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站在简陋的红木桌前,目光定格在三张结论表最后,“不合格” 的红色印记上。
“阮辞同志,你第三次的精神素质评估,依旧不合格。”
“经过上面讨论,一致决定准许你,提前脱离项目组,回家养病。”
临时办公室内,铺满灰尘的灯管,散发着幽暗的光。
女孩笑不达眼底,缓缓舒出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坚强。
“我明白了。”
她将面前的三张材料归拢,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办公室回荡,女孩只觉得喉咙发紧,再说不出其他话。
“虽然准许你提前回家,但研究基地相关的一切,依旧需要绝对保密。”
阮辞点头,翻到保密协议的最后一页,笔尖在上空短暂停留后,签下了名字。
跨出办公室前一刻,身后那人叫住她。
“你是一名优秀的地质工作者,把身体养好,我们期待你回归。”
女孩握紧发皱的纸张,没再过多停留。
……
指尖摩挲着岩层纹理,熟悉的凹凸感传遍全身,阮辞看得出神。
随晴站在身后,见她久久不做记录,轻拍她的肩膀。
“这里是断层破碎带,岩石碎裂严重,要拍特写,记录破碎带宽度。”
回过神,阮辞拿起标尺,沿着断层面摆放好,压下情绪,转头看向温聿寻。
“擦痕要完整拍清楚,方便大家回去后,正断层和标志层做对比。”
温聿寻弯下腰,调整焦距,轻轻嗯了一声。
随晴娴熟地拉出皮尺,测量断层总长度后,同步进剖面地图上。
“该集合了。”
温聿寻把手机塞回口袋,将相机放回收纳包,示意身后的两人跟上。
两个女孩搀扶着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尘土,跟了上去。
回到驻地时,已经临近晌午,炊烟在房顶盘踞,还没进大门,就能闻到瓦房飘来的饭香。
空气带着早秋的清列,此刻室外的温度,刚好宜人。
众人将仪器妥善安置回宿主,打饭后默契地聚到院子。
大概是因为,在家躺了一段时间,阮辞的身体机能不如从前。
不同于之前厌食乏味的模样,她早早拉上随晴,挤在打饭队伍最前面,垫脚探出头,迫切地想知道今天的菜系。
原逸手里端着两只不锈钢碗,看到她们时,眼里闪过惊讶。
“你俩今天怪早啊,等等多占两个位置。”
阮辞朝他身后看了看,蹙起眉头没做出任何回应。
“寻哥说要上楼喝水,过会儿就来。”
原逸主动补上后面的话,无声勾起唇角,重新退回队伍最后。
看着摆在灶台旁,温热的矿泉水,阮辞下意识看向二楼的房间。
会议室萦绕着碗筷的碰撞,三人坐到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上午的勘测结果。
女孩兴致缺缺,扒拉着碗里的白菜,除了随晴叫她,才偶尔回应几个字。
直到对面的板凳拖出来,跟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聿寻自然坐下来,余光扫过她碗中的剩菜,又不动声色收回去。
女孩惊喜之余,下意识双手覆上碗口,她不喜欢吃蔬菜,之前没少因为这个被男人念叨。
见对方没有调侃自己的打算,阮辞才摊开手,光明正大看向他。
温聿寻把肉挑在碗边,将米饭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咀嚼着。
“这是留给我的?”
见他不说话,阮辞也不客气,重新举起筷子,把碗边的肉夹到自己面前。
简单午休后,众人再次徒步至勘测点,继续各自的任务。
“你怎么戴口罩,感冒了?”
分离前,原逸随口问了一句。
阮辞放轻脚步,探听着这处的动静,这也是她想问的。
“有点儿。”
温聿寻把地图收进侧兜,无视心脏的骤然震颤,站起身朝山里走,没过多解释。
阮辞提前看过资料,这次的勘测地点,是典型的软土塌陷区。
独属于喀斯特地貌下,峰丛之间的洼地,表面平坦,却极易发生坍塌。
好在天气给力,只要没有极端暴雨,小心些不会出什么安全事故。
温聿寻已经走出一些距离,看着没什么大碍,她不自觉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尽快完成任务回来,他就能早点回去休息。
想到这儿,阮辞收拾好仪器,拉着随晴小跑跟了上去。
山的背面照不到足够的阳光,深山的潮气聚集于此,盖上一层天然的雾气屏障。
偶有跨过冲沟,降临到此的散光,均匀地铺洒在这片,被薄薄茵绿遮盖的红色土壤里,再也找不见踪影。
后山路途遥远,男人背上的发光条,在朦胧雾气中忽明忽灭。
阮辞用尽全力追上他,抢先靠近洼地,她蹙起眉头,本该隐藏在草皮之下的细微裂痕,已经蔓延到清晰可见。
她把仪器取出来,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温聿寻。
“把口罩摘了吧,这里空气不流通。”
片刻后,男人把口罩往下挪了挪,露出鼻尖透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辞总依稀听见,他呼吸声比平时粗重。
随晴单膝跪地,取出测绘仪器和素描本,语气里透着急切。
“我们得尽快,我总觉得这里水汽越来越重了。”
闻言,阮辞下意识深呼吸,她抬起头,目光定定格温聿寻身后的不远处。
原先四周山头洁白的几片云彩,正慢慢在他们头顶聚拢,带着妄图吞噬一切的压抑,周遭气温也跟着下降不少。
与此同时,温聿寻再也压不下,由身体深处上涌的浊气,从齿缝溢出细碎的咳喘。
内心的不安愈发剧烈,女孩握笔的指尖,随这声闷咳微微一颤。
他却像个没事人,调整镜头焦距后,对准裂缝处按下快门。
阮辞回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图层下初露的石灰岩层。
她用小铲子去除掉杂草,刮去表层的风化腐土,换地质锤取下一小块新鲜灰岩样本。
全部工作完成后,像是看准了时机,豆大的雨点由稀疏急转直下,远方的光层早已不见……
“快走!”
与此同时,三人的手机同时传来震动。
他们迈大步朝光亮处极速奔跑,根本来不及去看,已经迟来的暴雨预警。
阮辞和随晴跑在最前面,温聿寻紧跟在最后。
上天铁了心彻底洗涤这片天地,急雨倾盆而下,平等剥夺了所有人反应的机会。
“先往预定好的高地跑!等待救援!”
对讲机那头的呼叫逐渐模糊,他们听到了吗?不知道。
雨水毫不留情,侵蚀了装有探测仪器的收纳包,却仍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阵阵湿凉从头顶浇下来,他们把各自的仪器包护在怀里,不顾一切往前冲。
曾经的悲惨画面,像灰白的无声胶片,在阮辞的脑海里强行重复,一遍又一遍。
湿透的衣衫箍在身上,她只觉得脚步越发沉重,被迫放慢了速度。
“唰!……”
耳边持续的暴雨声中,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让人不由得心下一紧。
跟随晴同时急停回头的,是快要失温脱力的阮辞。
是温聿寻……
距离不远,但没有人看得清,他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大脑一片空白,阮辞的腿先往回迈了出去,她朝雨帘后地上的黑影,跌撞跑过去。
他倒在被雨水剧烈冲刷后的红壤之上,阮辞冲过去跪在那人身旁。
她用尽力气将人翻转过来,拥在自己怀里,冻僵的手轻轻拍打着男人的脸颊。
“温…聿寻!醒醒!”
男人痛苦地紧闭双眼,没有丝毫回应。
极端天气勾起的心理旧伤,让阮辞昏沉着站都站不稳,她强撑着起身,想把瘫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一起用力!快!”
随晴拉起温聿寻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左右用力,把人托到肩上。
两人身上的重量加剧,鞋帮没过细软的红壤,还要时刻留意脚下的岩石缝,每一步都走的困难。
对讲机信号断断续续,雨声彻底掩盖了其中的内容。
温聿寻始终不清醒,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眼皮却重的睁不开,他微微张口,却说不出话。
两个女孩架着温聿寻,弯着腰一步,一步,挪向高地。
不知道了多久,只知道她们的体力快要耗尽时,这场仿佛极具针对性的天灾,终于放过了他们。
三人停在快抵达山顶的高坡上,阮辞把浑身凉透的温聿寻仅仅抱在怀里,眼神无措又呆滞。
她经历过几十次这样的时候,却只有这一次,怀里不仅有滴水的材料,还有温聿寻。
随晴从上衣的最内层掏出手机,她一早就留了心眼,不至于失去呼救工具。
赵领队接到随晴电话时,后背的冷汗还没下去,声音还是紧绷的。
他大概了解了情况,叮嘱他们原地等待救援,挂断后立刻拨通了紧急救护电话。
阮辞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浑身止不住颤抖,她紧贴上男人的额头,眼泪早已溃不成军。
“阮辞…”
温聿寻的气息很轻,带着明显的沙哑,叫出这个名字,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温聿寻,你怎么了……”
女孩的尾音拖得很长,源自身体内部的寒气,从尾椎骨涌上头皮,她的声音显得无力。
太阳穴的阵痛再次袭来,她看着男人苍白的不像样的脸,无助得叫出声来。
指尖覆上对方的唇瓣,阮辞的眼眶泛着红血丝,心脏像被千万根针刺痛。
温聿寻缓缓睁开眼,朝她挤出笑容,又敌不过那处的疼痛,蹙起眉头。
男人嘴唇泛起青紫,他是下午出发前,带上口罩的。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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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