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骨头 第4章 4

下午开完会，裴屹走出会议室，收到了沈续的消息。

和上面软乎乎的道歉话术不同，简短扼要三个字：「来接我。」

微微拧了拧眉，裴屹收起手机放进衬衫口袋，没有回。

紧接着，手机又是两声消息提示音，贴着他的胸口闷闷震着。

他重新打开，又是沈续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个定位。

照片拍了个正在输液的手，苍白的皮肤薄薄地盖着青色的血管，针管泛着冷。

定位在市医院。

沈续发完消息就直接关了手机。

没有管兜里一声接着一声不断的提示音，他看旁边给另个病人扎针的护士，笑嘻嘻地问她：“姐姐，我这还要多久挂完啊。”

护士瞥了眼沈续旁边输液架上挂着的药水瓶，估算了一下：“你这就一瓶，快的话一个小时就完事了哈。”

“那姐姐，你能帮我调慢一点吗。”

沈续举了举正在输液的手，眼尾耷拉着：“我手疼。”

“等会。”

给边上的人扎完针，护士按照沈续的要求给他调了最慢速，临走前还问他：“药水凉不凉？要给你拿个暖宝宝吗？”

沈续摇摇头说了声没什么需要的，看透明滞药小瓶的流速缓慢，半天滴下一滴。

好一会，他才敛了目，重新拿起手机，看未读消息。

这招挺有用，裴屹终于回他：「什么时候结束，我叫司机去接你，我五点还有个饭局。」

不过还和之前一样，规矩的，公事公办的调调。

但很快，维持不住了，他又问了句：「生的什么病？」

沈续看见，挑挑眉，往下滑。

「？」

「沈续。」

「回信息。」

「……」

「等我。」

看见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沈续总算满意，点出键盘，就捡着这个回：「我在二楼输液大厅，靠近门边的第三排，穿灰卫衣。」

刚发过去，对面紧接着就有了回复。

很简短，回不回都一样，但他还是回了。

「嗯。」

没叫司机，裴屹自己开着车从公司过来。

到了市医院，按照沈续给的位置，他上了二楼。

进了输液大厅，他一眼就看见沈续，灰卫衣牛仔裤，裤子破了洞，白的，纤瘦的腿晃着。

看见他过来，沈续还向他抬了下没输液的那只手，示意着位置。

裴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他上下看了他一眼。

脸色上下同一的苍白，卷毛也耷拉着，戴了个口罩，神色恹恹。

但与他对视时，沈续还是冲他笑笑，口罩边沿的眼弯得有点勉强：“哥。”

他叫了他一声。

裴屹没应，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的额头。

停了一会，在试着温度。

“我没发烧。”

沈续的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就是低血糖，在家昏了一会……”

顿了顿，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又补了两个字：“而已。”

闻言，裴屹放下手，对上他的目光，目色沉沉。

他问他：“为什么低血糖，早饭吃了吗？”

沈续摇头。

“午饭呢？”

沈续又摇头。

裴屹声音冷了点：“为什么不吃？”

“我没钱。”

“……”

一瞬间，裴屹哑了火。

沈续抬头看他，眼尾的自然下垂显得有些可怜巴巴：“你没给我打钱，我钱花光了，我没钱吃饭。”

这话说得夸张。

裴屹是每个月固定给他打五万，从没断过，留给他日常用，吃喝玩乐之类的。如果要有大额支出，比如买什么奢侈品，他还有张副卡在沈续那里，没有限额。

哪来的没钱吃饭一说。

不过裴屹没拆穿，他伸手，按了按额角。

有点头疼。

看他沉默，沈续又继续卖惨：“你还把我的工作推掉了。明明当时面试官说我简历很合适，我以为能去上班，结果没收到offer，也没办法赚钱。”

听他说起工作的事，裴屹头更疼了，他闭了闭眼。

等个一两秒，他重新看向他：“沈续。”

裴屹打算和他好好聊聊。

但沈续没这个意思。

他就知道裴屹吃这招，于是他变本加厉。

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裴屹，似湖似雾，有薄薄水汽蒸腾。

他叫他哥。

“哥，”一字一顿地问他，“你不打算要我了吗？”

“……没有。”

裴屹忍不住叹了声：“沈续，你。”

“那哥，你帮我缴个费，”沈续又打断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缴费单子递出来，“我没钱。”

“……”

“知道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裴屹接过来缴费单，看了一眼。

话落，他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沈续贴在兜里的手机传出一声闷闷的消息提示。

“之后会照常给你打钱，”确认他那边到账了，裴屹收起手机，话锋一转，“不过条件是乖乖去念书。”

又是这个话题。

不过他的态度相较于上次柔和了很多。

但沈续还是头一扭：“不去。”

他语气重新变得可怜巴巴：“你也看见了，我自理能力那么差，死在国外了怎么办？你都不能见我最后一面，给我收尸都收不了。”

刚刚用过一遍的手段，再用一遍，裴屹就不吃这套了。

他拧眉，对他的话有些不悦，这次没松口：“会给你请保姆和陪读。”

摆明了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我就是不想去。”

卖惨不通，沈续又犟起来：“哥，说真的，我能不能不去，就留在这，给你帮忙。”

说话时，他看着裴屹，眼中薄薄的水汽也没了，澄澈清明，反倒显起来有几分认真。

裴屹笑了一声，笑意不深。

不知道是被他这话气笑的还是无语笑的。

他问沈续：“你能帮我什么？”

沈续煞有介事地答他：“工作，生活，照顾你什么的。”

“工作有员工，生活有保姆。”

裴屹淡声点出：“沈续，你别再让我操心，就是给我帮了最大的忙。”

“我不管，我就是不走。”

见他油盐不进，沈续也学他不松口，有点无理取闹的感觉地叫他：“哥，我就是想留在你身边。”

裴屹不说话了。

他看着他，默然半晌。

而后他没说行不行，只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看他转身要走，沈续想起他说的那个五点的饭局，下意识想追：“你要走了吗，去吃饭吗？我还没吃呢，能不能带上我？”

“一天天哪来那么多话。”

背着身，裴屹没停，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缴费单：“饭局推了，给你缴费去。”

沈续紧接着追问：“那你缴完费还上来找我吗？还送我回家吗？”

裴屹回他：“不然呢？”

有了这个回答，沈续放了心，重新坐回去。

一侧脚踝还嘚嘚嗖嗖地支上另侧的膝盖。

一瓶吊水很快挂完。

护士给他拔针头的时候，裴屹回来了，身上带着点依稀的烟味。

他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沈续没管，一手还按着针眼，就凑到他身边：“走吧，哥。”

裴屹见他巴巴凑过来的模样，垂目看他几眼，把顺路给他拿的药甩他面前：“拎着。”

他带沈续去吃了饭，环境雅致的粤菜小馆，口味鲜美清淡，适合病号吃。

吃完饭，又开车给他送回老房子。

车子停在巷口。

裴屹跟着一起：“看着你吃了药我再走。”

家里同他上次来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

门口没有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着，屋里也没那么乱——这几天沈续在家也没事干，收拾完行李之后里里外外又仔细打扫了一遍。

进了门，沈续在他身后关上门，又绕出来，裴屹停在桌边，默不作声地扫视了一圈。

家具摆设之类的清洁得一尘不染，按照之前两个人住的样子分毫不差地摆着位置，什么都没变。

他们住这里的时候，即使只有两个人也显得房子太小，拥挤，但现在整个家只留沈续一个人，看起来又有点过分冷清。

拆着药盒的时候，沈续拿眼角偷偷瞥他一眼，见裴屹默不作声，指尖闲闲点在眼下的桌面，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他先在沙发上坐着，沈续去厨房拿送药的水，本来想直接开了冰箱找瓶矿泉水，手刚碰到冰箱门，他瞥一眼在客厅站着的裴屹，又收回来。

在橱柜里翻翻找找，他不知道从哪找出个烧水壶，拿到水龙头下简单地刷刷洗洗，接了壶水插了电烧上。

“吃药要用热水吧，我走之前没烧，先烧会。”

出了厨房，看裴屹站在沙发边上拧着眉若有所思，沈续干咳一声，唤回他的注意力，解释道。

闻言，裴屹嗯了一声，没深究他这些小九九。

他看向沈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而后越过他的肩，看他身后半开的厨房门。

他叫他过来：“沈续，我们聊聊。”

看他正了神色，沈续想起他们在医院没说完的话。

裴屹还能和他聊什么，又是送他出国。

抗拒心又起，沈续扁扁嘴，准备再次摆明态度。

“我都说了我……”

“从这里搬出去吧。”

裴屹和他同时开口。

他冷黑的眼看着他，漠然的，恢复了公事公办，语气也凉着：“换个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