搔痒 第4章 痒

黑暗在深夜里流动，房间里时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唐溯不认床。

拉力赛满世界跑，在车上都能睡得着，但今晚他身体明明极度疲惫，精神却有些病态亢奋。

崭新的四件套有很淡的鼠尾草气息，阳台送进来的风也有鼠尾草的气息。

她身上也有。

无处不在的香气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越收越紧，让人呼吸艰涩。

唐溯又想到那个眼神。

他闭上眼，将手臂搭在额头，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薄薄的墙板起不到什么隔音的作用.

程玙心能清楚听见隔壁频繁翻身的响动，不禁担心那张单人小床不知能不能撑住将近一米九身高的人来回折腾。

她一样辗转反侧。

离开她熟悉的房间后，这个屋子里都是唐以诚的味道，淡淡的烟草气息混杂着男士香水味，并不难闻。

唐以诚若不是表面看起来人模人样，也骗不到外头的女孩。

太久没和唐以诚亲近过，这股熟悉的气味很轻易勾出记忆里并不美好的画面。

发现唐以诚不忠的契机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

作为重点小学，临大附小实行学年分班制，那一年她担任二年级的班主任。

每年经手五六十个孩子，不当班主任时更多。笼统一算，上千个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等等，上万的社会关系网络遍布临安。

收到学生家长传来的照片时，她正在家里大扫除，看清人脸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了。

水壶在燃气灶上疯狂嚎叫，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石像。

照片中，唐以诚露出侧脸，怀里搂着一个穿短裙、头戴卡通发箍的女孩。

背景是游乐场摩天轮，二人脸贴脸，甜蜜极了。

他声称自己要去出差，结果出到了游乐场。

在此之前，程玙心从未想过这种丈夫出轨变心的闹剧会出现在她身上。

她多想是家长认错了，可偏偏一切都是真的。

但她依然要嘴硬说家长认错了，那并不是她丈夫。

否认的那一刻，她的心又死了一次。

恰逢假期，她孤身回了家，奶奶见她情绪不对，三言两语问出了缘由。

听她哭诉完，常年劳作的老人眼皮垂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麻木且不解的神情，“男的年轻时候都这样，都这样，以后年纪大了就沉稳了。”

奶奶告诉她，小地方人言可畏，村里有的人家女儿离了婚，因为没孩子，被人造谣说不能生孩子才被夫家赶了出来，至今过年回家还会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沉默不语，只一个劲儿掉泪。

奶奶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脸颊，“以诚是个好孩子，他既然不告诉你，那就是心里还有这个家。你俩赶紧要个孩子，有孩子才能拴住男人。”

她从未怀疑过爷爷奶奶对她的爱。

父母一走了之，是爷爷奶奶面朝黄土背朝天供她读书；结婚前，为了不让她被婆家看不起，老人掏空箱底东拼西凑给了她十万块钱嫁妆。

翻身侧躺，任由眼角的湿润被枕头默默吸收。

小地方的人一辈子过得局限，眼界就是自家门前一亩三分地，她没办法怪他们。

-

一整夜睡不安稳。

早上洗漱时，程玙心对着镜子“啧”了声。

“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她嘟哝着翻出落灰的遮瑕，用指腹化开，轻轻点了点眼下黯淡。

唐溯起得也早，她刚开始做早饭他便起了。

打了声招呼后，唐溯在餐桌前坐下。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她随口说了几样食材。

“按你的口味做就行。”

唐溯刚说完，她就听见他打了声哈欠，不免摇头。

唐溯住得不习惯、她被迫当保姆，到头来只有唐以诚高兴。

真缺德。

她一面准备沙拉，一面随口问：“那你平时吃什么早餐？”

唐溯沉默两秒，“谷物脆片……泡牛奶。”

问了也白问……

她默默加快动作——煎蛋、吐司、牛奶、沙拉，简单的搭配。

人醒了，可惜魂还没到位。

出门前捏了一包坚果当零食，进办公室才发现是除湿袋。

参加完周一一早的升旗仪式，听完小学生富有朝气的朗诵，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上午有节作文精讲连堂课，她提前收拾好保温杯和小蜜蜂，又在嘴里含了片西洋参。

出办公室之前，被同事叫住。

“程老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代一下七班的第四节？”同事捂着心口，“我上个月感冒了，好了以后总是心口不舒服，想请个假去看看。”

程玙心问了问七班的教学进度，没多想就答应了。

“身体的事情不敢耽误，你回去好好休息。”

“诶！”那人美滋滋收拾东西提前下班了。

去往班级的路上，同行的老教师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就是故意欺负你的，一到第四节课就难受，别的时候怎么不难受？你信她真去医院？肯定是溜号！”

“不碍事，能帮就帮。再说了，之前我发烧，她也替我代过课。”

老教师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软肉，笑着说：“就你脾气好，下次我找你呢？”

她总是温温柔柔、好说话，谁让她帮忙她都不拒绝。

“那我肯定是一百个乐意！”

中午依然吃食堂，食堂大锅饭味道算不上多好，对付两口足够。

下午还有两节课，除去需要进班督促学生午睡的班主任，其余没有值守任务的教师只能待在办公室。

不少同事准备了折叠床，她却懒得跟一堆人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还不如趁着这段时间临安的阳光灿烂不燥，出门走走多晒晒太阳。

教师的职业病常出现在腰椎和嗓子上，同事打听来偏方，说倒着走路能改善腰椎间盘突出。

她半信半疑地跟同事互相搀扶着，慢悠悠在操场上正反各转了两圈。

下午两节课结束，赶紧回办公室，抽空批改了两个班的作文和周记。

前年学校换了电子打卡系统，想跟以前一样半路溜号就不容易了。

紧赶慢赶，回家的时候还是抱了一沓日记本。

她家、临大、临大附小在地图上呈三角形分布，下班后，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家。

出校门时，有个戴黄色小帽子的低年级男孩一看见程玙心，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心老师！”

她一时没想起小男孩的名字，还好包里有几颗陈皮糖，她塞给小豆丁，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帽檐。

“家里有人来接吗？”

男孩重重点头：“我姐姐来接我！”

待程玙心离开，小男孩走向候在奶茶店门口的年轻女人。

男孩咬了咬嘴唇，审视完女人的脸色，小声喊了声“姐姐”。

“那就是你们老师？”女人望着程玙心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不是。”小男孩纠正道：“小心老师只是我一年级的语文老师，我现在二年级了，语文老师不是她。”

女人收起脸上的笑，不冷不热来了句，“那你很喜欢这个……小心老师？”

小孩子不会说假话，但会看脸色。

男孩忙摇头，“还好，不是很喜欢……只不过……小心老师不骂我们，也不罚站。”

女人冷嗤，“活该。”

-

程玙心回家途中顺路买了菜，等她做好晚饭，唐溯也被大肥从学校送回家。

大肥晚上还有课，没留下吃饭。

她和唐溯的关系说“照顾”不太恰当，更像是……监管。

唐家长辈的用意十分简单——唐溯在学校里有大肥盯着，在家里有她盯着。他腿脚不便，除非能飞，否则折腾不出什么乱子。

餐桌上剩她们两人，不过唐溯显然对唐以诚这个便宜堂哥不关心，没提过跟他有关的话题。

这个微妙的转变让她很高兴，毕竟没人喜欢伤口天天被人掀开看，还关切地问你疼不疼。

期间，程玙心注意到有道清炒芹菜唐溯一口都没吃，关切道：“不合口味吗？梅奶奶之前没说你不喜欢吃芹菜，要不……我加你个微信，你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下班以后顺路买菜。”

闻言，唐溯放下筷子，抬起眼。

程玙心半天没等到回答，也将问询的目光投向他。她单手托腮，一困惑就喜欢嘟着嘴。

餐桌的光源在头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让男孩原本琥珀色的漂亮眼睛多了几分阴郁。

她读不懂。

自顾自说着：“我只记得你不吃葱姜蒜，所以我炒完菜就挑出来了，不喜欢胡萝卜，其实我也不喜欢，一些发苦的绿叶菜也不喜欢。”

程玙心在心里默默感慨，不是她太上心，而是唐溯家里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梅奶奶的红包轰炸让她的手机和良心一齐发烫。

这可不是收学生家长好处，这是她靠双手挣来的血汗钱！

每天在钉钉班级群发完家庭作业后，她自然地点开梅奶奶的头像，把唐溯这一天的动向报告给她。

自言自语半天，她忽然停下，望着唐溯，半嗔半怨地说：“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眼睛偏圆，眼尾却是上挑的，不是特定的角度看人，很难发现这一点。

继窝囊、软弱之后，唐溯又给程玙心贴了另一个标签——逆来顺受。

他不是不说话，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女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难道她不会生气吗？

对他这个不速之客都能温声细语地劝导，即便他给她添麻烦、制造混乱。

不知为何，唐溯又想到那个齿痕。

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她对丈夫的索取，也是温吞地全部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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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