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1007章 早晨杂烩

“他说自己在工地里干活儿，还给我朋友看了相关的证件和视频。他的工资被老板拖欠了，去讨钱，身上被打出了伤，没钱看病，也伤了骨头，没法再干活儿了，回到住的地方老婆还不见了，他只好回家去。”

任东未嘶了一声，“真惨。不过来大城市奋斗的农民工都是这样，尤其是早几年，更猖獗，话说回来签约在帝盛的那群小主播也差不多，换汤不换药而已，底层人都一样的可怜。”

小助理没有接茬，继续说自己的，“他的伤就在背上，那会儿特意撩起衣服展示了，我朋友拍下来给我看过，视频我早删了，不过事情是真的。”

任东未挑了挑眉，心里已经猜到了后续，“所以那家伙穷怕了，见钱眼开，看你朋友好欺负，还是块肥肉，就拿了个有问题的二维码，骗走了所有的钱？”

小助理惊讶地看过来，“大哥不愧是长了我一轮的，全猜中了！他骗走了我朋友的七千块钱，那是他打算回家发展的钱，攒了半年才凑齐。本来有一万五的，但是临走前他的邻居生病了，情况很紧急，他借了那邻居一半用来做手术，自己就剩下七千了，结果也没能留住。”

任东未笑着感慨，“唉……好人真是在什么时候都不好活，以前不长命，现在不贮财。但是现在这个社会，财富就是生命，或者说是延续生命的东西，少了基本上也就等于不长命了。”

小助理有些阴郁地盯着他，大东哥好歹富过一阵子，虽然短暂，但自己可是实实在在的打工仔，穷牛马。

这波他把自己也给内涵进去了。

但是任东未显然懒得思考这些，他摁灭烟蒂，把双手背在了身后，眯着眼睛，一副惬意的姿态，“不过麦草啊，刚才有一句话你说对了，哥前半辈子可不是白在江湖上混的。”

于是马麦草刚刚亮起的眼睛又灰了下去：什么嘛！原来大哥是要当卖瓜的王婆，真没意思！

他还以为他要间接传授自己一些社会生存经验呢！

任东未不理会他的小情绪，兀自讲述道：“赶上那个不好的年代，什么样的骗子我没见过？当时五花八门的杂碎多了去了，老人、小孩、残疾的、健康的、男的、女的、美的、丑的……”

“总之是妖魔鬼怪齐上阵，人间跟大杂烩一样乱，发展中就是会出现高楼大厦之中野生动物乱窜的奇特场景，就像城市的下水道，只不过摆在了台面上，现在为了安全，都给摁回去了。”

他一开口，就像街边的说书老人，自然把尚且存着孩子心的小助理给吸引住了。

那小子听得全神贯注，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为了任东未的态度而闹小脾气的事，俨然就是邻家弟弟。

年轻人和孩子的确是给一块糖或者一块蛋糕就会哄好的奇特精灵，也只有纯粹的小精灵才会这么好哄，忘忧而无忧，轻盈还快乐，最容易满足。

成年既是成长，成熟也是给自己戴上枷锁，披盔戴甲的过程。

少年无需上战场。

当壮便必扛栋梁。

这是一个人成长的责任，为自己，为家人，为周围。

他哺育的乳汁来自于社会，能量等衡，反哺逃不脱。

人不是独立的，踽踽但绝独行。

独行的人下场必定是死亡，离开此间。

“基本上在某个没有警察监督的地方，每天都会来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很普通，不扎眼的那种，肚子里特别能装，塞三家人都还有余，跟小型公交车似的。”

不过，马麦草也没有停了手里的活儿，他正在娴熟地把柠檬汁往杯子里挤，一边听故事，一边还分出一丝心注意着手中的酸度，怕过度了。

调不好味道是奶茶工的大忌，就像化妆师化不好妆，理科生算不对数。

“出租车门一打开，那些人乌拉一下子跟蜜蜂一样涌出来，苍蝇似的钻到大街小巷里，黏着看起来好说话的倒霉蛋不放，不给钱就跟到你家门口，甚至要进门。”

“从老到小，一整个团体都死皮赖脸，里面甚至有手脚健全，模样也不差的年轻人，也出来跟着乞讨。把两张脸一抹灰，包个头巾，拿个破缸子，编段故事，就有一些人要倒霉了。”

“被他们挑中就是麻烦的开始，就像沾了屎臭味洗不掉一样难受。所以早先年有些出来闯荡的人，尤其是男人，十个里面有七个都是膀大腰圆加秃瓢纹身，看起来就不好惹，实际上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乞丐们特别会看人下菜，能在人群里一眼盯住有钱还心慈的，甚至偶尔还在人多的地方表演一段讹诈加撒泼打滚，熟练得像卖了十年菜的贩子。”

“这些人背后都有个不起眼但经验丰富的老油子，专门搜罗心眼实诚还没脑子的散人，穷人，破落户，就像现在的传销一样。他们给搜集来的‘猪’洗脑，让它们出去叮人，缠人，黏人，拱人，好从中榨利，我们称这种行为是养苍蝇。”

“就像电视剧里教小孩做扒手的那种地下组织，混混头目？”小助理问道。

任东未点了点头，“没错，因为心眼实诚的人认死理，被洗脑了之后很难改邪归正，是最好用的刀，遇到了条子扫街，推出去顶风扛浪什么的也很方便，好脱手。”

他说着，突然提高了一些声音，“没脑子的人好控制嘛！就像土狗，给根骨头就跟着走。”

“总之，早先年关于坑蒙拐骗的事儿，或者单单是我知道的那些野人骗人用的方法，说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他的眉宇里夹杂着一点厌恶，是个正常人就讨厌苍蝇，但那并不是全部，其余更多的，是由于年长于小助理所产生的得意和兴奋。

人总是肤浅的。

人总是多面的。

小助理知道他兴奋的原因在哪里，说实话，他家大哥在外面并不是啥好角色，属于一旦被曝光了一两条脏手怕，立刻会被人骂到活不下去的那种。

他就是路过菜市场时，会被夹道的人狂丢烂菜叶子臭鸡蛋的那号“犯罪分子”。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的说法，一个皮套而已。

所以对于这么一个混蛋来说，他讲到这些阴暗的事情会异常兴奋的理由，大概是觉得很好玩，更或者……他自己就亲身接触过。

他指的是跟正常的社会秩序对着干这件事。

所以，他才会知道那些不法分子和歹毒之辈把骗来的人型工具称作是：猪。

这个细节很重要，就像柯南的发现。

这可不是外行人能了解的东西，它更像是堂倌和厨子的暗号，一般的客人听不懂，除非熟客，然而在一座城市里，一家饭馆的熟客不过才寥寥数个。

这种事情不需要特地问也能知道。

他虽然天真，但是常年打工养出来的眼色和心思可不简单，分析半部《论语》，再看懂一部《孙子兵法》都绰绰有余。

年少和浅显不代表愚蠢，阅历不等于智商，更不能直接决定，虽然它的增幅对于增加智慧是有显著作用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直以来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于感情上——

虽然从理智出发，他知道自己应该选择哪边。

因为拥有智慧，所以才犹疑不定。

智慧在偶尔的情况中，也会成为绊脚石。

比如，第六感有时候能于经验和感官之前救人。

他的问题是：

如果被一个杀人犯或者大毒枭领养，他对自己还不错，甚少打骂，教育到位，温柔充足，还持续提供零花钱，但是在外却无恶不作，穷凶极恶，那么，这个孩子究竟应该怎么看待这个特殊的“父亲”呢？

甚至是在关键时候，他是应该大义灭亲，为了世人给父亲戴上手铐，还是应该念及养育之恩，保留唯一救活自己的老父亲，从而背叛世界呢？

是做长着角，戴着镣铐，有一双蝙蝠翅膀的天使，还是彻底做一只魔鬼，带着父亲逃离光明的审判？

这也是一个自救与否的问题，彼岸和此岸，你要趟过河吗？

你怎么确定，对面的风景是真是假？是生是杀？

是做溶于万物的清水，还是倔强的油？

当然，做这个选择的前提是孩子本身有慧根，保留了灵气，因此保留了独自思考的能力，也明白：太阳是太阳，背面不是正面，下棋要遵守规矩，父亲是错误的。

这是很难得的，无异于从大海里徒手打捞珍珠，特别是对于从小就在黑暗和混沌中长大的孩子来说。

认清“干净”是个巨大的挑战，感受爱，试着爱，是对魔鬼最残酷的惩罚。

死神不喜欢看见春天。

已经死亡的吸血鬼害怕接触太阳。

潮虫避日。

万物向阳。

阴魂镜反。

害怕春天和阳光的你，正在走向死亡。

因为人不可能萌生出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更不可能出现从来不曾接触过的理论。念头依据实质而生，就像花需要土壤或者液壤，物质是理念的“土壤”。

所以，当理智的孩子站在混沌中，当天使降生在地狱里，并由百鬼抚养长大，祂就会开始思考自己的归属，仿佛潮湿和干涸不定的沙滩。

逐渐的，有可能成为一支恐怖的飓风。

因为善良是天使的根性，任凭百鬼如何玷污都无法浸入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