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森林被浓稠的黑暗笼罩,只有蘑菇诊所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诊所里挤得满满当当,比昨天更多,几乎把小小的诊所塞满了。
钱钱医生把药柜挪到墙角,腾出一块地方铺上柔软的苔藓,让大家能稍微舒服点。
没有动物说话。
挤在一起的动物们,有的蹲坐着,有的蜷缩着,彼此的体温透过皮毛传递着,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没有谁闭上眼睛,哪怕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也硬撑着睁着。
林宇坐在角落里,看着它们。
每一双眼睛都亮着,带着疲惫,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小满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周围的动物们,小声问:“它们不睡吗?”
“不敢。”林宇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安静。
“能撑多久?”
林宇没回答,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硬的骨头,也有被磨碎的一天;再强的意志,也有被耗尽的一刻。
黑暗中,忽然传来雨蛙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困意:“我困了。”
“那就睡。”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声音模糊,分不清是哪个动物。
“睡了会做梦。”雨蛙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
诊所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织,有的急促,有的沉重,没有一个是平稳的。
“那就不睡。”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同样的疲惫。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比刚才更沉,更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松鼠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它似乎是撑不住了……最后还是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林宇看着它,心里默默地念着:别做梦、别做梦、别做梦。
可没过多久,松鼠的爪子开始发抖,细微的颤动感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
它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滚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突然,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一小点:“水……水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每个动物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松鼠的爪子死死抓着苔藓:“松果……我的松果……”
它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林宇下意识地伸出爪子,想要叫醒它。
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松鼠自己醒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几次?”林宇轻声问。
松鼠看着林宇,眼神涣散,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六次。”
它以前说“五次”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带着明显的恐惧,可现在,说“六次”,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
周围醒着的动物们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说话,只是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比刚才更急促了。
松鼠没有再睡,就那么睁着眼睛坐在那里,爪子里攥着一把苔藓,攥得紧紧的。
后半夜,又有几个动物撑不住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有的没做梦,安安静静地打着小呼噜。
有的做了梦,在梦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或是猛地抽搐一下,然后惊醒,再也不敢闭眼。
还有的,做梦了,醒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着,眼神空洞。
林宇没睡,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药炉里的余烬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最初的暗红,变成深灰,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随时会熄灭。
钱钱医生也没睡,它站在药柜旁边,菌盖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你怎么不睡?”林宇问。
“睡不着。”钱钱医生的声音很轻。
“你也怕做噩梦?”
钱钱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怕你出事。”
林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钱钱医生会说这样的话。
“明天去西边。”钱钱医生说:“你和我。”
“我知道。”林宇应着。
“你今天晚上应该睡觉。”
“睡不着。”林宇摸了摸胸前的记忆球,球还是温热的,可他的心却静不下来。
钱钱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满趴在林宇肩膀上,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它睡着了,大概是太累了,也或许是它心里还没有那么多恐惧,还能安心地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林宇试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睡着,只是想让酸涩的眼睛休息一下。
闭着眼睛的瞬间,他想起了燃燃。
想起燃燃把火调小,让他能舒服睡着的那个晚上;想起燃燃拍着胸脯说“那说好了”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燃燃飞走的时候,天边是橙红色的,像它身上的火一样温暖。
现在,天也要亮了。
但窗外的天,不是橙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林宇睁开眼睛,摸了摸胸前的记忆球,球还是温热的。
他把爪子放下来,慢慢站起身。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线从门口和窗户钻进来,照在诊所里挤成一团的动物们身上。
有的还睁着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有的闭着眼睛,可眼皮在不住地跳动。
林宇从角落里站起来,蹲了太久的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旁边的药柜走了两步,才慢慢缓过来。
他找出那支快磨平的炭笔,又找了块小石子,低着头,慢慢削着。
小满从他肩膀上探出头:“你要画画?”
“嗯。”林宇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画什么?”
林宇没回答,只是削得更认真了些。
等炭笔的笔尖变得尖锐,他走到药柜旁边,找出自己的画本。
钱钱医生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炭笔和画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了。
林宇拿着画本和炭笔,走到诊所中间。
他蹲下来,把画本摊在地上,手腕悬空,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画。
他画的是燃燃。
画的是燃燃蹲在回音崖上的样子,夜风把它身上的火吹得往一边倒,火苗在黑暗里跳跃。
画完最后一笔,画里的火动了,像真正的火焰一样,在画本表面轻轻摇曳,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