鸡的地步。
高门庄严,忌讳窄进,否则财过家门而不入。
情感吝啬不得宏,不成图。
碗大口收底,对应情与财。
碗即人,此为财生二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