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1118章 独角酒

袖手旁观是雪崩前的一片雪花，这是一种常见的杀戮方式，既然是恶因，就一定会产生恶果。

他不要恶果，最起码在大命运的循环中不能有，那会影响他要做的事。

如果真的有恶报，最好加诸在他自己身上，而不是周围的任何人，任何事。恶人尚且洁白——在他要做的事情里。

脏污的只能是他一个人。

而他的世界仅仅是寰宇一点，不值一提。

对于他这粒尘埃而言，却是所有的一切。

另外，撇开这些不谈，不管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大明星的，鄙夷或者敬服，终究，看到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沉落寞模样时，他还是有些不忍心了，一如往常。

于是他便主动岔开了半截话题，像绿舌头雪糕，根还在吃食的人手里把握着，只是尖端不受控制，如风摇摆，因为没有神经。

“那哥你觉得你到达那种地步了吗？牛郎那种……”他稍微纠结了一下用词，“你觉得应该敬佩的地步。”

“当然，我说的是顶尖的那一部分，因为你肯定比一般的平庸之辈强了很多，甚至没法被比较。”

“呵！”孔峻熙躺到椅子上，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些泥腿子当然没法跟我比，因为我在云端，他们还在泥地里。那些蠢货还要挣扎，我已经在享受风景了！我是仙，而他们呢，有的是凡人、农夫，有的还是……”他笑了一声了，心里的戏谑丝毫不做掩饰，“奴隶！”

邹木玮不动声色地借着拿文件的工夫别过脸，他快速地挑了挑眉，又跟没事人一样转回来，就像趁可恶的老板上厕所的一会儿工夫给他的茶水里挤减肥油。

他脸色平坦地顺势：“那是肯定的嘛，站在高处才能看最好的景色。不过我指的是精神层面，因为在物质这一块你现在已经差不多登峰了，还有几步造极，别人已经仅望项背了。”

孔峻熙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邹木玮一连串的自扭词语让他觉得这个人的话有些新鲜，他忽然想，这位准金牌律师说不定还有一些文学天赋。

毕竟现在有个流行的说法，天才总是做什么都容易成功，条条道路通罗马，而自己招聘邹木玮的原因无疑是他属于天才那一类人。

他一定需要一把金钥匙。

除了一身华丽的羽毛，孔雀这种鸟儿其实一无所有。并且就连那些羽毛或许都造了假。

骗子需要完善一个绝对无缺的“自我”，所以他需要无数道具，并且每一个都得尽量达到“最好”的标准，否则劣钢不承脊，大厦倾颓。

在这方面他的打算相当宏伟。

谈到梦想的时候，人就是一台计算器，**俨然是最高级的算法。因此它自身越强烈，就像太阳的光芒越明艳，就像AI的灵活度越高，距离“真实”的答案就更近了一些。

阴影也就又少了一些。

转而再想，孔峻熙又熄了心里那股刚刚蹿高的趣味性火焰，因为有一定深度的文学素养这似乎并不算奇怪，毕竟做律师的人，文字功底一定得很强才行，这是必须的。否则他们没有办法和同行在字里行间精准的找茬还挑衅。

优秀的冲浪选手一定会游泳。

想吃饭，一般情况下都得先熟悉自己的舌头跟手，如果是在中国的话，还得再熟悉一双细棍子的使用方法，要跟它当亲戚，而不是做宿敌。

就比如猫跟它的尾巴，士兵和他的武器，织工跟织机，农夫和土地，将军和他的盔甲以及战马，功夫人和三截棍。

啄木鸟会捉虫也会给树看病，它们当然能够顺便挂牌当了医生。

想明白了这条道理以后，孔峻熙又把兴奋的脸给收了回去。不过，他没有趁着这股高浪劲头的尾巴继续回答邹木玮的问题，而是冷静了一下，呼出一口气，让眼睛里那明耀夺人的得意之色变成不变的，平凡的夜空之星。

当然，这个过程很短，不过花费了两秒。

而后他才说道：“这个没法比，但是就你想说的自由这方面，我其实只是个半残。普通人比我要强势得多，他们是蝴蝶，我甚至不是飞鸟，而是机械夜莺。”

这次轮到邹木玮有些意外了，自己的言下之意他果然听出来了，这只孔雀的确不是吃素的，而且……关键是……他居然这么爽快就承认了自己的缺憾？

这跟他印象里张扬跋扈的青年性状迥异。

不过也是，跟着难缠的甲方打交道了这么久，孔峻熙那浑身的眼睛都是帮忙洞悉人心的有利工具，就像满屋子的高倍摄像头，里面想有个不被窥探的角落恐怕只能钻墙。

人心之于孔峻熙就是如此。

因此他毫不恭维的认为，这个鸟人目前在人情及人性科目里，已经修炼到了优秀学生的地步，属于会被老师频频赞赏的那一种。

几乎就是课代表。

不过，他也有不足的地方，炉火纯青但并非大师出胎。

但是身而为人嘛，这是难免的！

他理解。

他自己也是残缺的月，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斑驳不堪，坑坑洼洼，只有远看才勉强能像颗珍珠，近看丑不拉几。

谁都是这样，明星艺人更加如此，明星身边的高薪工作者也是这样。

只有圈外的人因为不了解才会特别羡慕。

艺人也是人，甚至是刁人、钻头、横货、竖子，照顾他们往往还不如照顾一头性格古怪的牛来得痛快自如。

娱乐圈里的人因为常年被捧着，恍如踩在云端里，忘记了脚下的地硬土腥，大脑模糊了自己的来处，个个以为本来是神仙，飘飘然，不知愁，也就忘了温柔。

性格乖戾得很。

像辣嘴的白酒。

反而是那些身在圈外的富人贫人，因为周围没有迷雾遮挡并模糊视野，因此看得清自己的来归，拎得清自身斤重，也就距离大地更近，可能轻易烂醉，但不会常常烂醉。

因为如果让自己一直飘着，那还怎么灌溉自己的根须？只怕会腐烂得更快。

街头永远有喝醉的人，没有永远喝醉的人。

烧烤摊有常客，没有常驻客。

紫禁城留权不留人。

而娱乐圈里的明星都是大棚中的花，有人帮忙经营完善，浇水灌溉，修理维护，所以哪怕他们整天戴着墨镜，扬着下巴，也有人给这些人的眼睛做维护，哪怕他们懒怠张嘴，也有人为了利用这些假装“名贵”，真包装的花草赚钱，会想办法让“祖宗”们不败不死。

就像花店。

就像等着嫁女儿来挽回颓废家业的大户。

发财树枯萎了可是要急坏一大帮信徒的。

月亮如果坠落，地球上的众生都将病危。

没有了骑士的公主依然孱弱，后果泥泞。

这么看，邹木玮觉得，明星都是雕塑。

他们（它们）其实没有多少自主权，除非那些自己已经成了资本的个别幸运儿。

不过，难得遇到孔峻熙这么坦诚的时候，邹木玮不知道哪根筋调皮，突然想逗逗眼前这只一向桀骜的黑色俊猫，他顺势问道：“这个……你说自己是机械夜莺，我不太懂。”

“因为你看，除了艺人，普通人其实也不怎么自由，都被工作绑架着，为生活打工。自由这个概念其实……我自己认为是相当抽象的。”

“因此从生活方面谈，就物质而言，你其实拥有了几乎完整的自由。你有自己的翅膀，即便有些金属支架，那也类似于辅助心脏跳动的工具，对整个的身体没有大碍，反而能帮助你飞得更远。”

“从这个概念再谈，我们追求的自由本身就是需要一定的不自由才有可能实现，比如没有别的颜色和阴影对比衬托参照的话，白色就变得存在也不存在了。”

孔峻熙的头有些疼，他感觉邹木玮在念经，自己仿佛是受折磨的孙悟空。

大律师估计是因为以前官司打多了，跟了他之后也没少遇到需要和甲方以及主办方磨嘴皮子的时候，因此日积月累养成了一个职业病，讲起什么事情来滔滔不绝，横亘千古纵贯八荒，驰骋寰宇，驾驭时间——相当能扯！

他似乎是在用嘴巴雕一座精美的塑像，让他这个俗人欣赏起来倍感困难。

团队里有了这尊神之后，他总是会久违的产生山猪吃不了细糠的自卑感，这很诡异，孔峻熙确信自己挺聪明的，现在的他挺自信的，没什么需要自卑的地方。

然而这位天才却总是拉低他的自我认知线。

这挺厉害的。

在邹木玮身边，有时候，尤其是在他像现在这样情商退潮，风吹峡谷露底的情况下，他会感觉自己其实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子。

莫名的，就被这个天才给鄙视了。

就像学霸无意犯恶，但就是自然的不理解学渣为什么看不懂题目。

一个觉得简单得要命，一个觉得难到让人想要上吊。

老实讲，这很伤人。因为自己就总是用这种心态高高在上的鄙视别人，所以孔峻熙非常清楚这种自然差的杀伤力。

就像普通的矮个子男生站在了高个子帅哥的旁边。

那简直是丑小鸭和白天鹅同列。

杀人诛心。

陷入自我漩涡中的邹木玮已经被心灵舞台上的聚光灯和自我的崇拜尖叫浪潮给完全迷惑住了，像熟透之后散发出香味的糕点。

还像个和群众格格不入，行为古怪乖僻的科学怪人。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身旁人已经听晕了，喋喋不休，陶醉不已，仿佛不顾别人死活，热情献唱的同时光芒闪瞎眼的胖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