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灰袍的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封眠的举动,他没有跟着封眠走过去,好像也不知道那边有一条通往陵墓内部的路,只是仍然站在陵墓的正面,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像是大梦初醒般沿着基座边缘走了一圈,也不知是否看到那处入口,然后绕到封眠所在的背风侧,也靠着石壁也坐了下来。
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选择跟封眠待在这里而没有继续自己的旅程,她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硬生生压下了即将冲口而出的疑问。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谈论接下来会去做什么,只是各自靠着石壁坐着,互相并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特意保持更远的距离。
气氛沉默着,两个人一站一坐,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不知多久,封眠方才叹了口气,开口问出了那个早就已经盘桓在她心中许久的问题:
“你不是说,你的书卷是要送到陵墓附近的镇子上吗?现在陵墓已经到了,你是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在这里等什么?”
灰袍的男子沉默了很久,就在封眠以为这一次他同样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出乎意料地,他开口回答了:“书卷已经送到了。”
直到这时,封眠似乎才注意到,他随身带着的那只长条形的包裹确实已经不见了,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
封眠没有追问他把书卷送到了哪里,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看着他,认真地继续追问道:“那现在呢?你还需要做什么?”
灰袍男子望着远处那道被雾包裹的陵墓,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看这座陵墓。
我在那些书卷里读到过它的记载,但你知道的,记载总是会漏掉一些细节,我想亲眼看看它的样子,现在我看到了。”
封眠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不再追问,重新转回头望向那座陵墓。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荒原上的夜幕又要降临。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她在这座荒原上度过漫长的夜晚,也或许,这是最后一次。
那天夜里,他们在陵墓的背风处找了个凹陷,清掉几块尖锐的碎石,把包袱放在地上当枕头。
灰袍男子在附近拾了一些干枯的灌木根茎,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把陵墓粗糙的石壁照出一层光泽,封眠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石壁,抬头望着那座陵墓的顶部。
从这里看过去,它比远看时要低矮一些,那座坟墓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风沙埋进地下,只剩最上层的那一圈还露在外面,入口处的石门埋在沙土里,早就塌陷了一半。
这座荒原尽头的坟墓如今看上去竟如此千疮百孔,好似随便什么人,从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够长驱直入。
那一晚,封眠没有睡着。
她是闭着眼睛的,火堆将身体烤得暖烘烘的,似乎下一秒她就会沉入梦境,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着,明明身体困顿疲乏,脑子却怎么也无法彻底进入深睡状态。
在那样的状态下,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周围的许多响动,她听到陵墓内部空洞的回音,还有更远处荒原上风经过时发出的呜咽,在那片持续低沉的背景音中,她甚至还听到了那个灰袍男人若有似无的低语。
“天快亮了,你要进去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夜露浸湿过似的,在荒原的风中显得极不真切。
封眠靠着石壁,双眼依然是闭着的,意识依然沉浮在半梦半醒之间,根本分不清此事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目光好似穿过了荒原上的夜色,好似灵魂飘在空中,看到了整片浓雾弥漫的荒原,还有那个正在缓慢显现的,巨大的陵墓轮廓上。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要进去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回答刚才灰袍男人问自己的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早就已经存在于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永远出不去的剧院,或是一个循环往复的噩梦,那个问题早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在等着她到达那个梦境的终点,然后被她发现,被随便一个声音问出来。
提问者得到了自己想到的答案,于是便再没有声音向她发问。
她等了一会,天地重又变得静寂无声,然后她的身体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篝火带来的暖意逐渐被荒原凝着雾气的清晨熄灭,一阵冷风吹过来,只一瞬间,她猛地清醒过来。
新的一天,降临了。
封眠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正在晨光中重新清晰起来的灰色轮廓走去,雾在她前方缓慢地分开,露出了陵墓入口那道被沙土半掩的裂隙。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正在注视着她,她知道那个灰袍的男人还依然在那里,但他没有阻止她,也没有问她究竟要去哪里。
他只是如之前那样走在她身边,陪着她走到她幼时记得的那个小小入口的位置,她必须要从这里进去,这座陵墓实在是太庞大了,她担心从别的地方进去,自己会在里面迷路,然后找不到小王子的尸体。
当她终于站在那个小小入口前面的时候,她只深吸一口气,然后便开始清理入口处石门外的沙土,随便找了一块长形的扁平石片当作铲子,把堆积在石门下方的沙土一点点挖开,动作缓慢,却毫不迟疑。
灰袍男子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下身,从另一侧开始帮她清理,两个人依然默契地没有交谈,只是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那道石门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没有了沙土的遮挡,要推动石门就轻松多了,封眠只站在石门外往里用力推了几下,石门便开了一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站在门前,手搭在门上,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干燥陈旧的味道,闻起来并不舒服,但好歹对人体无害。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袍的男人,现下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在等她开口说出一个早已经既定的事实。
“我进去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就在封眠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而打算转身进入陵墓的时候,灰袍的男人突然迟疑着叫住了她。
当封眠转身看向他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男人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在看着那片辽远荒原深处某个她从未到达过的地方,他开口,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自己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座陵墓,在我抄过的书里有过一些记载。
记载上说,这座陵墓属于一个墓葬群,代表的是一个曾显赫一时的王国,这里埋葬着许多位威名赫赫的国王和他们的王后,里面的陪葬品里有一块石板,是其中一位国王临死之前亲手刻上去的字。
那块石板上面刻着一句话,但那句话被翻译成三种不同语言的文本,意思不完全相同。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看,有些词汇会出现不同的意思,而原本那句完整的句子,则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封眠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置可否地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道开了一小个窄缝的石门,脸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变化,然后继续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进去后看到的一切,可能不一定是你真正看到的东西,不要忘记,那里面是一个你已经见过又忘记了的地方。
就像水会倒映出看向它的一切,那座墓室也是一样,它会倒映出你的情绪,如果你带着悲伤进去,它就会把悲伤还给你;如果你想要寻找什么东西,你可能会一直在里面找不到出口……直到你看到你内心真正想要的,那个出口才会真正出现。”
说到这里,灰袍男子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你进去之后,会遇到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情况,你可能会在这里,也可能会去到另一个地方……但那不重要,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你必须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你不要被表面的任何声音迷惑,你要去思考,去想清楚,‘你’究竟是谁。”
封眠听着他的话,那些话听上去像是某个遥远的神话故事一样匪夷所思,但她还是认真听着,直到他停下了滑头,方才确认般问道:“你从哪本书里看到的?”
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在看她,这让他说出来的话也变得难以判断真假:
“很多年前,在一座修道院的藏书室里……那本书记载了这座陵墓,也记载了这座陵墓周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我没有留下抄本,但大致的内容我还能记得一些。”
封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本书里还写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点上了油灯,朝着那道石门挤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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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