沺恬伊的心里下意识缩住,像是被触碰的含羞草,她不喜欢乔佳欣这么说自己。
不应该!
不可以!
她抿着唇,满脸的不开心。
“可你不一样,你还是干净的。”目光错轨的乔佳欣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依然是自己的大艺术家和独角侦探,在进行一场干净的演讲,激情昂扬,自说自爱,自逗自捧,自画自赏,自圆自破,“这跟是不是处子没关系,跟做没做过那些事也没太大的关系,而是要问心。那些人精只要存了心,完全能分辨出来女孩们的好坏,就像老果农通过根须认地瓜的优劣。咱们在他们面前就是百年的狐狸遇上了千年的妖,毕露无遗。”
她的手指抓紧了袖子,脑袋别得更加厉害,“哪怕是暂时会痛苦一些,为了那个不错的结果,也必须忍耐住,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沉冤反昭雪。要是素面朝天上阵,裸兵必败,而是且惨败,五马分尸的败。”
“我亲眼见过。”她的声音压沉,瞳孔抖了一下,似乎是在害怕。
“对于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来说那是很明显的不尊重,你也别抱有侥幸,觉得会有人不在乎。咱们别拿幸福赌这个,人生是绝对不允许偷懒的,一切的作弊行为都会被报复回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我经常跟着庞绅勋出入烟熏酒盛的场合,不管是应酬,还是去谈资源,每次都得仔细打扮。很多大佬……不管男的还是女的,看到我们这种人的装扮拉了分,就会觉得你不敬业,那自然是在轻视他。”
“皇帝岂容亵渎?轻慢?戏言?”
“花魁迎客须盛装,这是基本礼仪,也是行业道德,准则,更是咱们这种贱人生存的‘潜规则’。”
“我亲眼见过有的艺人因为在这种事情上马虎,十分钟不到就丢了很重要的代言,甚至还背上了不小的违约费,就因为大佬看到他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要不怎么说,上镜还得化妆呢!让领导不高兴了,你就得不高兴。”
说得有些多,乔佳欣叹了一口气,蜂鸟悬停久了也会累,倏而,她颇有些激进的声音柔缓下来,仿佛人老了之后自然变得温柔,又像是水红薯放久了软化,“我想用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保你长生快乐,后半生顺遂健康。”
她泄气,继而语气再次变重,破釜沉舟一般,“我是要栽在这里了,但你还能出去。你不许跟我一样烂在这泥地里。哪怕被磋磨了不少东西,你还是清纯的仙女,脱颖于众人。”
“不要让自己失掉光芒,不然啊,恬恬,你就是真的快要没救了。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掉进洪水中的蚂蚁,没人能够救你。”
“光芒很重要,我就没有了。”
乔佳欣的声音颤颤的,似乎母亲不断摇晃着摇篮,沺恬伊的心里随之而泛起一圈圈涟漪。
“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我非常愿意承担这份职责。不过,我的能力确实太有限了,没有办法将你托举得太高,因此才害你被顶部的风刮坏脸颊,刺伤了心。”
她动了动,似乎想要转回来,最终却没有那么做,“为了未来能够畅通无阻,我情愿亲自做你的刽子手,哪怕要斩断你的一部分生命,也必须谋断尾求生,为除之而后快,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人生的手术。你或许下不了狠心,还左顾右盼,所以我来操刀。”
她堪堪扭回头来,一双杏眼中有微弱的暗斑存在,却不挡整体的明亮坚定,“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这份语气霸道,不容置疑,在沺恬伊听来,却是最柔软可爱的喵喵叫。
她的黑宝石眼里也漾生出不间断的光环,仿佛被抛了光。
爱让人珍贵,爱让人明亮。
她低头,掩着唇笑了,心里散发出名为幸福的芬芳。
看到沺恬伊这个样子,乔佳欣心里微微释然了几分,她抱着胸,再次傲娇地扭开头,却又忍不住斜过眼睛来觑沺恬伊的表情,“所以啊,豁出去了,万一呢!我有能力托举,那就不用白不用,换了别人,我还不想给他们认真化呢!万一抢了你的资源怎么办?在这里资源就是金子和清水,是咱们出去的命脉。”
“我可就靠你了啊,大美人……哦不对,大仙女!”她终于放弃了那股奇怪的拧巴,自我抵抗松散开,她回过正脸看着好姐妹,实际上很粗糙的手搭上她单薄的肩膀,又用力握了握,“我的大仙女,等你傍上金主爸爸带飞我!我是没有那个可能性了。”
因为说话不方便,沺恬伊也不反驳,她静静地笑着,笑得甜蜜温暖,虽然很想安慰面前的这个人几句,但是不得不说,她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甚至是对的。
虽然这样的看法很偏激,但是在帝盛娱乐这种不公平的地方,的确不能按照常理来评判各种事情。
比萨斜塔有自己的垂直,梵高的审美独一无二。
而且真的要为此狡辩的话,地球本身就是斜的,不存在横平竖直,尺度规矩不过是妄言,人类笑谈,蚂蚁言大,盲人摸象。
因地制宜才是最有效力的规矩,法随人动而流金水,变活。
她心里的那点结解开了,脸蛋随之变得红扑扑的。她很开心,好姐妹不愧是好姐妹,不会拿着武器往她的痛处扎,即使那么做了,也不过是实行霸王的温柔,实际上,是为了刺激她的神经,让她飞得更高。
扪心自问,她明白,在现在这种一滩胶着的生活情况当中,的确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腾飞,靠走红的话那太遥远,等待的期间,公司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将她折磨殆尽。
不是所有人都能效仿夸父逐日,也不是所有人皆有后裔射日的巨力。
而公司动辄摧枯拉朽,因为她向来“不听话”。
这一切她都明白。唯独靠近乔佳欣的时候,当局者迷,成了暂时飞出不去的蝴蝶和眼盲的人,对着迷宫内四处遍布的镜子惶错迷茫。
有头也无绪,形状于无头。
沺恬伊笑着,她剥出最肥的一部分橘子递到了乔佳欣面前,小小的金色月牙躺在手心里,像是一块珍贵的黄金。
乔佳欣看着,愣了几秒才捡起来塞进嘴里。
她们两个人之间从来不搞虚头八脑的礼让那一套,因为在亲密关系的支持下,既然是递出来的,那就一定是善意的。
而两个人一致的,下意识的认为,拒绝这样的善意是极其残忍的,那是对于友情的凌迟。
和谐社会,正常人几乎没有想要做刽子手的。
在任何一段正向的关系当中都是这样。
而正向的关系必然有一部分是轻松的。
乔佳欣清楚,这几枚小小的“黄金月牙”,是沺恬伊稀释怨结,不计较,原谅自己的意思。
不谈及个人意志,她有必须的理由来收下。
仙子不会讲人间的语言,人类听不懂昆虫的话,但是“上位者”却可以用其它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意念,只要用心,人和动物总是能够顺畅交流。
比如,仙子送给大地彩虹,人类为蚂蚁丢下食物碎屑。
怀揣着轻微的感激和松了大一口气的舒坦,乔佳欣暗暗紧绷的姿态舒展开一些,仿佛绽放的花儿。她再次凑近沺恬伊,目光变得更加认真,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两个她。
沺恬伊看着看着,变得恍惚,恍惚间又逐渐寻到了清醒,她说不清楚那是镜子,还是囚笼,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还是迷宫的墙壁,是生,还是死。
于是冥冥之中,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清醒的,还是已经很糊涂了。
她也不知道在她这具尚且年轻的躯壳之下,其中的灵魂实际上是二十岁,还是八十岁。
她不知道乔佳欣眼睛里隐隐存在的恶意,那藏着狡猾,包含庆幸的精彩恶意占她那颗心的比例是一分,还是其后藏了巨大,不知道这样衰败肮脏的自己配不配被对方这样一双明媚干净的眼睛注视着。
锦盒不盛破石子,而她是虚伪的珍珠,实际上轻轻一搽就会原形毕露——不过是路边最朴素的乞丐,而且落魄异常,浑身斑驳难堪。
哪怕打扮得华丽于妃嫔,哪怕看起来三五簇拥成星,宫女依然是贱命一张,妃嫔也不过奴隶之身。
古人少有自由,今人屈从自由。
神仙看不见苦难。
天庭不存在茅厕。
人间才是尘的天庭;
在其位,谋其政。
沺恬伊本来凝练着光芒的眼瞳微微散开,变得暗淡,仿佛老旧的家具和褪色的玉石,她的心缓缓下沉:
乔佳欣说她是厕所里的脏卫生纸,那她呢?她大概是下水沟里的废纸,不仅脏、臭,还黏满了细菌,是垃圾中的极致,就连老鼠路过都会嫌弃地躲开。
只不过是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真相而已,但是这并改变不了实质。
明星几乎都很肮脏,娱乐圈内没有白莲。
黑不出雪,纯悖于纯,同级相斥,间隔化生。
万物会在被排斥,被吞噬的绝望里,挣扎求得新生。
盘古诞生于混沌之中,挣扎之际,蝉脱壳,凤涅槃。
其实,沺恬伊一点都不笨,她只是不愿意计较太多事情,不想让世界和自己双双疲惫。
人活一世,本为快幸。
其中牵连的,便是朋友,自然被涵盖入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