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1417章 原祭，落翼

不过放手不等于放任不管，水流没有形状却可以巧妙引导它去到既定的方向，野兽无法被驯服，却难敌人类的狡诈，如同对于孩子的教育和扶持，那称作：智慧。

离开之前，孔峻熙用一只特殊手机通知了公司那边的邹木玮，这只手机他但凡外出便会带在身上，信号是卫星的，受到过安全部门几个自家兄弟的加强处理，不受一般情况约束，通讯频道只有固定的几个，仅仅用来联系信得过的线人，而对方也会通过编辑代码短信来和他汇报一些事情的进度。

这只手机的存在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就像忍者的第三只眼睛和家传秘术，以及可乐配方，就连庞绅勋也没有资格得情。

他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公司里的大多数事情都是身为贴身助理的邹木玮在打理，其中就包括那些早就存放在仓库里，准备即时处理的“主播”们。

仿佛待宰的羔羊。

而现在一切早就准备就绪了，只等待他的一声号令。

巫师一声令下，东风应邀而来。

道长对天指剑，神明欣然现身。

他发出去的秘密短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成为了一把斩断鲜活生命的刀：提前出货。

神屠凡人只需要一指，那便是一道雷，甚至无需此般动辄，不过是一念之间，命运轻拨而已。

闲庭信步看茶，凡间便洪水滔天，灾厄连绵不绝。

……

公司里，救赎沺恬伊的希望持续被堵死，事情一直得不到什么好进展。

金以娜按照约定向自己认识的，也有些手腕的人递了话，言辞极尽巧善，态度诚恳感人，可是商人大多数精明狡诈，没有可以等恒的利益便不愿意下海趟浑水，都怕湿了自己几万块钱的鞋。

而偏偏小主播哪怕再怎么聪明，却因为身价的轻薄和不值一提，即便甘愿献出身心，也不够格和这种天灾级别的事情抗衡。

金以娜尽力了，为了救一个人，她愿意多付出一些，即便是要破坏了那份悉心珍藏已久的纯圆。生命诚可贵，她再自私自利也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她并不是冲动，感情用事，或者是犯傻，这么做除了对别人有好处，也算是在给她自己寻找一个解法，因为但凡弱小便必须扶墙，听风受命，无权自立，没有人敢保证下一个躺在砧板上待宰的不会是自己。

意外从来不和计划作商量，甚至不屑于打招呼，它的放荡不羁害苦了很多人。

顺便，还能卖一个可以得到回报的人情。

这笔买卖长远来看是划算的，感情填补真心，为什么不做呢？

可惜，她不够资格上桌谈判。

即便真的付出了，也是白搭。

因此，她的这条路不了了之。

乔佳欣急得几天之内严重脱水，瘦成了猴子，甚至有脱相的征兆，金以娜已经是最后一点希望了，连她都不行的话，那么灭世的大洪水便注定要袭来了。

就像没有巨人的帮助时，面对倾倒的建筑物无力阻止的蚂蚁。

她将可以联系的人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其中那些能够求助的，登门拜访的次数频繁到了对方冷脸下逐客令，甚至于见了她就躲，连客气一下都不肯继续施予了。

人在相对温暖的环境内是相对冷漠的。

而在这些人当中，唯独少了最有希望提供帮助，也最好说话的尹煜佑，乔佳欣试着联系他但是始终没有音讯。

无力抓狂的时候，她气得骂了那条鱼八百条街，嫌弃他平时将大慈大悲挂在嘴上，还说什么为了保护恬恬才跟去邮轮，结果恬恬真的要被带走了，他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完全不靠谱！

后来，当出货消息下达的时候，她就彻底变成了风中的野草和找不到指引的游魂，凌乱不堪，无助，彷徨，绝望，除了流泪和无尽的焦躁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她感觉自己看不到黎明，明明还活着，灵魂却已经死在了黑夜里，就连偶尔被强行投喂吃的也食不知味。

她将自己的头发抓落一大块，短短一段时间头顶出现了好几处斑秃，沺恬伊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可是她安慰不了乔佳欣。

无根的花留不住无根的花。

断裂的草牵不住断裂的草。

她只能尽力多给予这个世界一些笑容，最起码在自己走之前，不要给她们留下更多的情绪压力。

“乔乔，其实我很开心尹煜佑不知道这一切。”被带走之前，沺恬伊坐在寝室的小角落里，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仿佛自己即将要迎来的不是恐怖的虐杀，而是明媚温暖的春天，“既然我们这些人谁都改变不了结果，那就尽量做一些好的事情，不要给世界增加更多忧伤。比如，让那些无辜的人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害他们徒增烦恼。”

“向下是没有意义的，向上才有一些作用。最起码我希望自己走之前，留给这个世界的回忆里还有一点美好，不是只有让心脏沉闷的悲愁。”

“否则的话，我真的就和‘废物’没有什么区别了。既然身为朋友，我希望你尊重我，不是你想要，而是我想要，我愿意。”

她的语气软绵，却不容置疑，似乎一根怎么也切不断的韧带。她低下头，难过在眼眸中一闪而过，像南方稍纵即逝的冬雪。

随即，她再次抬起头，眸子已经重新澄澈，变得剔透明亮。

这双眼睛便直直地看着乔佳欣，似乎暑日中的凉风习习，很神奇的，竟然就这么将小狐狸的焦躁安抚下去一茬，猫咪稍微顺毛了。

“你明白吗？”她最后问着，清脆的声音似乎神落下去的一粒白子，而那位神明衣袂翩翩，刚好，她今天久违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临走之前的她依然如故的安静、纯粹、美好，因为即将要迎接壮烈的结局，这份恬静反而让她透出几分神圣的味道。

她便真的像一位天使，既是祭品，也是祭司，同时背后还有天使的半边翅膀。

哪怕残缺不全，即便如此，也是天使。

不可于凡俗比拟。

乔佳欣说不出话，泪水和哭意堵在喉咙里，一开口就会决堤。她不想给恬恬临别还增加压力，想笑一会儿，却又实在控制不了嘴角。于是为了不让脸色抽搐难看，干脆顺其自然，努力绷着哭意，不勉强去够那个达不到的高度。

她自认，实在没有沺恬伊的豁达乐观和大度。

她用力地点头，试图让猛烈的动作分走感官上的注意力，好让眼泪不会掉下来。

既然她希望自己的离开是美好的，那么，她尊重她，因为她是她的朋友，不只是朋友，还是她的一根肋骨。

肋骨当然要依附主人，并支撑她。

同时，她还觉得，自己如果不哭不闹，不引导恬恬的情绪，就让她一直保持现在的这份稳定，说不定，她走的时候不会那么痛苦。

因为如果猎物激烈反抗的话，反而会激发野兽的征服欲，所以越是反抗，死得越惨。

变态野性。

她觉得，身如浮萍的自己能带给好朋友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因此她必须注意，务必周全。

此间一理，“春夏秋冬”：由于渺小而珍重，由于稀薄而珍贵。

被带走之前的最后一分钟，沺恬伊的脸上依然挂着轻盈的笑容，她给尹煜佑发了一条信息，手机刚刚放下，时间便到了，随即，门口走进来一群黑衣人带走了她。

寝室里安静得出奇，这在这个矛盾争锋总是不断的宿舍里很罕见，就像明明在寒冬，却遍地生花。

大家沉默地目送她离开，谁也不说话。从她坐着的那个角落到门口不过才几步的距离，可是此刻却被拉长，再拉长，像是无尽的面条，抻不断，不见绝。

一并被拉长的还有时间，沺恬伊和那些黑衣人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很慢，慢到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这间宿舍，走不出这个最后的，只有方寸，却算是安全的小小绿洲。

绿洲尤珍贵，阿联酋买翠。

那被拉长的，实际是剪不断的人心和埋没不了的善良。

大家不希望她走，因为那薄弱的一线其实牵系着无数。

有些心脏柔软的人眼泪已经在眸子里打转了。

沺恬伊像来的那天一样，穿着白裙子，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肩垂顺而流，整个人恬淡文静，似乎笔墨无意之间在白纸上留下的一笔，不仅不算徒劳，反而叫作好彩。

又如同春风，只要见了她，就让人倍感惬意。

她坐在轮椅上，脸上不见半点难过的神色，不吵，不闹，不叫，一直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仿佛，这不是一个病弱的女孩被推走，事情也并不沉重，是一只白色的蝴蝶要飞离了，在那之前，做最后的一次翩跹。

似乎诗人的绝句。

却绝对不是终末的夏花，更加不算是转瞬即逝的烟花。

她的安静恬淡抚慰了遍野，心和心，灵魂和野草，因此，这笔彩终将成为世界名画——最起码在这里，在众人的心里。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说再见，大家忍着哽咽，收着声音，克制着情绪，勉强使这间宿舍里保持着足够仙子停留的春机。

似乎早春的冻河面。

薄弱，绮奇。

沺恬伊却没有沉默着吃下这种僵硬的气氛，她主动送出祝福，姿态明媚而灵巧活泼，一直不间断：

“要好好的！”

“要加油！”

“早点走红！”

“记得开心一些！”

“不要为了减肥不肯吃饭！”

“祝你早日暴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