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我说,我想去公园看小松鼠。
我很喜欢小松鼠。喜欢它们抱着坚果啃的样子,喜欢它们蓬松的大尾巴,喜欢它们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轻盈。对我来说,看小松鼠是一件很小但很治愈的事。一个阳光好的下午,一个公园,一些不怕人的小松鼠,就这么简单。
以前他也带我去看过。
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约会,他说“我们去动物园吧”。我说好。我们去了,在动物园里走了很久。路过猴山,路过熊猫馆,路过鸟禽区。他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打电话。我跟在他后面,走走停停。
后来走到了一片小树林。那里有一个松鼠园地,不大,但有很多松鼠。它们在树之间跳来跳去,有的在啃坚果,有的在刨土,有的在打架。我停下来,蹲在那里看。
他也停了下来。他收起手机,蹲在我旁边。
“你喜欢松鼠?”他问。
“嗯,可喜欢了。”
他没有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他陪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灰松鼠,抱着一颗橡果,蹲在树杈上,歪着脑袋。他把照片给我看,说:“拍得怎么样?”我说好看。他笑了笑,说:“那以后常带你来。”
那是他第一次说要带我来看松鼠。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和他一起看过松鼠。那个松鼠园地,我再也没去过。那张照片,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说想去看松鼠的那天,前夫不让我去。
他把我绑在床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绳子,灰色的,尼龙的。他把绳子在手里折了折,拉了一下,试了试结实程度。
“把手伸出来,”他说。
我看着那根绳子,我的手开始抖。
“干什么?”
“我说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了。不是因为我想伸。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学会了,不听话的代价太大了。
他用绳子绑住我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结。绳子勒进皮肤里,有点疼。他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床头的铁艺栏杆上。拉了拉,确认绑紧了。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我坐在床上。手腕被绑着。绳子很短,我只能在床头的一小片范围内活动。能坐起来,能躺下去,能在左右半米的范围内移动。但我下不了床。
他坐在床边,开始解我的衣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他知道我跑不掉。绳子在那,结在那,铁栏杆在那。我哪也去不了。
他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
他侵犯了我。一次又一次。不是那种暴力的、凶狠的侵犯。那种反而好忍受一些,因为你知道它很快会结束。他会累,会停下来。但这种不一样。这种是慢条斯理的,从容不迫的。他会在中间停下来,抽一根烟,喝一口水,看看手机,然后再继续。
他一边做一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是所有权。他在宣示所有权。他在告诉我: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时间是我的。你的意愿是我的。你连想去公园看松鼠的这个念头,都是我的。
我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我身上。阳光很好,和我说“我想去公园”的时候一样好。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也许是麻雀,也许是喜鹊。我看不到它们,但能听到。它们在窗外飞来飞去,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
我想,它们真自由。
时间过得很慢。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着光线的移动。从窗户的这头移到那头。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橙色。外面的天慢慢暗了。鸟叫声停了。
中途我想上厕所。
我说我要上厕所。
他停下来,看着我。
“不行。”
“我真的要上厕所。”
“你忍一下。”
“我忍不住了。”
他凑过来。脸离我很近。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热的,带着烟味。
“如果你今天尿在床上,我就打死你。”
他说“打死你”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表情也没有变化。不笑,也不生气。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会打死我。他之前打过我。用拳头,用皮带,用脚。他不在乎打哪里,不在乎多重,不在乎我会不会受伤。他只在乎他想不想打。
我忍住了。
我夹紧双腿。咬着嘴唇。把注意力集中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有一个分叉。分叉的末端还有一个小小的分支,像一棵树的形状。我在心里画那棵树。一笔一笔地画。画主干,画分支,画树冠。画完一遍,再画一遍。
我忍住了。
外面天黑了。我没有能出去。
后来他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小孩。但这不是一个小孩。这是一个刚刚把我绑起来、侵犯了我、威胁要打死我的人。他睡得那么香,那么沉,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看不清裂缝了。只能看到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光圈是黄色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滴晕开的墨水。
我在想,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去公园看松鼠,错了吗?我想在阳光好的下午出去走走,错了吗?我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做一件正常的事,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他的呼吸声。呼——吸——呼——吸——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等天亮。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麻,手指肿了,冰凉。我不敢动,怕惊醒他。我保持一个姿势,躺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展示柜里的标本。
天终于亮了。
阳光又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我的手背上。光斑还是那个颜色,金色的,暖暖的。和昨天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我的手肿了。手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我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干涸的血迹。我的身体又疼又酸,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
膀胱涨了一夜。小腹像被一只手攥着,从昨天下午攥到现在。那种涨感已经从疼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又变回了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一个重物一直压在那里。
他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绳子。然后他笑了。
“你挺能忍的,”他说。
他解开绳子。绳子从我的手腕上滑落,皮肤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印痕。我的手指动不了,麻的,像不是自己的。我慢慢活动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伸直、弯曲、伸直。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针扎,密密麻麻的,从指尖到手腕到手臂。
我下了床。腿发软,站不稳。我扶着墙,走到卫生间。
关上门,坐在马桶上。
我尿不出来。
膀胱涨得快要炸了,但我尿不出来。我的身体在拒绝。它在说“不行”。它不相信现在是安全的。它以为这又是一个陷阱。它以为我刚坐下来,就会有人推开门,说“谁让你上厕所的”,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我坐在那里,等。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按了按。有感觉,但出不来。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以了。你现在可以上厕所了。他不在。门关着。没有人会进来。你可以了。
等了好久。
终于出来了。一开始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没拧紧的水龙头。然后慢慢顺畅了。我坐在那里,听着水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的。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流。
我坐在马桶上,哭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怕他听到。
擦干眼泪,站起来。洗手。镜子里的我,脸是肿的,眼睛是红的。我用水洗了洗脸,凉水碰到皮肤,刺了一下。我拿毛巾擦干,把头发捋了捋。然后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卧室门口。
他看到我,笑了。那种笑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让人害怕的笑。是那种温柔的、无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
他走过来,把我抱起来。公主抱。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托着我的腿弯。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抱着我在卧室里转了一圈。
“宝贝,”他说,“今天想吃什么?”
我没有说话。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嘴唇是干的,凉的。
“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他说,“给你买你喜欢的那个水果蛋糕。草莓口味的那个。”
他记得那个蛋糕。我以前说过一次。在刚在一起的时候,路过一家蛋糕店,我说那个蛋糕看起来好好吃。他说“下次给你买”。那次“下次”一直没有来。现在来了。在他把我绑在床头一整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之后,在我不被允许上厕所、不被允许下床、不被允许去看松鼠之后。
“好不好?”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爱着你的、在乎你感受的男朋友。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眼睛里我的倒影。小小的,瘦瘦的,没有表情的。
“好,”我说。
他笑了。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手,走到衣柜前。他帮我挑了一件衣服。他说“穿这件,好看”。我穿上。他帮我理了理领子,拉了拉袖口。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出了门。
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好。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有风吹过来,暖暖的。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手指,十指相扣。有人看我们。他笑着跟人打招呼。他像一个正常的、体贴的、称职的男朋友。
我跟在他后面。手腕上的勒痕被袖子遮住了。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膀胱还有一点涨,但已经不疼了。身体还在疼。那里还在疼。走路的时候会摩擦到,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我:你还记得昨天吗?
我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但我没有说话。我跟着他,去了蛋糕店。他买了那个蛋糕。草莓的,上面有巧克力。他付了钱,把蛋糕递给我。
“给你,”他说,“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我接过蛋糕。盒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蛋糕店的logo。我捧着它,跟在他后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开心吗?”他问。
“开心。”
我笑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本能。也许是那个走丢了的夏清禾,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这个蛋糕,替我说了一声“谢谢”。
她不知道这个蛋糕是用什么换的。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