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周,4班的社交圈基本稳定。如果比喻成套圈游戏,玩艺术的一个圈,搞体育的一个圈,文艺青年一个圈,学渣一个圈,学霸一个圈,此外官二代一个圈,富二代一个圈,圈之间有所交叠,亦有的互不重合,但有一样不变,那就是有一个孤高的北极圈,没人钻得进去。
陈允再冷漠,毕竟学习成绩优异,陆续也有人来私下打招呼,却都受不了和一尊冰雕对话。
以至于有人特地找杜虹渐感叹。
“班长,开学你和陈允坐一起聊过天,真的太神奇了,怎么做到的?”学习委员詹莉憧憬地对杜虹渐说,“我想让他在周一班会分享一下历史的学习经验,你知道他怎么回复的吗?”
詹莉爱美,漂亮,打扮得相当时尚,睫毛刷得浓密,唇膏和指甲都是时兴的颜色,浑身上下穿满名牌,不用细想都猜得到陈允会对这类辣妹感到极大的压力。
杜虹渐笑道:“少于七个字了吗?”
詹莉说:“不。”
杜虹渐惊讶道:“那他说的还挺多的。”
詹莉冷道:“他只说了一个字。【不】是他的回答。”
杜虹渐:“……”
偷偷看向后排的陈允,詹莉敬畏地说:“他是在修闭口禅吗?我会不会破坏了他的修行。”
诸如此类的吐槽数不胜数,甚至有老师和班长反应情况。历史老师非常欣赏陈允写题的思维,试图让他做历史课代表。
而陈允的回答则一视同仁——
“不。”陈允说。
“不想。”陈允说。
“算了吧。”陈允说。
同时也是对社团邀约的回答。
想当然地陈允不打算加入任何社团。体育类的太累,他身体不好,小时候被撞留下的病根一直断续反复。文学类的需要交流,直接跳过。艺术绘画类的无法引起兴趣。
而学生会的邀约就更不知所云了。陈允把桌子上的信折了折,随手放到一边,不准备回复。
体育课,篮球馆内,喊声震天。
陈允正无精打采地在观众席旁独自休息,远方篮球队跟隔壁班pk打得火热,女生们则热情地组成拉拉队加油。
陈允虽在休息,脑子也没闲着,他正在算篮球抛物线的角度,以便预防被天外飞球砸到脑袋。以这熟练程度就知道,相似的悲剧已上演过许多次。
就在这时,学生会会长李南音走了过来。他在高二7班,刚好7班也在同一个篮球馆上课。
李南音的长相十分符合青春期对于冰山校草的想象,所过之处听取学妹们哇哦一片。跨越周边花痴的声音,李南音最终走过半个场馆,站在陈允面前,默不作声。
一大片阴影投下,陈允皱眉,现在视野被挡住,计算不了抛物线了。
陈允说:“站得远一点。”
李南音说:“好的。”然后站远了些。
陈允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球,发现这个新投出的轨迹有点危险,瞬间神经紧张起来。
陈允眼珠转了转,随机应变,灵活地把新出现的李南音站的位置和身高作为变量纳入计算,很快算出一个安全的不会被砸到的角落。
说时迟那时快,陈允立即向左移动,下一秒,那颗球就朝着李南音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李南音头也没回,单手一抬,凌空握住了飞来的篮球。
裴尊在远处抹了把汗,笑道:“抱歉了,手误。扔回来吧学长。”
李南音把球砸了回去,力道很大,对着的是裴尊的脸。
裴尊重重地挡下,神情变得有些不快。
李南音平静地说:“眼瞎就不要打球。”
裴尊的脸黑了,篮球也不打了,抱着球阴郁地看着这边。
不打球就好,陈允暗中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李南音蹲下来,平视着陈允,淡淡地说:“要加入学生会吗?”
陈允说:“不了。谢谢。”
面对陈允的拒绝,李南音表情没有波动,只是点了点头,说:“哦。”
陈允的冷是被迫的、后天的冷,表情多是靠刘海和眼镜遮盖,而李南音则是浑然天成、发自内心的冷,天气还有点热,李南音已经穿着秋季的正装,制服一丝褶皱都没有,眼皮微薄,冷峻坚硬的脸上是面瘫级别的漠然。
他看着陈允,跟看着一条虫子没什么区别。还好棋逢对手,陈允看着他亦是如此。
围观的詹莉捂嘴小声惊呼:“天哪,他们就像在比赛……”
她的闺蜜周笑笑没憋住笑,使劲掐了她一下。
陈允说:“请回吧。”
李南音说:“好的。”
李南音就离开了。
詹莉远远看了全程,她现在对自己得到的“不”感受良好。
“不过,李南音为什么特地来找陈允呢?怎么看他也不是学生会想要的那种人。”周笑笑困惑。
无意中看了好戏的裴尊,同样产生了这个疑问。他毫无顾虑,回班就直接问了陈允。
陈允回答说:“我以前认识那个学长,他可能是想来照顾我,不过我不需要。”
裴尊惊了:“你认识李南音?那个死面瘫,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不好相处,不少人怀疑他是反社会人格,逼急了会杀人的那种变态。”
陈允倒不这么觉得。甚至他认为李南音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容易相处。李南音的心非常透明,有什么便说什么,从陈允认识他的那天起,就没见过李南音撒谎。
他和李南音是同一所初中升上来的,从初中开始李南音就是学生会会长,因此陈允并不惊讶高中的李南音还是学生会会长,他猜想李南音到了大学和步入社会也会延续——如果还有学生会会长这个职位的话。李南音就是那种喜欢当领导管理别人的人。
陈允认识李南音的契机也是这个。
如今李南音高大强壮,已经很少有人能记起他初二还没窜头发育时矮小的样子。那会儿的李南音甚至比陈允还矮半头。
这样一个豆丁去竞选班长、竞选学生会时发表演讲,神情还非常严厉正经,那种反差的滑稽感所会引发的后果可以想象。
最惨的是李南音很穷,没有能保护他免于伤害的家庭。世界上总是不缺乏无聊的人,而那一届初二刚好有一些刺头。
在一个放学后的普通下午,学生散尽回家,陈允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了走廊外正在擦鼻血的李南音。他浑身脏兮兮的,精疲力尽地靠着门,两条腿伸着,校服上带着脚印,手里拿一叠揉皱的演讲稿。
陈允和受伤的李南音对视了几秒,李南音一脸冷淡。然后陈允转身离开。
回来时,陈允拿了一包湿巾和一盒牛奶。
陈允站到李南音面前,把湿巾递给他,说:“你自己擦干净吧。”
李南音没说话,陈允的手一直在空中举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直到陈允说:“我身体不太好,现在累了。”李南音这才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擦脸。
陈允又把牛奶递过去。夕阳透过铁雕栅栏和窗玻璃打进来,把他们的脚下琥珀色的影子拉得很漫长。陈允说:“多喝牛奶,长得高。”
李南音没接牛奶。他只是打量陈允,平静地说:“你也不是很高。”
陈允无法辩驳,在李南音的直白中感到溃败,他说:“因为我不爱喝牛奶。”
李南音哦了一声。
“所以给你喝。”陈允说,“你帮我解决掉我不爱喝的东西。”
李南音笑了:“你这是也想来欺负我?”
陈允说:“是的。”
“就凭你?”下一秒李南音笑容消失,喉间溢出威胁的声音。
陈允说:“是的,反正你被他们欺负也是欺负,不如给我当跑腿小弟。去帮我买盒饭,买汉堡,买蛋糕。”说到第三个时陈允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唾沫,这是他真正爱吃的东西。人往往会把最需要隐藏的东西放在最后。
李南音冷笑道:“我有什么好处?”
陈允说:“我有钱,但是体力差跑不快,你正好来帮我。跑得快的话,就也给你吃。”
李南音冷漠地说:“我又不缺你一口吃的。”
陈允看着李南音倔强的表情。他觉得有点心酸,因为李南音没有在撒谎。
陈允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学校的僻静之处都被他探索过。破晓的高楼天台、大课间的校长卫生间、傍晚的广播室……所有这些,陈允都去过,也都见到过李南音逗留。
李南音在无人的地方徘徊,独自坐着,啃着他固定的馒头和便宜菜。有时是土豆丝,有时是炒青椒,也有时是豆角。无论何时,陈允从他侧脸的神情上找不到一丝尴尬或堂皇。
毫无疑问李南音吃得一点也不好,但李南音说我不缺你一口吃的,又千真万确是真心实意的,他宁愿饿得发育不良,也无法忍受自贬。少年李南音的自尊心与他的身高成反比,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小矮人。
陈允说:“你别误会,我没有怜悯你,我住过两年的孤儿院,人偶尔就是倒霉,这又不新鲜。”
李南音的眸光动了动,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依旧生硬:“就算我倒霉,又碍着你什么事?”
陈允叹了口气,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吧,李南音,你要实话实说,答案无所谓,但如果你撒谎我就走了,再也不多管闲事。我特别讨厌撒谎的人。”
“……你说。”
“如果你长高,有钱,当上学生会长……或者更有权有势了,你会像他们一样欺负人吗?”
李南音淡淡地说:“不会。”
陈允观察了他良久,说:“你说的是实话。”
陈允把吸管撕开,插进牛奶盒,使劲塞到李南音的手里,他说:“这就是我不愿意看你倒霉的原因。”
李南音的眼睛被揍得青肿,世界很不公平,可它们还是不肯闭上,拼命睁大着想要看清什么。
“给我当跑腿可以锻炼跑步。李南音,跑得再快点吧。”陈允蹲下来,平视着李南音的眼睛。陈允说,“总有一天,你不会被他们追上的。”
那天以后,陈允多了一个不会说谎的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