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蝴蝶 第12章 独白

等祁茹寄的东西到了，池想真故意挑在周三下午去领。

她知道嘉树每天这时候都会和朋友一起打球，虽说现在腿折了，但路卓他们打的时候他还是会去看。

说起来嘉树的运动细胞很好，篮球、网球、游泳都有涉猎，宋蕴从前还开玩笑说，要是文化课学的不好，她还可以送他学体育。

总归不愁出路。

相反池想真就很不擅长这些，除了被嘉树硬拉着的每天五公里长跑已经成了日常，池想真一般能坐着绝对不站着。

她的天赋在语言这里。

不管是西语、柏语或者苏语，她都能像母语一样和人流畅沟通。

嘉树说以后她去当外交官，他当她保镖。

不过现在……

程序员应该不需要保镖吧?

话又说回来，万一她能做大做强，当上大老板，应该就需要保镖了。

池想真签收快递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的白日梦给逗笑了。

祁茹到底关心女儿，什么东西都忍不住往包裹里塞，最后零零散散装了一大箱，池想真要的衣服反而是单独又装了个箱子，过两天才到。

快递站兼职的师兄看见她这么大一箱的东西，告诉她隔壁超市有小推车，可以压上学生证去借。

池想真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她等的就是这句话。拜托师兄帮忙看一下箱子之后，池想真就窜到了隔壁超市去，刚一进门，就碰见乌泱泱一大群男生穿着运动短袖，说说笑笑走出来。

很奇怪，他们少说十多个人，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面的嘉树。

他的拐杖已经取了，少年身形修长，甚至是有些偏瘦的纤细，肩线利落，脊背挺拔，就算在松弛状态也不会佝偻姿态。

干净澄澈，少年清韵。

在嘉树旁边的路卓最先发现池想真，惊喜招呼：“哎哟！这不是池同学嘛！”

他隐蔽地推了一下嘉树，却发现自家小树苗视线时不时就飘过去看着人家小姑娘。

啧，牙酸。

还死装。

唉，算了算了，谁叫自己是他义父呢。

路卓就是有这种能力，热情周到，见微知著，和谁几句话便能套上近乎，他看到池想真手上拿着学生证到这个超市来，就明白她要做什么。

“池同学来领快递?”

池想真很是上道：“嗯，来借超市的小推车。”

路卓很夸张拍了下手，大声叹了句：“啊呀！不好拿吧！”

池想真觉得他戏有点过，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确实，我妈妈给寄了一大箱子过来。”

路卓眯着眼笑起来，打坏主意的模样有点像池想真堂弟家养的那只萨摩耶。

只见他装模作样叹息一声，说：“哎哎哎，怎么能让你一个女生搬这么重的东西！都是同班同学，这肯定得帮忙啊！那但下午学生会还有个会要开……”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嘉树：“我记得待会儿小树苗没什么事情吧。”

嘉树还没来得及回答，同行的一个男生小声嘟囔，“不对啊，不是说要和隔壁体院的打一场?”

然后他发现周围人都在看着他，视线好像有点想刀人。

“……”

他机智地话锋一转，“哎！怎么这么不凑巧，嘉树你腿怎么就折了呀！”

一点没提嘉树是裁判兼计分员的事情。

他观察周围，发现众人脸色稍霁，才放下心来。

好险好险！还好老子聪明！

于是路卓顺势把嘉树往前面一推，朝他摆摆手：“树苗啊，我们池同学就交给你了哈，你一定要护送好。”

少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池想真手疾眼快扶了一把。

池想真握着他的手臂，在心里骂，死装。

她又不是没看出来路卓没用力，这点程度能让你摔了?

但面上还是恰到好处表现出些担忧：“会不会太麻烦了?”

她看着他的腿，眼睛里全是‘真的可以嘛’的担心。

少年后退一步站稳，脊背挺得更直了，池想真知道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她听见他说：“不会。”

啧啧啧，怎么还咬牙切齿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是吧。

二周目就是这点好啊，因为太过了解，所有小心思都无处遁形，根本不用多年后偶然复盘时才恍然大悟。

有笑话当场就能笑。

路卓把嘉树托付给池想真之后就和其他男生一起勾肩搭背走了，他的贴心向来是公认的。

嘉树抿着唇，左右张望一眼，然后说：“我帮你去借。”

池想真：“不要学生卡啦?”

嘉树：“我也有。”

真稀奇，这其实是时间重塑后她第一次单独和嘉树说话，上一次他拜托她帮忙翻译柏语，是在讯息中发的消息。

池想真慢悠悠说：“那谢谢你啦，小树苗。”

嘉树转身离去的背影又僵了一下。

果然，人和人刚认识的时候是克制且礼貌了，但人和人熟悉之后就变得不知轻重，没大没小。

前者是嘉树对她，后者是她对嘉树。

“你现在就像个调戏良家的流氓。”

池想真眉毛一挑，“我重来这么一遭还不能找找乐子?”

这可是她从前开发了十八年都没有开发出来的新版本嘉树啊!

阿枷：……

“也就这个时候我愿意承认我是个人机了。”

阿枷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因为不够变态而自卑的一天。

嘉树很快就回来，手上推着个蓝色推车，站在池想真面前，将把手递给她。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池想真不明所以，等他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忽然多了个零食袋子。

然后嘉树用零食袋子换回了推车。

池想真：“谢谢?”

嘉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些。”

池想真打开袋子一看，发现都是她喜欢的零食，有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在梨柚她们面前展现过。

为什么嘉树会知道?

巧合吗?

但她懒得纠结这些。说不定是上一时间线的嘉树托梦也不一定……

她都站在这里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从快递站取回包裹，嘉树一点也没让她动手，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回女生宿舍的路上。

池想真咬碎了桃子味的水果糖，清甜的果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开。她问嘉树：“你的腿怎么样了?”

嘉树说：“还行，医生说还好没骨折，扶两天拐就能下地。”

池想真笑：“看路卓大惊小怪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后半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嘉树有些无奈：“他什么时候不大惊小怪。”

池想真时机挑的好，十月的五六点已经是黄昏，整个校园都被染上灿烂的橘红，暧昧的暖色调勾出无所事事的年轻男孩和女孩，大学里面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的名字，而每个名字上面都有约会的情侣。

文秀路上都在秀，静思楼下不静思。

池想真抱着零食，嘉树推着车，融入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池想真先受不了这个氛围。

她与嘉树，何时有过这样的生疏?

“图书馆，我拒绝了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说完池想真就战栗一瞬。

像是在别人胸口插了一刀又哭哭啼啼说我有苦衷的绿茶。

嘉树却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那个呀，大概是我太唐突了。”

池想真又觉得，确实，都是他的不对，选了这么拙劣的借口。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的存在，什么好的坏的，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可以往对方头上安。

池想真一直是乖巧懂事的女儿、礼貌亲切同学、两肋插刀朋友，但面对嘉树的时候就会变得自私、任性、双标。

怎么可以不接我电话，怎么可以不陪我看电影，怎么可以不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而后她恍然。

原来自己也很委屈。

原来自己也是有怨气的啊。

原来自己也在隐秘地憎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嘉树。

“总觉得你正在心里说我坏话。”嘉树忽然说。

池想真猛然抬起头。

“狂妄又自大的说法对不对?但我有这种直觉，并且想告诉你。”

池想真闷闷问：“告诉我做什么?”

嘉树说：“道歉呀。”

少年的笑像是秋天的枫叶一样灿烂：“肯定是我有不对的地方，你才会不高兴。道歉是为了改正。”

阿枷聒噪的声音在池想真耳边响起来：“怎么回事?你们居然真的有心电感应!!!”

池想真选择自动屏蔽。她的鼻子酸酸的，现在眼睛里只有嘉树。

“你就是应该道歉。”

小时候看电视剧，女主角和男主角吵架，男主说“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池想真跟着学，对嘉树也这样说。

嘉树本来应该接女主角的台词，但他没有。他只是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然后把他那个月的零花钱全部给池想真买水果糖。

长大后的嘉树没那么好骗，他能分得清池想真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在撒疯，但那有什么关系，他就算99.99%肯定，也不想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是他翻过群山，斗倒恶龙，也想要摘取金苹果献给她的存在，是只存在于神话当中的稀世珍宝。

是他百分之一万的不可失去。

——CG：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