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去后院,就看见爷爷拿着一个很长的竹竿,我知道他要去撑船了。
屋后紧挨着一条河,从前奶奶总爱念吓唬我,为了不让我靠近河边和井边,说水里藏着鬼怪,会悄悄把贪玩的孩子带走。那时我总吓得扑进奶奶怀里哭,紧紧攥着她的衣襟:“阿婆别说了,我不要离开你。”
“阿公,能不能给我一条小船呀。”我贴在阿公身边小声央求着。
爷爷不回应我,不点头也不摇头。
“阿公,好阿公,天底下最好的阿公。”从小到大爷爷最吃我这套,不管什么事,阿公都会让着我。
“这次又要带小季雨去哪里玩啊?两个人在一起没一天消停的。”爷爷挑起眉毛看着我。
“就划一划船嘛,体验体验。”我给爷爷捏了捏肩膀,又捶了捶背。
“我带着你们吧,你们自己划我不放心,要出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合不上眼了。”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去问问小季雨要不要去吧。”
我点点头,往季雨屋子里跑。
“季雨季雨,去不去划船。”话音刚落,便瞥见桌上凉着开水,旁边放着药。
这才让我想起来奶奶给我说的话,季雨来这里是为了养病的。
“好啊。”季雨从里间走出来,含着笑望着我,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
“季雨,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就不去了。”我心里泛起一股子的酸劲,季雨这些天总是陪着我,明明一开始是季雨让我陪她的,现在到成了季雨在陪我了。
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笑着陪着我。那双总把目光留给我的眼睛,让我再也不想与她分开。
“没事的,乔眠,我们去划船吧。”季雨摸了摸我的头,“我一会就来。”
我走出屋子,进了里屋,身体靠在墙上,接着顺着墙壁坐到了地上。
季雨啊,季雨,我离不开你了。
我看着地板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蔓延,默默蜷紧了指尖。
“囡囡,走啦。”爷爷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猛地回过神,起身望向窗外。
院中的季雨察觉到我的目光,眉眼弯弯,朝我轻轻招手。
我们两个坐在后面,爷爷站在船头撑着船。穿过了柳树底下,柳条划过我们的肩膀,季雨勾着一根柳条,看着它在自己的指尖慢慢划走。
“阿公,你今天要去哪呀?”我抬起头问爷爷。
“你阿婆的一只鸭子丢了,找找。”爷爷吸了一口烟,继续撑着船。
小船在河面上漂过,留下一道道波纹。水波慢慢向外漾开,轻轻抚过岸边的青草,又缓缓归于平静。
“咦,不喜欢鸭子。”我撅了撅嘴巴。
“哈哈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爷爷笑出了声,把烟往船上一搁,“小季雨你知不知道乔眠最怕那种鸡鸭鹅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感觉她什么都不怕。”季雨笑道。
“她上幼儿园的时候,家里有一只公鸡,就是喜欢去欺负她,每次吓得乔眠都不敢来后院吃饭,都要我抱她去厨房。有一次她来院子里,那只公鸡就跳起来要去啄她,本来那会的乔眠就没有多高,被吓得狠了,后面乔眠就怕那种鸡鸭鹅了。”爷爷边说边笑,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了。
“你知道那只公鸡后来怎么样了吗?”我转头看向季雨,对着她比了一个抹脖子动作,“被我阿婆咔给我炖鸡汤了。”
季雨听完笑的更大声了,后面直接靠在了我的肩头上。发丝随着风轻轻蹭着我的胳膊,心里痒痒的,刚才那些酸涩在此刻化开来了。
“快点找鸭子吧,阿哩哩哩哩。”爷爷站在船头吆喝着。
这句阿哩哩哩哩,我到现在都还学不会我爷爷奶奶的那种腔调。
“阿公,要是所有的鸭子都叫阿哩哩哩哩,你怎么找啊。”
“每个人的阿哩哩哩哩都不一样的,自己家的阿哩哩哩哩听得懂的。”爷爷说话吸了口烟,继续唤着鸭子。
太阳开始大起来,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细碎的金光铺满整条河面,随着船身轻轻摇晃,一闪一闪的。季雨还靠着我,笑意还挂在嘴角,她的发丝有些被风带到了我面前。她离我那样的近,我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我只想这样静静地呆在她身边。
“诶呦,带着孙女出来划船呢。”桥上的陈阿公停下自行车对着爷爷说。
“欸!带我两个孙女出来划划船!”爷爷对他招招手。
我也对着陈阿公招招手。
“欸!小乔眠都长这么大啦!”
我看见他的目光看向季雨,“这个是季雨。”
“欸!季雨好啊!”
“阿公好啊!”季雨对阿公招招手。
“走咯,去菜市买菜去咯!”陈阿公跨上自己车,按了按铃铛。
“阿公再会啊。”
“再会啊。”
小船慢慢朝着桥洞里走,我拉了拉季雨的手,示意她向上看。阳光照在水面上的波纹,都印在了桥洞下,光影随着波纹,明明暗暗,朦朦胧胧。桥洞下面要凉快些,鼻尖留着一股冷香。
我学着爷爷的样子交唤着鸭子,我们叫唤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听到了它的回应。爷爷把船靠过去,才发现它的脚被岸边的铁丝勾住了。
爷爷放缓动作,小心扶住岸边的石头,俯身慢慢拨开缠绕的铁丝。没有了铁丝的束缚,那只鸭子拍了拍翅膀,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我们也一样,调转了转头,跟在它的后面。
季雨一只手枕在船边,一只手伸进水里,在水里轻轻划过。一条水波顺着她的指尖向两边散开,和船身荡开的涟漪缠在一起。
傍晚的天边晕开紫粉色的晚霞,我和季雨坐在小山丘上,我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晚风拂过肩头,带走了燥热。眼前是无限浪漫的晚霞,往下望去,连片的稻田和灯火。
“乔眠,我来这里之前总是惦念着自由。”
“鸟就很自由。”我回答道。
“自由是鱼变成飞鸟。”季雨侧过身,目光轻轻望向我。
我想也是。鱼被困在水里,鸟被困在天空,只有鱼冲破水面,到达天空的那一刹那,他才是真正自由的。
“季雨,你惦念的自由找到了吗?”
“乔眠,和你在一起我很自由。”
坐了许久,季雨往我旁边靠了靠,轻声道,“乔眠,我刚刚想了很久。”
我转过头,又是那双总看向我的眼睛。
“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是爱你。”
我一时间忘记了呼吸,风掠过稻田的声音盖不过我此刻的心跳声。我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过了一会,我缓缓转过身,吻上了季雨的唇。
晚风掀动我的衣角,我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融进渐暗的暮色中。
我总是贪心不知足,只为了你能更久的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