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当天,现场十分低调,很多与陆家有旧交的人家前来悼念。鱼龙混杂,某位不受待见的不请自来。说来也巧,越膈应谁越容易迎面碰个正着。
蔺橙洋从停车场出来,遇见了那个让她大倒胃口的男人,“俞海晁,你来这里做什么?”
俞海晁轻飘飘地说:“你的目的,也是我的目的。”
“别把人想得和你一样不择手段。”蔺橙洋不落下风,反语讥讽他,“一边嫌恶陆家的小东隅,一边听着点风吹草动,眼巴巴地像条狗似的凑到跟前。”
“眼高于顶,双套标准。你的脸皮是城墙吗?”
俞海晁笑呵呵地接受了蔺橙洋的评价,“能得到姐姐的指点是我的荣幸。”
树大好乘凉,这么简单高效的办法,他屡试不爽。今日前来送别的,于他而言,都是人脉。既然想更上一层楼,无论攀附上谁,余生必将高枕无忧。
俞海晁不喜陆家,因为她们抢走了自己的筹码,但他更渴望权力,而陆家刚好绰绰有余。
“呵!别乱叫,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位厚颜无耻的家人。”
俞海晁皮笑肉不笑,“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打着骨头连着筋,橙若知道会伤心的。”
蔺橙洋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以泄她心头之愤。
眼下,有更好的办法。
她甩掉俞海晁,找到陆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陆建华老爷子逝世的消息在圈子里不是秘密,可陆葳只告知了关系要好的人,显然,俞海晁不在其列。
如此,他出现的目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诚然,试图登上陆家这艘巨轮的不胜其数,但他们更懂分寸,更明白有些事看时间、分场合。
像俞海晁这种昭然若揭的意图,胆敢贸然前来,他是独一份。
陆葳冷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晚晚为何摊上他这个人模狗样的父亲。”
提到俞非晚,蔺橙洋与有荣焉,骄傲地炫耀:“晚晚身上流淌着的,是我蔺家的血。”
陆葳对保镖说:“别惊动晚晚。把俞海晁请出去,莫让他脏了父亲的眼。”
陆氏陵园,墓碑已经提前刻好了。阴阳先生嘴里念念有词,主持着合墓仪式,一行五人对着墓碑磕头祭拜。
石棺封盖,尘埃落定。
陆葳取出一方帕子递给陆星蕴,“去擦一擦你妈妈的墓碑,一年没见,她该想你了。”
陆东莱的墓在后面,陆星蕴接过手帕,聚精会神地擦拭着陆东莱的碑,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想念,倔犟地不肯落泪。
因为她知道,妈妈看到会伤心的。
陆东隅拿出西装的口袋巾,两人一前一后,把墓碑擦得崭新。
陆葳喊了喊失魂的陆东隅,“东隅,走了。”
“妈妈,你们先走吧,我想单独陪陪姐姐。”
陆东莱长她五岁,听妈妈说,她从小就羡慕家里有弟弟妹妹的同龄玩伴,还争着吵着让妈妈给她变出一个妹妹来。
陆葳当她是图新鲜,过段时间有了新玩具就会忘了,没想到她连续念叨了两三年。
你猜怎么着,人就应该孜孜不倦地许愿,因为愿望总会实现。陆葳真的给她变出一个妹妹,正是陆东隅。
陆东莱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长姐如母,相信得不得了,像个小大人亲力亲为地照顾陆东隅。彼时,她也是个孩子。
后来,陆东隅非要练橄榄球,还立志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世界橄榄球年度最佳奖的得主。
长时间的训练导致她频繁受伤,陆东隅不愿告诉妈妈们,是陆东莱经常往返两地,不辞辛苦地照顾她。
对陆东隅来说,陆东莱是至亲至爱的姐姐,是不可或缺的亲人,是无可替代的家长。
没想到,再次见面已物是人非。
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瓷像,照片里的陆东莱笑靥如花,眼睛弯弯的,灵动的眉眼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如今这张笑脸被镶在冰冷的石头里,永远停在了三十岁。
陆东隅沿着陆东莱的轮廓慢慢滑下来,从额头,到眉骨,到颧骨,到下颌,她抚摸得仔细,触感却只有光滑和冷硬,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
“姐,这骨灰匣小小的,你住得习惯吗?挤不挤?”
“地方这么小,在里面翻身难不难?冷不冷?”
“如果不喜欢,就给我托个梦。”陆东隅努力维持着日常轻描淡写的语气,“你们不是信奉鬼神嘛……到时候我给你重新挑个大的,你喜欢洋房还是别墅?”
她低下头,看着墓碑上刻的生卒年月:一九九五年到二〇二五年。短短的一行字,把人的一生压缩成一串数字。
“姐,这回,是我比你大五岁了。”
“姐,我想你了。”
“你回来好不好?家里没有你,我一点都不适应……”
说到最后,陆东隅泣不成声。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凉凉地拂过她的脖颈,卷走她的思念。
天空骤然飘起细雨,落在陆东莱的眼睛上。
陆东隅弯腰去擦,倏地,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指节仿佛灌满了水泥,僵直从手腕蜿蜒而上。肌肉叛变了,接收不到她的指令。
身体失控地向前倾,额头抵在墓碑边缘,花岗岩的棱角压着她的眉骨,硌得生疼,她却无法推开。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往外顶,顶得她肋骨发酸,她张嘴大喘,吸进去的空气被截住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将脸憋得通红。
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晃动着犹如水泡过的墨迹。耳朵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所有声音都被推远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似乎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砸她的胸腔。
陆东隅失了力气,双腿发麻,缓缓地跪在地上。耳鸣、窒息、疼痛、濒死,这一刻,她体会颇多。
无数回忆潮水般涌了上来,美好的,幸福的,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蔺橙洋在陵园外等候,她给俞非晚发了消息,告诉她,自己在这里等她。
俞非晚拉开车门,第一件事便是述明她去意已决。
蔺橙洋气得心梗,她们蔺家向来以事业为重,不然,她也不至于年近花甲依然只身一人。
路都铺好了,只等俞非晚假期结束便能走马上任。可该劝的都劝了,她尽力了,于是问:“你甘心吗?这么多年的成绩,说放弃就放弃了?”
“甘之如饴。”
“我们蔺姓祖传的冷心冷血,怎么偏偏生出了你和你妈妈两个大情种。”
俞非晚沉默良久,“对不起,老师。”
“还叫老师?都准备辞职了,用不着避讳,叫小姨。”
“小姨……”
蔺橙洋欣慰地拍拍俞非晚的手背,眼含泪花,“好,好孩子。”
“如果在陆家受了欺负,千万别忍气吞声,告诉小姨,我给你做主。”
“谢谢小姨。妈妈们和东隅对我很好,您不用担心。”
蔺橙洋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小白菜成了别人家的盘中餐,巴不得揪住陆葳狠狠地捶她一顿。
她陆家何德何能,值得她的好晚晚心甘情愿地做到此等地步。
“下雨了,小姨路上小心,我去给东隅送伞,她还在陵园里。”
重点在后半句吧,蔺橙洋眼不见为净,摆摆手让俞非晚滚蛋。
陆东隅被淋成了落汤鸡,衣服又湿又重,甚至在往下滴水。症状持续了十多分钟,便自行消解了。
她冷,很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
“六六!”
俞非晚被她狼狈的样子惊到了,她加速跑了过去,全然不在意带起的雨水洇湿她的裤腿。
她高举着雨伞,伞面无条件地朝陆东隅倾斜,“旁边有遮阳棚,怎么不去那里躲雨?”
“浇成这个样子!”
俞非晚恨铁不成钢,又生气又心疼,包放在车里没背出来,她只好拿袖子一点点吸干陆东隅脸上的雨水。
听着俞非晚的喋喋不休,陆东隅才感觉到自己活着。
她抓住伞柄,往俞非晚的方向推,一手按住她的后颈,直直地吻了上去。
没有唇齿相交,只是单纯的嘴唇碰嘴唇。
俞非晚能清晰地感受到陆东隅唇瓣的冰凉,贴上来的一瞬,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伞在两人头顶晃了一下,雨水顺着伞檐淅淅沥沥地滴落。
陆东隅没有闭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雨越下越大,四周是白茫茫的水汽和哗哗的雨声。
“小鱼……”陆东隅的嗓子哑了,“我冷。”
“我知道。”俞非晚握住她拔凉的手,“咱们回家。”
回家吗?陆东隅的心渐渐暖了起来。
滂沱大雨击打着挡风玻璃,司机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况,只好将车的驾驶权归还给了车本身。
暖风以最高功率运行,俞非晚降下挡板,把陆东隅湿掉的外套脱了下来。
好在车里有备用的衣物,她帮着对方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可陆东隅的头发还是湿的,单单靠暖风,得吹到猴年马月去。
陵园和婚房在一条对角线的两端,加上暴雨导致的交通拥堵,俞非晚折中地更改了目的地,换到了自己工作时居住的平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