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1045章 烂浮萍

其实尹煜佑说这么多，扯这么远，就是想由远及近，一点点安慰乔佳欣，免得她一看见他要伸手戳她的肚皮就激动。

动物应激的时候最麻烦，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话也听不进去，只知道抓狂嚎叫。

好像失控的烟花，病毒泛滥的老电脑，无所管辖的人类。

或者是，没有疫苗能对付的流感病原球——

毕竟他的目的是帮助沺恬伊，虽然乔佳欣过于皮糙肉厚——不要|脸了一些，的确需要先动几刀削了她的刺，好方便上手，但本末倒置或者偏离正轨怎么着都不好。

他记得自己要干什么，也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包括现在教训眼前咬人的野狐狸。

这只狐狸是唯一能救兔子的动物了。

人类不方便深入过于狭窄的洞穴。

因此，他们需要先安抚狐狸，第一步是驯服，去除野性，让她听话。

即，承认自己的确害了人。

当然，必须保留它的一部分野性，驯服并不是根除顽劣。有尖刺在，它在丛林里才能生存。

他只是希望，这只狐狸在面对他们两个值得信任的人时，能够稍微放下一些戒备心。

不要独行，更不要……害人。

因为她毕竟是人，不是狐狸那种畜生。

人类不是畜生。

因为人类讲情谊。

因为人类有文明。

文明是抬高人类的关键阶梯，而情谊是组成阶梯的主要成分。

人类的发展离不开情谊和利益。

无外乎理智与野蛮。

心与肉。

驯服一个人，这是艰难的，这也是良心难安的。但是有些顽劣的人，必须正法，这是每个公民的责任。

为了世界的和平，为了社会的欣荣。

为了你我美好的明天。

“扯远了，”尹煜佑收回话题，歉意地看着眼前人，眉目间流露出真诚的柔意，似冬河波动，铁幕流金，“抱歉。”

不等两个人发话，他就一扫那丝罕见的春风，令大地重回严肃寒冻：“我扯了这么远，其实是想说，乔佳欣，从你身上我根本没有看出真心，你对待沺恬伊这个朋友的时候，只有算计，你的心意让我觉得既丑陋，又肮脏。”

他的声音冷冷的，“你真下贱。”

灿灿掐准时机，添了一根湿柴，让场面更加难受，“如果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那么作为你的朋友，很遗憾，这让我感到害怕，我不确定以后还要不要和你维系这种应该叫做‘友谊’的关系。”

尹煜佑没说话，他低垂着眉眼，其中尽是难过的神色。

乔佳欣得到了答案。

她有些惶恐，到此为止，阵脚终于开始乱了。在这个地方有几个真心相待的人可不容易，在妖怪洞窟里，真正的朋友就是救命的良药。

她绝对不可以失去这些人，哪怕现在和他们还不是百分之八十的熟悉！

她想要抓住尹煜佑的衣服，想到这是在楼道里，只能着急地往前凑了凑，但是却又不敢太近，于是凌乱丢了满脸，砸碎了平静和傲然，“不是这样的！我对恬恬是真心的，我们认识都好几年了，我怎么可能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个丫头又不是傻子。而且我们的关系，我们的事情，不是你们这些旁人可以说清的，你懂什么！”

她又锋利，又无奈，仿佛被酸雨腐蚀的刀。

尹煜佑当然明白，没有真情谊的关系根本维系不了多久，人心的温暖真诚可以融化石头。更何况乔佳欣充其量只是小浑，并不至于十恶不赦。

远不至于。

人很温暖，也很敏锐。

可以交好，可以交恶。

他那么说，只是为了刺激她。他观察过，所以知道这个人其实很容易被激怒，轻轻一拨就跳脚，仿佛含羞草。

结果她还是太年轻，让他钻了空子。

他感到有些愧疚，这样利用别人……

虽然是为了救沺恬伊，但是一码归一码。

他也的确变得……肮脏了。

不再是当初一心为美的青年。

他已经不算是一名艺术家了。

纯洁的心终究要学会算计，纯洁的莲藕终究要染上泥巴，纯白的画纸终究会涂上颜料，不同的颜料，丙烯，污渍，血迹，眼泪……

新生的婴儿，注定会长大。

变得知世故，而世故或者不世故。

正如宝玉眼里的女儿，本来都是水做的，清涟涟一点，仙儿一般为天地所疼惜，可惜终究要嫁人，之后便成了浑浊的，熏臭的。

万事一定会改变，有的经过岁月打磨之后变得越来越好，有的则逐渐沧桑，再不见旧时红日光。

青涩不复返，十全的心态是一种不可求不复得的珍惜至宝——于个人而言。

“你……太过分了。”乔佳欣摇着头，仿佛跌了足的吊脚楼，摇摇欲坠。她双目失焦，定眸凌乱，就像纷纷扬扬的碎纸屑，再不为一瓦全竞赏。

又像是，失了水的狐狸刚被打捞上来，冻得瑟瑟发抖，茫然盲知，形貌狼狈不堪。

她想抬起头看看尹煜佑，再用凶狠锐利的眼神瞪回去，像一贯的做法，对所有人呲牙咧嘴，张牙舞爪，叫他再不敢轻言薄礼于自己，可是却发现居然做不到，哪怕只是那种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对视。

因为她连挑起眼帘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和他对峙了。

一个弱者，一介草民，一叶流黎，无异于一片树叶，要怎么面对全副武装的将军呢？叶子才不抵枯木。

她甚至不敢听风吹过他刀刃的声音。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在这方面也是很懦弱的，她原本以为经历过了从前的磨练，又有岁月这炉火焰的捶打，无论怎么样，她的心都应该修炼得坚韧了一些。

特别是在自己最软弱的人际交往方面。

原来不管走过了多少公里岁月泥纹，她始终是挨千刀的弱者。

狐狸再怎么聪明，到底不比老虎和豹子，始终是小体型的兽。

怪不得能被变成宠物。

她理解了。

也发现了。

今天之前，她只觉得尹煜佑这个人不错，不像庞绅勋和公司里的，以及自己遇到的，其他很多男人那样。他不龌龊，没有歪心思，一心扑在眼前的问题上，既可靠，又单纯。

今天之后，她发现这个人意外的还很有威严，让人有些畏惧。

特别是对她这种喜欢钻空子的社会虫。

原来单纯干净，又能靠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人，不同程度的具有一些凛然的气质，像宝剑的锋刃，冰块的凛冽。

善良本身就是一种锋芒。

哪怕最柔软的海洋，也可以吞噬无数生命。

万物的刃以其之长。

性状相似，形状各异。

“……”乔佳欣还想说什么，但是察觉到自己连头都抬不起来之后，嘴唇便也一并的，张不开了，仿佛被无形的线或者是最厉害的胶水给缝上了。

仿佛关上了大门，便看不见城里的风景，只隐约听到其中的喧嚣，那是她颤抖的肩膀。

是花和叶在风中瑟瑟飞舞，缓缓飘落，是仙女被贬谪的过程，是李白坠水，陆游终托，是刘姥姥的泪水。

灿灿有些心疼，但是不为所动。

感受和行动，心情和意志，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尹煜佑自然看到了乔佳欣的抗拒，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显然受的打击不小，而且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她的眼睛里似乎还有……泪水。

那双眸子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背后的真切，又似乎是心支离破碎了之后，再也没有牵系泥土的分量，于是全部浮于表面，成为了玻璃般的碎块，这使得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起来楚楚动人，仿佛琉璃，宛如灵兽，尤似仙子落泥。

犹如浮萍。

人变成这样的状态时，是最可怜的，也是最容易惹得四邻怜惜的。

但是尹煜佑的心依旧坚如磐石，他确实可怜乔佳欣，因为她现在的姿态，也因为她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姿态，可怜到了可憎。

仿佛买题的艺考生，和偷画的比赛选手。

这是在人生的开卷考试中公然作弊。

而涉及到了朋友的时候，他不想袖手旁观，再不想了。

林逸的离开让他变得愈发厌恶这种苟且的，一定要活成老鼠的“败类”，尤其是这样的败类居然还是自己的朋友。

他必须教训，轻柔的不行，那就严厉一些，再一些。

总之不能不管。

试想，上学的时候，如果一个一事无成，天天混迹度日，还总是欺负其他人的渣滓意外成为自己的朋友，以欺瞒和伪装的方式。那么他一定会在发现真相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丑陋的表情。

那是他自己的神色，也是她让他露出来的。

令苹果腐坏的诱因可以是旁边那些水果身上的霉菌。

让好孩子学坏的理由是班级里的混混和他们所造成的“臭鼬气氛”。

万物之大半很轻柔，拥有传染的特质。

“善良”有时候是罪源。

他没有资格批判谁的路，农户不批邻里耕浅，他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到处捡肉吃的半吊子和乞丐。但是他的这双眼睛还清澈，依然是灵魂的至宝，他看得见，每个人背后都明明有很多条路，并不孤独。

只是，他们不想放弃手里的一些东西，比如心疼荆棘会撕坏身上昂贵的丝绸，讨厌油污沾染自己洁白的双手，或者不肯弯下笔挺的脊椎，踢不掉代表身份的皮鞋，所以才把自己逼到了所谓的“走投无路”。

那是虚假的绝望，真正的绝望是雪崩于前，就连呼救都不能。

世界想要杀人的时候，正如魔鬼的镰刀挥下，不会给人类任何求救的机会。

我们拔草摘花坠崖也是如此。

水冲尘埃，大火噬人，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