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老头抻着脖子,像啼鸣的大公鸡和看见了意大利炮的李云龙。
他笑着,心里感到幸福,帮他养老,这是他唯一能报答的方式。他是他的后勤保障。
在家里,真正的家人照顾他,在外面,当他们不在的时候,他这个编外的儿子照顾他。
老头这半辈子不亏。
他也不亏。
凭空多了个父亲,这梦寐以求的家人。
他太小了,不过才一个人,还没有后盾支撑,那么多人的恩情,十来年啊,他还不起!
但是只有一个人的话,哪怕用一辈子来还也足够了,而且他非常愿意。
他流浪,混迹,但他不是没有心的野兽。
因为他有……师傅。
至于赖上老头这事……是他狡猾了,毕竟野猫咬人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找经常喂它的人要赔付。
老头不亏,不亏,以后有他帮忙料理后半生,或者,挡子弹也行。
他发达了,不会忘了他。
这个师傅,这个干爹。
挡子弹?
应该吧……
现在的生活太幸福,他不想丢开了。
他才知道,人是自私的。
他也变得自私了。
他成长了,老头子还是那样。
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比在街头混日子,管理一帮不听话的混混强得多了,每个月有工资拿,还不用挨打。
他感激还来不及。
所以,被差遣一小段日子,哪怕是大半辈子又有什么呢?报效父亲,这是应该的。
他不是无心之辈。
变化不等于忘本。
变化是成长的润滑剂。
必须的!
——他说的。
人丢了心不能活——这也是他告诉他的话。
在吱呦响的窝棚里,看着月亮的时候。
那天求着他帮忙引荐入职的时候,他叫了一声爹,那是唯一的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那样做算不算是狡猾,他记得,当时他和他爹都哭了。
人间真情至胜。
至圣。
至盛。
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心知道。
一路上,黄耿耿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自从上车的时候就被老警察摁坐在车子的最内侧,情况属于插翅也难飞,仿佛被困的蛐蛐和鹌鹑。
不过,他也根本没有想过在青天面前造作。
他猜,看似很有话语权的老警察选择坐在后排,而不是监督着孔峻熙,大概也是为了看着自己吧。
这让他在心里感觉到了无力,无力到想要嘲笑自己——这下子是免不了牢狱之灾了,反正孔峻熙吩咐他干的事情向来是通过口头,他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以被怀疑的痕迹。
那只孔雀比千年的狐狸还要狡猾。
聪明的妖精都知道,一旦被官方的正牌道士抓住尾巴,在证据齐全,没有办法再靠机智和时利翻身的情况下,积极配合就是最好的破局办法。
正如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最佳解决方式。
只有硬扛。
这个世界说到底,在物理方面还是物理说了算。
比如开山、通车、凿井、砌墙、爆破……
就像被一道数学大题困在密室中的时候,想要逃出去,只有努力解答那道作为通关密钥的题目。
除非你的力量大到可以无视规则,撑破牢笼。
但是那样的泰坦,世间有几人呢?
据他所知,据他所识,根本没有。
能够超越物理的是神,神不在凡间。
而他们都在凡间。
世外高人不为红尘扰,也很少亲入红尘,所以不为凡人得幸。
对于亿万凡尘而言,凡事只能一步一步,亲力亲为,靠自己爬升。
物理严苛,就像最不知晓通融的刻板家长,可是,这样的“家庭”里往往能磨练出心性犹如钻石的孩子。
腊梅烈香,醉染冬月。
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唯一的退路也被当面斩断,黄耿耿的心情低落到了极致。哪怕身在最逆糟的境况中,只要还没有出国,仍然在母亲的怀抱里待着,那么无论怎么折腾,坐牢才是最坏的结果。
——书本里,还有人们,它们一直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是抗拒的。
年轻人最害怕这个。
没有人愿意这样,因为沾过一个小黑点,就导致未来的几十年不再纯白,因而不被那些所有挑剔的,神经质的光明殿堂接受。
而在被宗教掌控的土地上,正常的标志是“纯洁”,这样才足够光明,也只有这样才能待在土地上,而不是被赶到地底下。
那是像在黑三角上往来的轮船底舱一般,专门用来关押黑奴的地方,是“厕所”,是肮脏,是没有人权,是丧失平等,是(人间)地狱,是世界倾斜的最低点,是最屈辱的代表。
那里藏着地球不公正的秘密,它的自转其实携带了一点偏颇,这是只有“底层人”才能深刻明白的。
他们和神通心。
看似公平的神其实带着一点私心,这点无论是从表面上看,还是于神而言,同样无伤大雅的私心却造就了大地上的阶级分化,随着岁月蔓延成了一种隐形的悲剧,仿佛悄然吞噬土地的慢性疾病。
因此神明不准谈恋爱,古希腊的神话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回回章章,句句篇篇,都是神的孽债,人间来偿还。
可,在一点偏颇这方面,因为是小毛病,所以高高在上的神明并不当作一回事。
其实这话也不是贬义的,只是人类太渺小,所以看着流星便觉得宏伟,看着太阳便感叹连连。
我们所认知的奇迹,对于神明来说不过是尘埃飞舞。
反而还呛得祂难受。
这个尘尘岁岁追求大同的世界本来不尽相同。
参差梦想齐平。
短暂奢望永恒。
贫穷幻视富裕。
饥饿想要饱腹。
万物自出生之后都萌发了天定的智慧,我们居住在一个充满智慧,甚至以人类的视角而言,已然是“智慧”本身的星球上。
这一点体现在同一个方面:大家都在下意识追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就好像是中秋节全国几乎都会吃月饼,只是月饼的形式和食用仪式各不相同。
比如,因为此间完美悖论,所以无数生命都在期盼它的到来,甚至努力去追够,仿佛追赶着七仙女的董永,试图抓住飞马的小克劳斯,致力于让动物说话的人类。
而繁衍,不过是万物为了达到这一个根本的宏愿而因由智慧自动萌生的施行方法,是实现的渠道。
就像教室和走廊。
就像开花和结果。
就像滴水和水珠。
而这个渠道本身,则像密室解题,小儿算数,蚂蚁攀登,是最笨但绝对有效的方法,只是需要持之以恒。
所以万物拼上了自己全部的光阴,荏苒不移,只为了图一个永恒的盛夏和最圆满的姹紫嫣红,哪怕它是遥远到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
敢做敢当,敢爱敢恨,这何尝不是一种平坦的伟大呢?
勇气让最平凡的植物开出绮丽的花。
换个方法切苹果,你会看到五角星。
但是,纵然这种最土的方法笨拙到了极致,你不要急着嘲笑它,且看秋实。香气飘烈时静眸,心门开,思绪发大:能爬上葡萄树顶的蜗牛值得敬佩,同行以及外行,同族以及异族,光明以及黑暗……因为彼时熹微破古,尔当蒙那攀登到的不是树顶如此简单,而是蜗牛绚烂开阔的未来。
哪怕肉|体枯萎,灵魂也早已到达。
它翘起了世界的一角。
一只小小的蜗牛,尚且如此顽强,堪称一个伟大。
它是蜗牛一族一角的黎明。
黎明向来不狭隘,不为私人所有,而面向诸公,犹如大雨倾盆,乃天公敬茶。
人必受之。
而且,人的成长,万物的成长,尚且是一步一步踏足,一点一滴攒聚,从来没有一夜拔骨,揠苗为亡。
那是在向死神招手。
我们看向愚笨,奔向愚笨,秉持愚笨,本身为愚笨。
能和孩子交朋友的大抵也是孩子,不管他披着竹笋还是竹节,或者是成老死枯不同形状之竹衣。
内心里,必定留有一片青葱。
哪怕一滴,放大了看,认真了研,也是一片。
亦或汪洋。
此间不存在一滴,任一可视无垠。举个遥远的例子:天空中不存在单独的星星,群星才璀璨。
世界偌大,我们渺小,可是爱情无量。
因而爱情伟大,神明是爱情的化身,是它的衣角。
而拥有它的我们也能发出胜过光年,刺破黑洞的光芒。
“母凭子贵”。
我们是下一个维度的神明。
数目是爱情的一种异性单位,其下犹如富豪的房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另言,回峰,车掉头,蝶绝恋花,人重新爱上初恋:
神居高窝私,受苦的便只有人类。
神打一个哈欠,大地上便霹雳连连,恐怖震颤,灾厄横飞,滥滥不济。
柴禾连舞,磨刀霍霍向长青。
逆反天罡也。
是荒唐;
是灾难;
是寻常;
是人间;
苦难也;
不受之;
不得不受之;
否则便不能活。
都是为了活着,尘埃俗念,而已。
本来不扰人,可是尘埃纷纭,九离也叹。
尘便不幸。
宇宙说,谁叫你们渺小?
所以,身为一粒最普通的尘,哪怕心里再怎么翻腾覆涌,在事实层面,在现实当中,黄耿耿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脱自己既定倒霉的未来了。
一副手铐会让之后残存的一切美好实现和正在建设的可能性被扼杀扫除,殆尽。
手铐是明晃晃的,一尘不染的,留给人的未来却是肮脏不堪,锈迹斑斑的。
这要怪手铐还是个人呢?
这要怪生命还是生活呢?
他感觉,影响了自己人生的一滴,那不仅仅是一滴黑点,也绝对不只是一粒灰尘,而是一个巨大的,恐怖的黑洞。
专门用来在精神层面,吞噬光明。
即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