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蝴蝶 第29章 爱

新年就在鸡飞狗跳中过去，等池想真把各个亲戚家的春酒全部喝一遍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寒假也快要结束了。

手忙脚乱想要掏出寒假作业补，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已经读大学，没有假期作业这种可恶的东西。于是乐呵呵地又洗了盆草莓继续抱着边吃边看电视。

临中午的时候，祁茹还在厨房做菜，家里门把手忽然一阵响动，池想真踩着拖鞋噔噔噔就冲过去。

池旭州今天临出门答应给她带孤舟新游戏的周边。

她是没多大兴趣，但是朝瓷最近玩上了纪宁宁常玩的游戏，迷恋上里面一个角色，但是朝瓷人在北国，周边联名什么的只能让国内的池想真代买。

池想真本来想自己跑一趟，结果池旭州说他去。

池旭州拎着个袋子，一边换拖鞋一边递给池想真：“没说错吧，我就是比你更方便买这个，刚去去你们那个什么展台排队，一堆小姑娘就热情地把我拉到最前面，不仅帮我拿了你要的玩偶，还给了我一堆卡片啊发卡啊什么的，根本不费劲。”

他头上现在还别了一只发卡，池想真倒是认的得上面的人，一个和纪庭洲的联动卡通角色。

“您一路戴回来，就没惹人注意?”

池旭州倒没觉得有什么：“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意嘛，不能辜负。 ”他得意地示意池想真打开口袋，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祁茹把做好的菜端到餐桌，不赞成说：“也就你好意思占人家小姑娘便宜。”

池旭州喊冤：“哪里能!我拎了一袋子你烤的饼干，逢人就分一个，要不然怎么她们就只让我插队?”

“这叫智取!也是您老饼干做得好，人家才领这份心意。”

这恭维可太肤浅，偏偏祁茹这么多年就吃这套，池想真看着自己爸爸把自己妈妈哄得找不着北，莫名觉得自己明明还没吃午饭，肚子却饱了。

索性将东西收好，准备开学给朝瓷带过去。

吃过午饭，照池家惯例，今天是大年最后一天，要去扫墓。

其实主要是去看看小叔。

用爸爸的话来说，爷爷奶奶有一堆的儿孙，香火旺盛，用不着他操心，反倒是小叔，无儿无女，他这个做哥哥的再不挂念，坟头野草来年得长得比人高。

池想真莫名不喜欢这个形容。

开车到墓园，烧了纸钱，先是池旭州拿了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和墓里面的人诉说家长里短，祁茹带了水果糕点贡品，一叠一叠整齐摆放，甚至还有一瓶白酒，一杯一杯递给池旭州，他喝一杯，撒地上一杯，只剩最后一点时，又拿出一个空杯，倒了杯矿泉水递给池想真。

“想想啊，你长大了，陪你小叔喝一杯。”

池想真：“这是水。”

池旭州理所应当：“小孩子喝什么酒!”

池想真：……

行吧。

她学着池旭州的样子一饮而尽。

等酒喝完，人也该走了，刚下阶梯，就看见不远处两个人拾阶而上，是朝他们的方向。

一大一小的少年并排走，池旭州已经喝得有些亢奋，看清来人，激动地快步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

“小江啊，来看你池老师?”

少年朝他点头问好，目光落在了池想真身上一秒，若无其事又移开。

年纪稍小那个却开心地和池想真打起招呼：“姐姐，又见面了。”

海边的那个少年。

至于旁边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池想真觉得天地一阵恍惚，池旭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蜗。

“想想啊，这是你江逾弟弟。”

“你小叔的学生，还记不记得，你俩小时候见过一次!”

“小江啊，难得有心，还记得你池老师。”

顷刻之间，天地昏暗。

九岁那年的雨夜在此刻忽然清晰，灵堂之上，她风趣，儒雅，温和的小叔叔，被烧成一堆灰，放进小小的，冰冷的盒子里。

精致苍白的少年随大人站在人群，胸口佩戴了一朵白色的花。

池想真发现他在死死盯着她，于是不甘示弱瞪回去。

下一瞬，少年忽然挣开大人的手，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高高在上又不屑一顾，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佻：“原来你就是池想真。”

回忆在这一瞬间被串联。

那个不曾出现的青梅竹马，以及阿枷说的，她的叔叔必死的命运。

她是世界的女主角，世界以她的意志而转动，如果有一件连她都无法更改的事情，那会是什么呢?

当然是男主角啊!

所以——

她所痛恨的死亡只是为了成全这一场命运纠葛的相遇。

池想真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面前这个人，苍白，孤傲，冷漠的漂亮少年，他因为太喜欢自己的家教老师，所以仇视占据老师目光的，老师家的小侄女。

这样三流小说般庸俗的开场，却献祭了她重要之人的一条命。

多么可笑。

世界在池想真面前撕开冷漠的一角，小叔，傅合一，嘉树，梨柚，纪宁宁，她的家人、朋友、爱人仿若都是为了这一场场至死不渝的爱情而存在。

真是，糟糕透顶!

这样被操纵的人生。

铺天盖地的愤怒席卷而来，几乎淹没了思绪。

无法思考，无法相信，无法原谅!

绿色的荧光忽然从地上涌现、跳跃，变成只有池想真一个人看得见的绿色海洋。

凭她指引。

时空定格。

爸爸、妈妈、江逾、墓园通通消失不见，世界化作虚无，绿色铺天盖地，少女张开双臂，向后一仰，倾倒在海洋里。

直到这一刻，绿色周身萦绕，如此近的距离她才发现，那些璀璨的绿色，竟然是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0’和‘1’。

身为未来程序员的池想真可太明白这是什么了。

二进制。

人有十根手指，所以人类天生会使用十进制，而计算机只有一根‘手指’——电路的通断。

是/否。

这是池想真大学第一节课，老师讲的第一句话。

每一个指令之下，亿万次的0与1如潮水般涌动，用最朴素的方式，行最无所不能的事。

绿色的汪洋覆盖住少女的愤怒与绝望。没有没吞噬的窒息，只有如母亲怀抱一般的温暖。

声音比起之前更加实感，阿枷在她耳畔轻语。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池想真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就是阿枷存在的原理吗?

在这个三流小说家写出来的游戏之作里，那个自称为‘阿枷’的存在，就是被困在数据流之中的幽灵。

祂拨弄那些‘0’和‘1’轻松如拨弄手指，祂自由地穿梭在这个世界里，掌握倾覆所有的权柄，心想事成，为所欲为，却无人可见，无人可语。

难怪以枷锁为名。

池想真私自以己度人：“但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从来不缺爱与陪伴，所以更加难以想象，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踽踽独行，是什么样的姿态。

如果是她的话，大概会觉得直接死掉更好吧。

对方却轻轻笑了一声：“谁说我是一个人?。”

荧光汇聚成绿色的手，轻柔捧起池想真的脸庞，祂甚至体贴到连温度都是如此恰到好处。

“池想真，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

“那么现在，我的女主角，你怎么办?继续玩儿，还是要重启这个世界?”

池想真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她不肯流露出丝毫脆弱的情绪，虽然知道对方已经看得分明。

“不会觉得我太懦弱吗?区区一个江逾。”

是的，区区一个江逾。

知道自己所处世界，只是一个供人莞尔一笑的虚假游戏时，池想真十分自然平静就接受了。好像自己只是个虚拟人物，自己的生活、亲人、朋友是被三流小说家写出来的虚假，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她不是个愿意去追根究底的人，也不是个什么愿意去喊着热血啊，口号啊，就冲上去说要逆天改命的人，恋爱游戏嘛，女主角总会有柔弱无依、遇难无门的时候，然后在绝望之际，等着她闪闪发光的男主角从天而降来拯救。

女主角嘛，精致漂亮地摆在高处，让人观赏就好，连生气都要如同小猫挠爪一样的撒娇。

不用那么勇敢、叛逆、自由。

所以她也一直是遵从设定，得过且过。

世界是虚假的没关系，家人朋友是虚假的没关系。

才怪!

但是她没有勇气。

也没有力量去斩开荆棘，就只有对自己说——

爱是真的就好。

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一直强调自己有很多的爱，她认为在这个虚假的世界，这是她唯一能拿住的真实。

所以她无法接受命运给她安排的男主角，即使他们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地位、财富、容貌。

她喜欢嘉树，她选嘉树，因为这是她喜欢的，她自己选的。

她自己，喜欢的。

明明已经这样逻辑自洽，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明明已经打算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直白地一巴掌把她扇醒呢?

她的亲人、朋友、爱人，如同游戏里面的npc一样，单薄到为了一场相遇就要草率地送掉自己的生命。

哦，不对，只存在于虚假的电子生物没有生命。

你看，她唯一能抓住的爱，也是如此脆弱。

“重启吧。”

池想真睁开眼睛，轻轻说道。

“顺便帮我洗掉关于江逾的记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除掉就好了。

江逾：所以就我没有爱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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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