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洛杉矶·骨与火
洛杉矶,凌晨一点零九分。
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发疯——白天的疯是比弗利山庄的阔太太们刷爆信用卡,夜晚的疯是 downtown 巷子里的人用锡纸卷起一切可以烧的东西吸进肺里。
美利坚喜欢洛杉矶的夜晚。
不是因为夜景好看,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每天晚上都有足够多的“垃圾”可以清理。那些在暗网上购买人口的男人,那些在仓库里分装白色粉末的女人,那些以为自己在好莱坞的霓虹灯下无所不能的疯子——他们每一个都是美利坚菜单上的一道菜。
今晚的菜单是:一个墨西哥贩毒集团的高级头目,外号“El Sonrisa”——“微笑者”。因为他喜欢在砍下对手的手指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微笑者此刻正在洛杉矶东南部的一间废弃纺织厂里,和他的四个保镖一起,等待着从哥伦比亚运来的下一批货。他不知道的是,那批货永远不会到了。不是因为哥伦比亚人反悔了,而是因为哥伦比亚人的飞机在起飞前被一个金发少年拆掉了一个螺丝——一个很小的螺丝,但足以让整架飞机在跑道上原地散架。
那架飞机散架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微笑者得到消息的时间是凌晨零点五十五分。而他死亡的时间,将是凌晨一点十一分。
美利坚站在纺织厂对面的一栋六层停车楼的楼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他手里没有枪,没有刀,没有任何武器。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他的拳头,他的牙齿,他的指甲,他的骨头。以及,那颗永远不会犹豫的心脏。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上了,金色的刘海从帽檐下探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亮了的蓝宝石,闪烁着一种既天真又危险的光。
“目标位于你正前方偏左三十七度,直线距离八十九米。建筑内部结构我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上了。四个保镖,一个在门口,两个在二楼走廊,一个在目标身边。门口那个有枪,MP5冲锋枪。二楼走廊那两个也有枪,一把是□□,一把是AR-15。目标身边的那个没有枪,但他有一把刀,长度约三十厘米,大概率是军用匕首。”加拿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精准、冷漠。
“小加。”美利坚说。
“嗯?”
“你飞回温哥华了?”
沉默了一秒。
“没有。”加拿大说,“我在上海。”
美利坚的眉毛挑了一下:“上海?你去那儿干什么?”
“见执棋者。”
美利坚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次挑得更高了。他的弟弟,那个从来不出门的家里蹲,那个能用卫星看到全世界却从来不愿意用双脚丈量地球的加拿大人,居然飞去了上海?而且是背着他飞的?
“你去见他干什么?”美利坚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裤腿。这是他的一个下意识动作,只有加拿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紧张。
“帮你。”加拿大说。
美利坚的手指停下了。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加拿大不想说的事情,用全世界最先进的测谎仪都测不出来。而且他信任加拿大——不是那种盲目的、感性的信任,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数据支撑的信任。加拿大从来没有骗过他,一次都没有。
“行吧。”美利坚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你帮我看着点,别让我吃坏肚子了。”
“你今晚不能吃。”
美利坚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因为目标体内有监控芯片。墨西哥人在他的脊椎里植入了一枚追踪芯片,连接到他们总部的监控系统。如果你吃掉他,芯片会进入你的消化系统,然后被胃酸腐蚀,发出一个特殊的信号。那个信号会触发墨西哥总部的警报,然后他们会知道微笑者已经死了,并且会通过芯片的最后定位找到你的位置。”
美利坚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面无表情。
他讨厌不能吃的猎物。
“所以我要怎么做?”
“杀了他,把芯片取出来,然后离开。不要吃任何东西。”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一直是认真的。”
美利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左边的虎牙,然后抿了抿嘴唇——那个加拿大说过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条件反射。
“好。”他说,“不吃就不吃。但我要加钱。”
“你的报酬是固定的,不根据进食与否进行调整。”
“我说加钱就加钱,你不许反驳我。”
“我没有反驳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事实是——”
“小加。”
“嗯?”
“闭嘴。”
加拿大安静了。
美利坚从楼顶的边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的——从六层楼的高度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卫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脚精准地踩在了对面纺织厂屋顶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他的膝盖弯曲了大约十五度,吸收了全部的冲击力,然后像弹簧一样弹直,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只猫落在了一块海绵上。
他从屋顶的铁丝网缺口钻了进去,沿着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往下移动。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本来就是这样的。从五岁开始,他就在训练自己如何让脚步变得无声。如今十四年过去了,他的脚步声已经比猫还轻。
他下到二楼,蹲在一根横梁上,往下看。
一楼的地面上堆满了纺织机的残骸和废弃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更浓烈的、甜腻的气味——那是□□的味道,混合着廉价古龙水和汗臭。在厂房的中央,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的东西一目了然:一袋白色的粉末,一把电子秤,一沓现金,一部手机,一把□□手枪。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微笑者。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是深棕色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的疤痕,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他此刻确实在笑——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那种“我是这个房间里最危险的人”的笑。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胸口敞开着,露出一片浓密的胸毛和几个子弹留下的疤痕。
他身边的那个保镖——拿刀的那个——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瞳孔收缩,瞳孔放大,收缩,放大,像是在用某种特定的频率扫描环境。
美利坚蹲在横梁上,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猎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门口的保镖,倒计时三秒后他会转头看右边。”加拿大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美利坚没有问为什么。他相信加拿大。
三秒后,门口的保镖果然转头看向了右边——因为右边街道上有一辆警车鸣着警笛驶过,那个保镖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了。
就是这一瞬间。
美利坚从横梁上落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落在保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身后两米的地方。落地的时候,他的右脚先着地,左脚跟进,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野兽。他的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了那把陶瓷刀——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保镖听到身后有声音,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看到了一个金发少年,站在黑暗中,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然后他的喉咙感觉到了一阵冰凉。
美利坚的陶瓷刀从他的左颈侧切入,向右横拉,切断了颈动脉、气管和食道,刀尖从他的右颈侧穿出。整个过程用了零点四秒,比眨眼还快。保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接收来自神经末梢的信号,血液就已经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
美利坚一只手捂住保镖的嘴——不是为了防止他叫出声,而是为了防止他的血喷到自己身上。他的卫衣是刚买的,他不想弄脏。
保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美利坚轻轻把他放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走廊。
两个保镖,一个拿着□□,一个拿着AR-15。他们的注意力还在楼下的动静上——不是美利坚制造的动静,因为美利坚没有制造任何动静。他们是被那声闷响吸引的,那声闷响是保镖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的。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所以他们决定下楼看看。
一个人走在前面,□□抵在肩膀上,枪口对准楼梯的方向。另一个人跟在后面,AR-15的枪口指向楼上,防备着可能来自高处的袭击。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但他们的对手是美利坚。
美利坚此刻蹲在楼梯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那把沾了血的陶瓷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五十八次——比他的静息心率还低了两下。不是因为他不紧张,而是因为他在任务中的身体状态就是这样:越危险,越冷静。
第一个保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拐角。
他看到了一个金发少年,蹲在黑暗中,对他笑了一下。
他扣动了扳机。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数百颗铅弹从枪管中喷射而出,覆盖了面前的一大片扇形区域。墙壁上出现了无数个弹孔,灰尘和碎片四散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
但美利坚不在那里了。
他在保镖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就动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但不是往前冲,而是往上——他的脚蹬了一下墙壁,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从保镖的头顶飞了过去。
保镖的视线跟着他的轨迹移动,但太慢了。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跟上美利坚的速度,美利坚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后,左手抓住他的下巴,右手握住陶瓷刀,从耳后的位置刺入,向上穿透了颅骨,直入大脑。
保镖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轰然倒地。
第二个保镖看到这个画面,反应极快。他没有开枪——因为他知道AR-15在这么近的距离□□速太快,很容易误伤到自己人,虽然自己的“自己人”已经倒地了——而是直接扔掉了步枪,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战术刀,朝美利坚扑了过来。
他的刀法很好,是军用格斗术的路子,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喉咙、心脏、腹股沟。他的速度也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刀锋。
但美利坚不是一般人。
美利坚是“食尸者”。
暗榜第一。
他用左臂格挡了第一刀,陶瓷刀的刀背与战术刀的刀刃碰撞,溅出一串火星。他用腰部的旋转避开了第二刀,战术刀的刀尖从他的腹部掠过,割破了他的卫衣,但没有伤到皮肤。他用右膝顶开了第三刀,陶瓷刀从下往上撩起,切断了战术刀的刀柄——不,不是切断了刀柄,而是切断了握着刀柄的手指。
三根手指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第二个保镖发出一声惨叫,但叫声只持续了零点五秒。因为美利坚的左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喉咙,拇指和食指卡在甲状软骨的两侧,轻轻一用力。
咔嚓。
甲状软骨碎裂,声带被切断,气管被压扁。
保镖的惨叫声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变成了沉默。他的身体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美利坚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
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他皱了皱眉。
“小加,这件卫衣多少钱来着?”
“两百三十美元。你在纽约第五大道的某品牌专卖店购买的,购买日期是——”
“算了不用说了。”美利坚打断他,把陶瓷刀在保镖的衣服上擦干净,放回口袋,“我知道多少钱,我就是心疼。新的,才穿了两次。”
“你可以在任务结束后再买一件。”
“那不一样。这件是我自己挑的,有感情了。”
加拿大的沉默持续了零点八秒——这是他在处理“美利坚对一件两百三十美元的卫衣产生了感情”这个信息时所需要的处理时间。然后他说:“你的情感依恋模式存在异常。你对人类没有感情,但对一件卫衣有感情。”
“那当然了。”美利坚走向一楼的中央区域,步伐轻松得像在逛超市,“人会背叛你,但卫衣不会。卫衣只会温暖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会离开你吗?”
美利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敲裤腿了。
“……你不会。”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但你也不能保证,对吧?在这个组织里,谁能保证自己不离开?不,不是‘离开’,是‘消失’。组织的规则是,排名后面的可以挑战排名前面的,赢了就取代。如果有人挑战我,打败了我,我就会从排行榜上消失——不一定是死,但一定会消失。被送到某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做一辈子的实验品,或者直接处理掉。”
加拿大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没有人能打败你。”
“没有人能永远不败。”美利坚说,嘴角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了一种加拿大从未见过的苦涩,“小加,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死,也不是被打败。”美利坚说,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强,然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加拿大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
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对加拿大来说,两秒钟的沉默相当于一个世纪的空白。
然后加拿大说了一句话。
“哥,我从五岁开始就在看着你。我看过你打赢了三百四十七场任务,也看过你输掉了两次和俄罗斯的模拟对战。我看过你吃掉一个恶棍时满足的表情,也看过你在噩梦中惊醒时恐惧的表情。我看过你最强大的一面,也看过你最脆弱的一面。”
“而我没有离开。”
“所以,不要再说了。”
美利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有一点热。
但他没有让那点热变成眼泪。因为他是“食尸者”,食尸者不流泪。食尸者只会让别人流泪——不,让别人流血。眼泪太廉价了,血才是硬通货。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沙哑,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种贱贱的、拽拽的语调,“不说了。干活。”
他走向微笑者。
微笑者此刻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那部手机,正在打电话——或者试图打电话。但手机没有信号,因为加拿大的“普罗米修斯”芯片已经切断了这个建筑内所有的通信频率。
微笑者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美利坚向他走来,看着他脸上那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那片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海面。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他是“微笑者”,他不能死得像个懦夫。
“你是谁?”他用西班牙语问,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表情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
美利坚歪了歪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不懂西班牙语。
“他说,你是谁。”加拿大翻译道。
“告诉他,我是来收垃圾的。”美利坚说。
加拿大翻译了过去。
微笑者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今晚碰到的不是普通的杀手,而是一个恶魔——一个真正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他抓起桌上的□□手枪,对准美利坚,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
第一发,美利坚偏头躲开了,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切断了三四根金色的发丝。
第二发,他侧身避开,子弹从他的腋下穿过,打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第三发,他没有躲。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接住了那颗子弹。
是的,接住了。
用两根手指。
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颗高速旋转的铜芯弹头,弹头在他的指间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冒出一缕青烟。他的手指皮肤被烫伤了,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但他甚至没有皱眉。
微笑者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他见过人被砍头时脖子上的血能喷多高,见过人被活活剥皮时皮肤从肌肉上撕下来的声音,见过人被扔进酸液池时骨头冒出的气泡。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徒手接住子弹。
这不是人。
这不是人。
这不是人。
美利坚走到微笑者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男人,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仇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酷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专注。
“你的脊椎里有一枚芯片。”美利坚用英语说,他知道微笑者听不懂,但他说给自己听的,“我要把它取出来。可能会有点疼。”
他绕到微笑者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陶瓷刀。
微笑者开始挣扎。他开始尖叫,开始咒骂,开始用西班牙语求饶,开始哭。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了他的嘴里,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活着。
美利坚不在乎他想什么。
陶瓷刀从微笑者的后颈切入,沿着脊椎的棘突往下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皮下脂肪、筋膜、肌肉——一层一层地被分开,露出底下白色的、光滑的、微微弯曲的脊椎骨。在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的间隙里,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弱红光的物体。
那枚芯片。
美利坚用刀尖轻轻挑起芯片,用两根手指捏住,拔了出来。
芯片脱离身体的瞬间,微笑者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不是因为芯片的移除导致了他的死亡,而是因为美利坚在拔出芯片的同时,用刀尖精准地切断了他的脊髓。
微笑者还活着。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肺还在呼吸,他的大脑还在运转。但他再也无法控制他的身体了。从脖子以下,全部瘫痪。
美利坚把芯片装进一个密封袋里,放进口袋。然后他看着微笑者的脸——那张脸上此刻挂着的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表情。是恐惧,是绝望,是愤怒,是困惑,是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是一个人类灵魂在最极端的处境下呈现出的扭曲形态。
“你知道吗,”美利坚蹲下来,平视着微笑者的眼睛,“我本来想吃你的。但我弟弟不让,说你有芯片。所以今天算你走运。”
微笑者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声带还能工作,但他的肺已经无法将足够的空气推过声带了。
“你说什么?”美利坚侧过头,把耳朵凑近微笑者的嘴边。
他听到了一个词。
“Dios。”
西班牙语,“上帝”。
美利坚笑了。
“上帝不在洛杉矶。”他说,站起来,转过身,朝工厂的出口走去,“上帝在纽约吃晚饭呢。”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哦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微笑者,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那张扭曲的脸,“你那四个保镖,我没全杀。门口那个,我只割了他的喉咙,但没切断他的颈动脉。如果他能在三十分钟内得到医疗救助,他还能活。二楼走廊第一个,我刺穿了他的大脑,他没救了。第二个,我只捏碎了他的甲状软骨,但如果有人给他做气管切开术,他也能活。”
“所以你有两个保镖还活着。如果他们足够聪明,他们会救你。但如果他们不够聪明——或者如果他们对你不忠——那你就会在这里躺着,看着自己的血流干,感受自己的肺慢慢充满二氧化碳,在黑暗中慢慢窒息。”
“祝你好运。”
他走出工厂,走进洛杉矶的夜色中。
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金发,吹干他脸上的血渍——那些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洛杉矶的空气里有海盐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绝望的味道,也有希望的味道。
他喜欢这个味道。
耳机里传来加拿大的声音:“芯片已安全处理。任务完成。你受伤了吗?”
“手指被烫了一下,没事。”
“需要我帮你预约组织的医疗团队吗?”
“不需要。”美利坚举起右手,看着食指和中指上那两道焦黑的痕迹。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皮肤从伤口的边缘生长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织一张精致的网。再过几分钟,那两道痕迹就会完全消失,不留任何疤痕。
超强再生能力。
这是他的另一个特殊技能。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最大原因。
“小加。”他一边走一边说。
“嗯。”
“你什么时候回温哥华?”
“不确定。”
“那我怎么找你?”
“你不需要找我。我会看着你。”
美利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他说,“那你看着吧。”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步伐很轻松,背影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学校放学回家的高中生,书包里装着一本数学课本和一份没写完的作业。
但书包里没有数学课本。
口袋里只有一把陶瓷刀,一枚芯片的残骸,和一颗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第十章·棋手的面具
上海,第八十九层。
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湘妃竹折扇,扇面半开,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深褐色眼睛倒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棋盘。
棋盘上,每一盏灯都是一颗棋子。
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它的轨迹,它的命运。
而瓷,是那个决定命运的人。
他的身后,会议室的黑色玻璃桌上,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那场会议的痕迹。几个红茶杯——英吉利和法兰西的,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杯。一个伏特加酒瓶——俄罗斯的,他已经喝了大半瓶,但以他的酒量来说,这点酒精连让他脸红都不够。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绿茶——瓷自己的,他一口都没喝。以及,一个空的、带着体温的位置——加拿大坐过的位置。
加拿大。
瓷转过身,走到那个位置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椅背。
椅背还是温的。
加拿大在这里坐过。他让德意志把“普罗米修斯”芯片植入了自己的神经系统。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瓷,说了一句话——“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人。
美利坚。
瓷合上扇子,在手心轻轻敲了两下。扇骨碰撞发出的“咔嗒”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暗号。
“鸦。”他轻声说。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黑发黑瞳,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斗篷的边缘几乎拖到了地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瓷——不是中国的代号“瓷”,而是真正的瓷器那种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最深的海沟,看不到底,看不到光,什么都看不到。
“鸦”。暗榜第十一。
他是瓷最得力的情报员,也是瓷最信任的人——如果瓷信任任何人的话。鸦的能力是“影遁”——他可以在任何阴影中移动,从一个阴影跳进另一个阴影,无视距离,无视障碍,无视物理法则。只要有一个阴影存在,他就能出现在那里。
这种能力让他成为了世界上最完美的间谍。没有摄像头能拍到他,没有警报器能检测到他,没有任何人能感知到他——除非他自己想被感知。
“执棋者。”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您叫我。”
“加拿大走了?”
“走了。搭乘一架飞往温哥华的货运飞机,和来时一样。组织的卫星监控系统有七分钟的盲区,他利用了那七分钟。他的行踪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除了我。”
瓷微微点头:“他有没有发现你在看着他?”
“没有。”鸦说,“我在他的影子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他从走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他的影子就是我的藏身之处。他没有发现我。他的芯片也没有发现我。”
“很好。”瓷展开扇子,扇了两下,“那枚‘普罗米修斯’芯片,你确认一下它的运行状态。”
鸦闭上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芯片已完全融入加拿大的神经系统。他的意识已经与全球网络建立了连接。他现在可以看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可以听到任何一部联网设备的音频输入,可以读取任何一台计算机存储的数据。”
“但他看不到我。”瓷说。
“他看不到您。”鸦确认道,“因为您从来不联网。您的手机、您的电脑、您的任何电子设备都与网络物理隔离。您的行踪不在任何数据库里,您的面孔不在任何监控画面中,您的声音不在任何录音设备里。在加拿大的‘普罗米修斯’视野中,您是一片空白——一个不存在的人。”
瓷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说,“才能操控一切存在的棋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上海的夜晚很美,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个灯光亮起的地方,都有人在欢笑,在哭泣,在相爱,在相杀。每一个灯光熄灭的地方,都有人在黑暗中窥视,在阴影中潜伏,在无声无息中死去。
“鸦。”他说。
“在。”
“你跟着加拿大去温哥华。继续待在他的影子里。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被任何人发现。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看到了什么,他听到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他想了什么。尤其是——他和他哥哥之间的事情。”
鸦低下头:“遵命。”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融化,而是融入——融入地面的阴影中。他的黑色斗篷变成了黑色的液体,黑色的液体变成了黑色的雾气,黑色的雾气渗入了地板的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
会议室里只剩下瓷一个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绿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恰到好处。他喜欢苦味,因为苦味让人清醒。在这个世界里,清醒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心”。
这是他的师父留给他的另一件遗物。扇子是武器,玉牌是警告。师父说过:“下棋的人,最怕的不是输,而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下棋。这枚玉牌,是你的初心。不要弄丢它。”
瓷看着玉牌上的“心”字,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不是老谋深算的狡黠,不是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深深的、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疲惫。
他今年十七岁。他从十二岁开始下这盘棋,下了五年。五年来,他布了无数个局,杀了无数个人,操控了无数颗棋子。他让金融大鳄在股市崩盘中破产跳楼,让政客在丑闻中身败名裂,让毒枭在“意外”中车毁人亡,让恐怖分子在“巧合”中被自己的炸弹炸死。
他的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
但他的心里,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墨。
围棋有句话:“棋局如人生,落子无悔。”
但瓷后悔过。
他后悔过很多次。后悔把一颗棋子放在了错误的位置,导致那个人死了——不是该死的人,而是一个无辜的人,一个只是刚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的人。那个人是个送外卖的,二十岁,大学刚毕业,在送餐的路上被卷入了瓷的棋局,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死了。
瓷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李晨阳。他的母亲在老家等他寄钱回去。他的女朋友在他手机里发了九十九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瓷看到了那条消息。因为在他死后,瓷黑进了他的手机,删掉了所有可能引起警方怀疑的记录。他看到了那九十九条消息,看到了最后一条。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瓷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回答。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能被一个还活着的人回答。
从那天起,瓷的棋局多了一个规则:不伤及无辜。
这个规则让他的棋局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精密,更加难以设计。因为他不能再随便使用“意外”作为杀人手段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意外”往往会有不可控的变量,而不可控的变量就是无辜者的死亡。
所以他改变了策略。他开始用更精巧、更隐蔽、更“干净”的方式杀人。他让目标自己杀死自己——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决定,让他们走进自己挖掘的坟墓,让他们在自己的贪婪、恐惧、傲慢中自我毁灭。
这种方式更慢,更难,更考验耐心。
但更干净。
不会有无辜者受伤。
瓷把玉牌收进口袋,放在心脏的位置——和扇子放在一起。扇子在左胸口袋,玉牌在右胸口袋。一个是武器,一个是初心。一个用来杀人,一个用来记住为什么杀人。
他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一路向下,经过八十八层、八十七层、八十六层……一直降到地下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机器般的精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工具箱,工具箱表面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德意志。
“执棋者。”德意志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钢铁意志。”瓷回以同样的礼节,“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德意志说,打开了工具箱,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手术器械——不是普通的手术器械,而是纳米级的精密工具,每一把都价值连城,“我要确认一下‘普罗米修斯’芯片在加拿大身上的运行数据。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和你谈谈下一阶段的计划。”
瓷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计划感兴趣了?”他问,“你不是一向只关心你的机器吗?”
德意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能被称为“笑”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机器终于学会了微笑但还不太熟练的样子。
“机器只是工具。”他说,“而工具需要被使用。你的计划,是我见过的最精密的工具。我想看看,这件工具还能被改进到什么程度。”
瓷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面具式的微笑,不是老谋深算的假笑,而是一种被意外取悦了的、真诚的笑。
“德意志,”他说,“你知道吗,在所有棋子中,你是最像棋手的那一个。”
德意志面无表情地说:“谢谢。但我不想当棋手。棋手要考虑太多变量了。我只想当一个完美的工具。”
“为什么?”
“因为工具不会犯错。只有人会犯错。”
瓷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德意志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绝对的“精确”。
那是一个把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人。
不,不是一个把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人。是一个本来就不像人的人,选择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存在方式。
瓷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棋子,被人操控而不自知。第二种是棋手,操控棋子而不自省。第三种——是棋盘。他们承载一切,却不属于任何一方。他们是最强大的,也是最孤独的。”
德意志是棋盘吗?
瓷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自己不是棋盘。他是棋手,也只能是棋手。因为他没有第三种选择。
“上车吧。”瓷说,打开车门,“我们边走边说。”
第十一章·西伯利亚的狼
俄罗斯不在上海。
他在西伯利亚。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参加瓷的会议——他参加了,而且他是第一个到的——而是因为他无法在任何一个城市待太久。他是“冬将军”,他的身体需要极寒的环境来维持平衡。如果他在温带地区待超过四十八小时,他的体温会开始上升,新陈代谢会加速,身体会出现类似“发烧”的症状。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一种从内部燃烧的感觉,像有一团火在血管里流淌,试图融化他体内那些与生俱来的冰。
所以他必须回到西伯利亚。
回到那片白色的、无尽的、冷酷的荒原。
西伯利亚的夜晚,零下四十二度。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北冰洋的气息,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割着一切暴露在外的皮肤。树枝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在诅咒这个世界。
俄罗斯**着上身,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上。
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生活在极寒环境中才会有的颜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于白色的、几乎透明的浅灰色,底下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他的身体像一尊雕塑,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和爆发力。他的胸口、腹部、手臂上布满了伤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枪伤,有些是烧伤,还有一些是冻伤——那些冻伤的疤痕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紫黑色,像冰裂纹一样蔓延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比美利坚的金更深一些,更接近沙子的颜色。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压抑、充满了即将释放的能量。
他正在做俯卧撑。
一口气,一千个。
不是因为他需要锻炼——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普通的锻炼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他做俯卧撑是因为他需要“动”。如果他不动,他会想。如果他想,他会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比如美利坚的脸。
比如美利坚在模拟对战中打碎他三根肋骨时露出的那个笑容——那个天真的、无辜的、像在玩游戏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愤怒,让他羞耻,让他想要撕碎什么。
但他不能撕碎美利坚。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虽然他确实打不过——而是因为组织不允许排名第三的杀手杀死排名第一的杀手。规则是铁的。排名后面的可以挑战排名前面的,但不能杀死。杀死意味着破坏组织最宝贵的资产,而破坏资产的人,会变成资产本身——被送进实验室,被拆解,被研究,被丢弃。
俄罗斯不想变成资产。
他想变成第一。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他的心跳依然缓慢。他的肌肉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他的身体像一台永动机,在极寒的环境中不知疲倦地运转。
“一千零五十……一千零五十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瓷的脸。那张温和的、微笑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脸。那张脸在说:“我能让他在棋盘上走错一步。一步就够了。你只需要抓住那一步。”
一步。
美利坚走错一步。
俄罗斯能抓住那一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全世界有一个人能让美利坚走错一步,那个人一定是瓷。因为瓷不是用力量去对抗美利坚——没有人能用力量对抗美利坚——瓷是用脑子。是用棋局。是用那些美利坚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意识不到存在的“线”把美利坚缠住,绊住,困住,然后让他在最不经意的一瞬间,踏出错误的一步。
一步就够了。
俄罗斯只需要那一步。
“两千。”
他停下来,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
西伯利亚的天空很干净。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没有任何人造的东西遮住星星。银河横亘在天穹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孤独,有的成群。
俄罗斯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他那时候还很小,大概五六岁。他住在西伯利亚的一个小镇上,那个小镇太小了,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他的父母——如果他有过父母的话——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在雪地里长大,在冰河里游泳,在暴风雪中奔跑。他不怕冷,从来没有怕过冷。
镇上的人叫他“怪物”。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能在别人冻死的气温中光着膀子在外面玩雪。他能在冰水里泡一个小时而不会得肺炎。他的手从来没有生过冻疮,他的耳朵从来没有被冻伤过,他的嘴唇从来没有干裂过。
他不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他是一个怪物。
有一天,一个男人来到镇上。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墨镜,开着一辆黑色的车。他在镇上待了三天,观察了俄罗斯三天。然后他走到俄罗斯面前,蹲下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跟我走。”他说,“我可以让你不再当一个怪物。”
“我本来就是怪物。”小小的俄罗斯说。
“不,”那个男人说,“你是武器。只是还没有人教会你怎么使用自己。”
俄罗斯跟着他走了。
那一年,他六岁。
十年后,他十六岁,成为了暗榜第三。
那个男人,是组织的前任“冬将军”。他在把代号传给俄罗斯之后,就被组织“处理”了——因为组织不需要两个“冬将军”,一个就够了。
俄罗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要带他走,为什么要教会他一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俄罗斯只知道一件事。
他欠那个男人一条命。
而那个男人,是被组织“处理”掉的。
所以俄罗斯恨组织。
不是那种激烈的、火山爆发式的恨,而是一种沉默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恨。他从来不说组织的坏话,从来不违抗组织的命令,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对组织的不满。
但他的心里,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推翻组织的机会。
瓷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就是那个机会。
他知道瓷不是圣人。他知道瓷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算盘,有自己的棋局。他知道自己在瓷的棋局中可能只是一颗棋子。
但他不在乎。
因为棋子和棋手的界限,从来就不是那么清晰。
一个足够强大的棋子,可以反过来操控棋手。
俄罗斯看着天上的星星,握紧了拳头。
拳头上结着一层薄冰,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食尸者,”他低声说,声音在风中几乎消散,“等我。”
第十二章·双生子的舞蹈
伦敦,泰晤士河畔。
英吉利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着河面上的一艘游船。那艘游船今晚被一个中东石油大亨包了下来,船上正在举行一场奢华的派对,音乐声、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随着夜风飘到他的耳朵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内心不平静。
他在想法兰西说的话。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食尸者、冬将军、沉默者、钢铁意志、我们——所有人。”
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英吉利不喜欢被当成棋子。他从小就不喜欢。他喜欢掌控,喜欢主导,喜欢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一切。他选择进入组织,不是因为被逼无奈,而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是最强的。他想要力量,想要地位,想要那种“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抬起头”的威慑力。
但现实是,他只是第四。
不,他和法兰西加起来才是第四。单人评分只有92.4,比美利坚的98.7差了整整6.3分。6.3分,在组织的评分体系中,相当于一个天堑。98.7和92.4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努力”就能跨越的。那是天才和凡人之间的差距——不,美利坚不是天才,美利坚是怪物。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披着天使外衣的、以人类为食的怪物。
英吉利不认为自己打不过美利坚。他从来没有和美利坚真正交过手,因为组织不允许排名第四的挑战排名第一的——规则不允许。但他在模拟系统中模拟过无数次与美利坚的对战,结果是一边倒的:他赢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每次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
“你在想食尸者。”法兰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英吉利没有回头:“我没有。”
“你有。你的呼吸频率变了。当你想食尸者的时候,你的呼吸会变得浅而快,大约每分钟十八到二十次,比正常频率高了四次。这是你的潜意识在模拟与他对战时的生理反应——你的身体在提前准备战斗。”
英吉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法兰西。
法兰西正躺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浅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碧绿色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慵懒而迷人。但英吉利知道,那双半闭的眼睛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处理着海量的信息——法兰西的“心灵同步”能力不仅仅适用于英吉利,他还可以与任何人的意识产生共振,只要那个人与他的精神频率足够接近。
而瓷,恰好与他的精神频率很接近。
“你又读了我的意识。”英吉利说,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我没读。我只是感受到了你的情绪。你的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像一面鼓在我脑子里敲。我不想听都听到了。”
英吉利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在法兰西身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迷离的光影。
“法兰西。”他说。
“嗯。”
“你说你看到了瓷的棋局。你说那个棋局很大,大到让你害怕。”
“嗯。”
“你怕什么?”
法兰西侧过身,看着英吉利的侧脸。碧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水晶吊灯的光芒,也映出英吉利锋利的轮廓。
“我怕的不是棋局本身。”法兰西说,“我怕的是棋局结束之后的事情。”
“什么事情?”
“如果瓷赢了,他会变成什么?”
英吉利转过头,看着法兰西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灰蓝色和碧绿色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他会变成下一个组织。”法兰西说,“他会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新的秩序建立者,新的——独裁者。”
“你觉得他会变成那样?”
“你觉得他不会?”法兰西反问,“一个能操控所有人的命运的人,最终一定会沉迷于这种操控。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毒药。它会腐蚀每一个服用它的人,无一例外。”
英吉利没有说话。
他知道法兰西说的有道理。瓷现在看起来温和、谦逊、彬彬有礼,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掌握绝对的权力。一旦他掌握了,一旦他发现没有人能阻止他,一旦他习惯了“我说了算”的感觉——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和现在的瓷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英吉利问。
法兰西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但英吉利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我们做第三股力量。”法兰西说,“不是瓷的棋子,也不是组织的走狗。我们做我们自己的棋手。”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法兰西说,“双生子,从不单独行动。一个人打不过食尸者,两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人破不了执棋者的局,两个人加起来也破不了。但如果我们不和他打,不和他破,而是做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什么事情?”
法兰西凑近英吉利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英吉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着法兰西,法兰西看着他。
然后英吉利笑了。
那是一个危险的、疯狂的、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笑容。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法兰西说,“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想要不被任何人操控,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不敢碰你。”
“怎么做?”
“让他们以为我们比他们更强。”
“但我们不强。”
“所以我们让他们以为。”法兰西说,“瓷用棋局让人以为‘意外’是命运。美利坚用力量让人以为他是不可战胜的。俄罗斯用愤怒让人以为他是不可阻挡的。而我们——我们用‘未知’。”
“未知?”
“对。未知。”法兰西的碧绿色眼睛里燃着一团火,“没有人知道双生子的真正能力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极限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意识共享可以延伸到多远。没有人知道我们联合起来的时候到底有多强。”
“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英吉利说。
“对,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法兰西笑了,“所以我们要去探索那个‘未知’。我们要找到我们的极限,然后超越它。我们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把我们当棋子。”
英吉利看着法兰西的眼睛,看着那双碧绿色瞳孔里燃烧的火焰。
他看到了疯狂,也看到了决心。
他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勇气。
他看到了法兰西,也看到了自己。
“好。”他说,“那就让我们疯狂一次。”
他们十指相扣,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融合。
不是简单的信息共享,而是更深层的、更彻底的融合——他们的记忆、情感、思维、感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瞬间融为一体。没有“我”和“你”,只有“我们”。没有英吉利,没有法兰西,只有双生子。
在那个融合的意识中,他们看到了彼此最深处的秘密。
英吉利看到了法兰西小时候的样子——一个瘦小的、浅金色头发的男孩,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被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欺负。他们扯他的头发,撕他的衣服,把他的画扔进壁炉里烧掉。他哭着跑进森林,在森林里迷了路,三天三夜没有吃任何东西。第四天,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找到了他,问他:“你想变得强大吗?”他点了点头。
法兰西看到了英吉利小时候的样子——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男孩,在伦敦东区的一间破旧的公寓里,看着母亲被一个喝醉了的男人殴打。他冲上去咬那个男人的手臂,被一拳打飞出去,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脸。那个男人走了之后,母亲抱着他哭,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我会杀了他的。”三年后,那个男人在一场“意外”中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他们看到了彼此的伤痕,彼此的恐惧,彼此的不甘,彼此的渴望。
他们看到了彼此的灵魂。
而在那个瞬间,他们变成了同一个人。
双生子。
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
当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们不再只是英吉利和法兰西。
他们是“双生子”——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超越了所有个体界限的存在。
“准备好了吗?”英吉利问。
“准备好了。”法兰西回答。
“让我们去掀翻这盘棋。”
第十三章·洛杉矶·骨与火(续)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洛杉矶。
美利坚走进一间位于韩国城的二十四小时餐厅,在一张靠窗的卡座上坐下来。
餐厅很小,只有八张桌子,墙上的电视在放韩国的音乐节目,几个染着夸张发色的年轻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空气里弥漫着泡菜和烤肉的味道,油腻、浓烈、带着一种廉价的热闹。
美利坚很喜欢这种地方。
不是因为食物好吃——他不吃正常人的食物,或者说,他吃了但尝不出味道。他的味觉已经被他的“特殊饮食”改变了,普通的食物对他来说就像嚼蜡一样无味。他来这种地方是因为这里“安全”。一个金发蓝瞳的白人少年出现在洛杉矶韩国城的深夜餐厅里,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洛杉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正常,什么人都可以被接受。
他点了一杯可乐,一份炸鸡,一碗泡菜汤,一份石锅拌饭。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看起来像在吃东西”。在公共场合,他需要维持一个“正常少年”的形象。一个不吃东西的少年会引人注目,而引人注目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可乐上来了。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了下去。太甜了。他的味蕾已经习惯了另一种“味道”——那种铁锈般的、带着温热和韧性的、无法用任何调味料复制的味道。
他放下可乐,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加拿大:“我到了。温哥华。”
美利坚笑了。他知道“到了”是什么意思——不是“到了温哥华”,而是“回到了监控中心”。加拿大重新连上了卫星网络,重新成为了组织的“眼睛”。那个短暂的“不存在”的状态已经结束了。
第二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美利坚知道是谁。
“食尸者,下次任务在东京。三天后。目标:日本某□□高层。具体信息稍后发送。——执棋者”
美利坚看着这条消息,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瓷亲自给他发任务通知?
这不正常。
通常,任务通知是由组织的中央系统自动发送的,格式统一,内容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这条消息是瓷本人发的,而且用了“食尸者”这个代号——不是“美利坚”,不是“你”,而是“食尸者”。这是一种刻意的、有距离感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称呼。
瓷在试探什么?
或者——在暗示什么?
美利坚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敲裤腿了。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条消息:“收到。但我有一个条件。”
回复几乎是瞬间就来了:“说。”
“任务期间,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再用芯片什么的理由拦我。”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大概过了五秒钟。
“可以。但我需要你带一个人一起去。”
美利坚的眉毛挑了起来:“谁?”
“加拿大。”
美利坚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加拿大”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瓷要加拿大和他一起去东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瓷想把加拿大也纳入棋局?意味着瓷想通过加拿大来监控他?意味着瓷信任加拿大——或者不信任他?
或者,意味着瓷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他和加拿大都是棋子?
“小加。”他打开与加拿大的通讯频道。
“在。”
“瓷让你跟我去东京。”
沉默。
“我知道。”加拿大说。
“你知道?”
“他三分钟前给我发了消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措辞。”
美利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要去吗?”
“你想让我去吗?”
美利坚咬了咬嘴唇。
他想让加拿大去。他当然想。有加拿大在身边,他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百,受伤概率降低百分之七十,心理压力降低——好吧,心理压力不会降低,因为加拿大会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分析他的生理数据,让他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显微镜下面。
但正是因为加拿大在身边,他才能放心。不是因为加拿大能帮他打架——加拿大的战斗能力在近身格斗中只能算中等,他的声波共振需要至少三秒钟的准备时间,而在生死搏杀中,三秒钟足够死十次了——而是因为加拿大在,他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至少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至少有一双手会在必要的时候拉他一把。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去。”他说。
“好。”加拿大说,“我会安排行程。”
美利坚又笑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夜景。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然后消失不见。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大概八岁,加拿大五岁。他们刚被组织收养不久,被安排在一个训练营里接受基础训练。训练营的条件很差,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大通铺上,吃的是最简单的食物,每天从凌晨五点训练到晚上十点。
美利坚是那批孩子里最强的。他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力气最大,打架最狠。其他孩子都怕他,不敢靠近他,不敢跟他说话,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只有加拿大不一样。
加拿大从来不看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加拿大对“看”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用耳朵“看”,用鼻子“看”,用皮肤“看”,用一切他能用的感官去感知这个世界。他的视觉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退化了——不是因为生理问题,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海量的感官信息时,选择性地降低了视觉的优先级。
简单来说,他觉得“看”太慢了。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皮肤感受,都比用眼睛看更快、更准、更全面。
所以加拿大从来不“看”美利坚。但他能感知到美利坚的一切——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肌肉紧张程度,他的情绪波动。
有一天晚上,美利坚做了一个噩梦。他梦到自己在吃一个人——不,不是吃,是“被吃”。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存在在吞噬他,从他的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像吃一块牛排一样,细嚼慢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被咬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能感受到血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的温热。
他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发现加拿大站在他的床边,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你做噩梦了。”加拿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美利坚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加拿大爬上他的床,在他身边躺下来,用小小的、冰凉的手握住了美利坚的手。
“我在。”他说。
美利坚看着天花板,感受着弟弟手心传来的冰凉温度,心跳慢慢地降了下来。
“小加。”他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加拿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美利坚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他只是觉得安心,觉得有一个弟弟真好,觉得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怕他,不会躲他,不会把他当成怪物。
现在他懂了。
加拿大说的“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不是“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就离开”,而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如果你觉得我不再重要了,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加拿大从来不是他的负担。
加拿大是他的锚。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在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崩塌、破碎的时候,加拿大是那个唯一不变的、唯一真实的、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人”的存在。
美利坚拿起手机,给加拿大发了一条消息。
“小加。”
“嗯。”
“谢谢你一直在。”
这次,加拿大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用谢。这是我自己选的。”
美利坚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又有点热了。
但他没有让那点热变成眼泪。
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可乐,又喝了一口。
还是太甜了。
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第十四章·东京·暗夜樱
三天后,东京。
美利坚站在新宿的一条小巷里,抬头看着头顶的霓虹灯。那些巨大的、五颜六色的、闪烁着的招牌将整条街道染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红的是居酒屋,蓝的是卡拉OK,黄的是弹珠店,紫的是——算了,紫色的招牌下站着的那些穿着短裙的女生,美利坚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但他不感兴趣。不是因为他有道德洁癖,而是因为他的“兴趣”比较特殊。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加拿大。
加拿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棕发被东京的夜风吹得微微飘动,灰蓝色的眼睛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变幻不定的色彩。
这是他第一次和哥哥一起执行任务。
准确地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任务现场。以前他都是待在温哥华的监控中心里,通过卫星和摄像头为美利坚提供实时情报。但这次,瓷要求他“现场支援”。
“现场支援”的意思是,他必须和美利坚一起进入目标的据点,在最近的距离内提供情报和战术支持。
也就是说,他要冒着生命危险——不是被目标杀死的危险,而是被美利坚的“战斗余波”波及的危险。美利坚的战斗风格是狂野的、暴力的、不计后果的,他在三秒钟内可以摧毁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如果加拿大不够小心的话——他的弟弟。
但加拿大不担心。
因为他了解美利坚的一切。他知道美利坚会在什么时候挥拳,在什么角度踢腿,在什么距离内会失控。他能提前零点三秒预判美利坚的每一个动作,然后精准地避开。
零点三秒。对他来说足够了。
“目标在哪里?”美利坚问,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他需要什么东西来占据他的嘴巴,否则他会忍不住去吃路过的每一个人。东京的夜晚有太多“食材”了,各种口味,各种质地,各种新鲜程度,看得他口水直流。
“新宿二丁目,一栋没有门牌号的建筑。四楼。目标正在和两个女人喝酒。”加拿大的声音从风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依然清晰。
“两个女人?”
“艺伎。不是真正的艺伎,是伪装成艺伎的保镖。她们的和服下面藏着刀。”
美利坚笑了,吐掉口香糖,用舌尖舔了一下左边的虎牙。
“有意思。”他说,“那我们走吧。”
他们穿过新宿的街道,经过一群醉醺醺的上班族,经过一个在路边弹吉他的街头艺人,经过一家亮着粉色灯光的爱情旅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因为在新宿的夜晚,没有人会注意任何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的**里,自己的痛苦里,自己的疯狂里。两个少年走过,就像两滴水滴进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标所在的建筑是一栋灰色的、不起眼的六层楼,没有电梯,只有一条狭窄的楼梯。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暗中只有美利坚和加拿大的脚步声在回响。
加拿大走在前面,美利坚跟在后面。
不是加拿大比美利坚强,而是加拿大的夜视能力比美利坚好——他的眼睛在长期的“视觉降级”训练中,发展出了超强的暗视觉能力。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他能看到所有东西。
“上到四楼,右手边第二扇门。”加拿大说。
“门口有人吗?”
“没有。但门后有人。两个,都在门后面。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左边的手里有刀,右边的手里有枪。”
美利坚吹了一声口哨。
“那我先进去?”他说,“还是你先进去?”
“我先进去。我可以先用声波共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你再进去收尾。”
“你确定?你的声波共振需要三秒钟的准备时间。那三秒钟里,他们可能会开枪。”
加拿大停下脚步,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美利坚。
“哥,你知道我的声波共振现在只需要零点八秒了吗?”
美利坚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和法兰西进行了一次意识共振,他的能力帮助我优化了声波频率的调制算法。现在我的共振准备时间缩短了百分之七十三,有效范围扩大了百分之一百二十。”
美利坚看着加拿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和法兰西?你什么时候和法兰西搞到一起了?”
“不是‘搞到一起’。只是意识层面的交流。他的心灵同步能力和我的声波共振能力在本质上是一致的——都是对频率的操控。我们进行了一次深度共振,互相优化了彼此的能力。”
美利坚的嘴角抽了抽。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许和别人共振”,比如“你只能和我共振”,比如“那个法国佬不怀好意”——但他知道这些话太幼稚了,说出来会被加拿大用数据怼回去。
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行吧。但小心点。”
加拿大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上楼。
他们来到四楼,右手边第二扇门。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漆成棕色,门把手上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加拿大没有去碰门把手,而是伸出手,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开门。他的声波共振可以穿透任何介质——空气、水、金属、木材、混凝土。只要他的声波能够传递到目标的颅骨,他就能引起共振,破坏大脑结构。
零点八秒。
加拿大的手掌微微震动,发出一种人耳听不到的高频声波。声波穿过木门,穿过门后两个保镖的身体,精准地作用于她们的颅骨。
两个女人甚至来不及感觉到任何异常。她们的大脑在零点八秒内被声波共振彻底摧毁,意识在瞬间熄灭,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后传来两声闷响——身体倒地的声音。
“好了。”加拿大说,收回手掌,睁开眼睛。
美利坚走上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门板向内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铺着榻榻米,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酒瓶和酒杯。两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一个在微笑,一个在说话。
而在房间的最里面,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要反抗,而是要切腹。他看到美利坚和加拿大闯进来的瞬间,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与其被敌人杀死,不如死在自己的刀下,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但他的刀还没来得及落下,美利坚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美利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手腕骨折了。刀从手中滑落,掉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别急着死。”美利坚笑着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中年男人惊恐的脸,“我还有话要问你。”
中年男人是日本某个□□的财务负责人,掌握着大量关于组织在亚洲的洗钱渠道的信息。瓷需要这些信息,所以美利坚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加拿大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注射器,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将针头刺进他的颈静脉,注射了某种透明的液体。
中年男人的眼神立刻变得涣散、空洞、失去了焦点。
“吐真剂。”加拿大说,“剂量足够维持十五分钟。你可以问了。”
美利坚蹲下来,平视着中年男人的眼睛。
“你们组织的洗钱渠道有哪些?说出来。”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始用一种单调的、机械的声音说话。他说的是一长串银行账号、离岸公司的名称、地下钱庄的联系方式、加密数字货币的钱包地址。加拿大用手机记录了一切,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十五分钟后,中年男人说完了。他的眼神依然涣散,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吐真剂的副作用正在显现,如果不及时处理,他可能会在几分钟内死于心脏骤停。
美利坚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男人。
“瓷说过,不能伤及无辜。”他自言自语道,“但你不是无辜的。你经手的钱,害死了多少人,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下辈子,别干这行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中年男人的第七颈椎。
中年男人的身体向前倒下,脸朝下砸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美利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任务完成。”他说,“走吧,小加。我饿了。”
“你不能在这里吃。”加拿大收起手机,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东京市中心,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而且你的目标体内没有芯片,但他在日本的警视厅有备案。如果他失踪了,警方会立案调查。如果他死了,他们会立案调查。但如果你吃了他,他们会立案调查并且加强巡逻,这会影响组织后续在东京的任务。”
美利坚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很想咬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口。哪怕只是尝一下味道。他三天没吃了——不,不是三天没吃正常食物,而是三天没有“吃”了。他的胃在叫,他的牙齿在痒,他的舌头在分泌过量的唾液。他需要那种铁锈般的味道,那种温热的口感,那种将另一个生命体的精华纳入自己体内的满足感。
但他忍住了。
因为加拿大说了“不能”。
“走吧。”他说,转过身,走向门口。
加拿大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走下楼梯,走出建筑,走进新宿的夜色中。
霓虹灯依然闪烁,人潮依然涌动,世界依然在疯狂地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美利坚走在前面,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金发在夜风中飘动。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和身后加拿大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双头怪物。
“小加。”他说。
“嗯。”
“你觉得瓷为什么要让你来东京?”
加拿大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测试我。”
“测试你什么?”
“测试我的忠诚。”加拿大说,“他想知道,如果我在你身边,我会选择忠于你,还是忠于组织。”
美利坚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你选哪个?”他问,声音很轻。
加拿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到新宿车站前的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站在人群中。周围全是人——上班族、学生、游客、情侣、醉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每个人都像一颗被无形的手推动的棋子。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
加拿大伸出手,握住了美利坚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选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新宿的喧嚣吞没。
但美利坚听到了。
他听到了,并且他的心脏跳得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二十五。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用力,反握住了加拿大冰凉的手指。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新宿的十字路口,穿过霓虹灯的海洋,穿过这座疯狂的城市。
身后,一个黑发黑瞳的少年站在阴影中,无声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鸦。
他在加拿大的影子里。
他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记录着一切。
而瓷,在上海的第八十九层,展开扇子,遮住了嘴角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棋局,还在继续。
(未完待续)
暗榜排名,生死一线。食尸者的刀,执棋者的扇,冬将军的冰,双生子的舞,沉默者的眼——十五个少年,十五颗棋子,一盘谁也不知道终局的棋。当忠诚与背叛交织,当信任与猜疑缠绕,当最亲密的兄弟成为最大的变数——这盘棋,还能按照执棋者的剧本走下去吗?
敬请期待下一章:【西伯利亚·冰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