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主播 第1002章 东风护小草

他的脾气太差，平时总是在开火，尤其是喝多了的时候，而他又是个完全不肯控制的酒鬼。小子待在身边吃了不少枪子，平时连话都插不上几句，也不敢过度开口，生怕他又发脾气。

他总是默默的给他干着堆到看不见下个星期，也看不见日光的活，就像一把待在屋子里的自动扫帚，也不会说话，就负责每天的清洁。

这孩子有一本日记，那上面写了一些他的心情。他说，他怕他生气，很怕很怕，但不是因为他自己不肯吃疼，而是担心他一直这样动怒会伤了身体。

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他还说，他从小挨了不少老人的打骂，被一招绝世武功——竹子骟肉炼到如今，变得皮糙肉厚不要脸，身体硬朗得堪比金刚孙悟空，早就习惯了被虐待。

那对于他来说就是在身体上无痛刺青，这刺青还能洗干净，多厉害！别人羡慕不来咧！

反而是他，他的救命恩人，他才是最脆弱，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孩子。睡觉的时候都不知道盖被子，平时乱喝酒也不好好吃饭，跟姥爷活着的时候一个德性。

需要照顾！

日记他没勇气看完，看到这一段的那个时候，他差点没控制住颤抖的手，差一点让手里的烟灰烫焦了日记本，给这小子留下一朵足够让他自豪的花。

往事落寂，在眼睛里化成淤堆的灰，成为任东未身上千万暗色的其中之一，几乎为死。

灰尘太重的时候，一点阳光是穿不透的，微风掀不动石头屋，无异于螳臂当车，甚至不比胳膊拧大腿。

“嘿嘿！”小助理吐了吐舌头，“以前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姥姥就是这么安慰我的。是她老人家能说，她年轻的时候上过学，知道的东西多，嘴厉害，村子里没几个人吵架能赢过她，我这是耳濡目染，学了个皮毛而已。”

说话间，任东未已经又点了一根烟，他弹了弹烟灰，眼睑随着掉落的烟灰一起往下压，想着孩子刚刚那段不俗的言辞，仿佛锦鸡啼鸣，虽然都是一类东西，但是保护动物到底不一样，比普通的鸡要高贵很多。

他觉得，跟在自己身边是不是耽误了这颗好种子呢？

他看了看手里刚被塞过来的节目资料——

小助理还在滔滔不绝，水德星君丢在这个屋子里的玉瓮依然没有记住收：

“我扯远了，不过，这些节目，这又跟那种要饭的事不一样。”小助理说着把剩下的节目资料递了过来，他忙碌的双手并没有因为舌头的卷动而停下。

好的高级机器能够一心二用，这是最基本要素。

“干活是为了吃饭，大家都是这样，而且做节目、接广告，这实在没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能拿到钱也没有跌破法律底线，就都是好样的。”

“社会上的人这么多，钱就那么一点，不够均分，所以能赚到了才有资格说别的，就像农民丰收了才有闲心串门唠嗑。”

“况且，都到了这种原始森林里了，肉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野兽吃东西才不会在乎是不是第一手，那样就饿死了。蚂蚁都是捡剩下的吃呢，种族照样繁荣，甚至比人还繁荣！”

他看着任东未，虽然语速有些快，还难掩兴奋，但是笑容和声音一直是同轨稳定的，像恒温的取暖器，是冬天里穷苦人的救赎，“现在这种境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您应该多想一点快乐的事情，否则会越来越难受。”

“越看不到阳光，才越应该把自己变成阳光。这样，救赎自己的同时，也能够从别人那里获得好名声，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小子的话终于收住了，任东未沉默了一会儿，助理没有再插话，他知道大哥消化自己的鼓励需要一些时间，因为他实在沉寂得有些久。

他也知道刚才说得太多了，但这个老毛病他总是改不了。以前的朋友几乎每一个都吐槽他，要么一个月都怎么不见开口，要么一次性说完十年的话，不是乌龟就是布谷。

当然，这夸张了，但其中的诙谐是正确的，符合实际的。

任东未默默攥紧了手里的节目单。

他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变得坚毅，其中的淤泥被逐渐清理开来，凭借他自己的心。

人的心态可以杀死自己，也可以拯救自己，心拥有起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麦草，你是怎么想的？”他突然问。

助理愣了一下，但马上他就感觉自己明白了任东未的意思，然后摇了摇头，用一如之前的轻松声音说道：“我没关系啊！发不出来工资也没事，我只要有口吃的就行，毕竟现在我就是在公司里住着，偶尔去大哥的屋子那边对付一晚上，也不需要支付房租和水电什么的，生活压力很小。”

“而且我自己有一点点积蓄，需要外出的话，打车，买包方便面，和在医院挂号，做这些基本的事情是没有问题的。”

在任东未看不到的地方，小助理躲在成堆的资料和书籍还有工具后面，尴尬地用手抹了抹裤腿。

说实话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但他心里没底，因为工资低，加上时不时还给任东未垫付欠债，以及经常接济这个老板倒囧到无言以断的生活，导致他的积蓄并不算多，甚至支撑不起他生一场稍微有些严重的病。

更别提接济年迈的姥姥了。

姥姥病了，一直没有办法看病，她最多还能再活半年。

然而他一点解决的方法也没有，就像热灶台上的蚂蚁，只能任由一颗心胡乱地爬，四处撞冷墙。

人在没有钱的时候，总是像纸人一样单薄，放在有心的东西身上，那就是不安和惶惑。

物质的人类，总是需要物质填充，才不会被完全由物质组成的世界埋没或者排斥，如果不以周遭充足自身，一定会被残酷的世界瓦解，就像树木吸收尸体，就像野兽捕杀最显眼的猎物。

同化并不是堕落，妥协也不叫认输，相反，这些是与原始的生活相博弈的长矛和坚盾，是智慧的号角在吹响，是求生欲在冲锋，是翠色在蔓延。

一点都不丢人。

翠色是地球的保护咒，是母神的赐福。

他，马麦草，连自己都养不活，虽然他总是会拿一些小东西接济上司，但一直以来是任东未在养他，工作室的水电都是这个人在出，他只不过是寄居在他的翅膀底下苟且。

他的作用之一是因为身份不是艺人，也不是公司直属的艺人，算是大东哥的私人“外包”，所以每天都能准时去食堂打饭，还能借着大东哥的“老资历”蹭个脸熟，再问厨师和窗口大姐蹭点人缘，多打一些饭，顺便把大哥的那份也包好带回来。

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大东哥起码不会挨饿。但是他的那间公寓屋子里却什么吃的都没有，饿了只能生生憋着，要么就厚着脸皮出去蹭人家的钱喝酒，借机吃上两口。

大男人是很容易饿的，还是做直播这种体力活儿，再加上大哥靠笑料赚钱，就更耗费体力了。

餐厅的那点草料根本不够吃。

而蹭是躲不了喝酒的，成年人总是时好时坏，时灵时蠢。

所以哥为了吃饭总是喝得醉醺醺，又加上生活压力大，时间一长，他养成了酗酒的坏习惯。

不过，他说，每次从酒场回来，给他这个“小孩”带了新鲜吃食的时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因为他一定会喜笑颜开地迎接他，不管拿到了什么都吃得很香，哪怕食物总是带着浓郁的酒味，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沾上了烟灰或者是别人的口水。

他不喝酒，自己不愿意，大哥也不愿意。

大哥说，他笑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看到了春天，一切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活着似乎就是为了那么一记微笑。

那晚听到大哥这些酒后半梦的呓语，即真言时，他哭得枕头上开了大朵的花，几乎可以种出一片小蘑菇。

大哥把他当成半个儿子在养。

不管外面怎么评价他，只有他自己清晰且坚定的知道，身边这个看似一塌糊涂的成年人其实有一颗善良的心，哪怕这颗心已经被污浊染蚀了大半，也保留了一部分原始的纯洁。

而那份纯洁里装着他。

装着一个完整的他。

这是别人都没有的待遇，包括那个金色头发的床脔。

对别人很糟糕的大哥，一直悉心保护着他，小小的他。

枭雄惜草，无以言华。

鞭挞掩盖不了他的尽责，他或许不是好老板，但却是一个好长辈，一个好大哥，一个好……父亲。

他想守护大哥的纯洁，像真正的大哥，像真正的半个父亲那样。

他想视他作自己的亲大哥，在陌生的世界上，尤其是在它的心脏——陌生的城市当中，难找到一份亲情。

谁说陌生疏缘？人间细心皆真情。

说到吃饭，大哥的钱都被公司拿走了，所以他一直以来是在赊着账养他，这种情况已经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月。

可以说，准确的来说，他是他家大哥的包袱和累赘。

当然他也逐渐明白了，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支撑着大东哥挺起人样在活下去。

所以，他和大哥的这种牵绊，不敢奢望一直到老死，最起码可以持续半辈子，如果连那也是奢望，最起码可以维系十年、五年、三年……

或者，哪怕再有半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