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4月20日——
与家乡荣市不同,京城的三月春意渐浓,料峭的晚风仍掺杂着刺骨的寒意。
俞非晚刚刚结束公派,风尘仆仆地回到家,天色大暗。
佣人照常接过她沁着凉气的外套,灯火通明的客厅里,齐管家已等候多时。
见到她,俞非晚倒是没多意外,基本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夫人。”齐管家毕恭毕敬地鞠了一小躬,规规矩矩地汇报,“今天,她又闹了。”
她对眼前这位夫人,有尊敬,但更多的是畏惧。
把人关在别墅里,好吃好喝地养着。说得好听,叫有专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照顾,说得难听,那就是监控上长了栋房子。这样的手笔,可不是一般人家做得出来的。
俞非晚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清冷的眉目中潜藏着散不尽的愁绪,看似温润柔和,实则很容易给人一种距离感。
意外应了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
“嗯。”
她的嗓音很清,像山巅融化的雪水,干净之余透着冷冽。
十年了,她见惯了对方层出不穷的手段、花招,她疲惫了,也麻木了。
如果不是念及那具身体的重要性,俞非晚早将她生吞活剥、千刀万剐了。
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她已经到达极限了,抚平酸胀的眉心,问:“还有事?”
尽管俞非晚不会赶她走,但齐管家贵在有自知之明,她拣重点说:“下午的时候,小小姐来过。”
“星蕴?”俞非晚的眸色无悲无喜,窥不出端倪,“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小小姐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便离开了。”
俞非晚淡淡地抿嘴叹息:“知道了。”
齐管家临走前关切地说:“夜里凉,夫人早些休息。”
卧室内,俞非晚怔怔地望着镜子里换好睡衣的自己。
衣服并不合身,有些大,磨损的痕迹很显眼,不是当下流行的款式。可她不在意,因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隔着镜子,俞非晚睹物思人,似乎想通过睡衣的链接看到谁,以至于当她躺到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生机的黑暗。
俞非晚确定她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眼里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再也装不下其他。
身体轻飘飘的,像重归母体的虚浮,又像灵魂出窍的失重。
这是一种无法具体形容的感觉,因为五感反馈给她的,是陌生,是不安,还有恐惧。
无动于衷不是俞非晚的风格,她伸出双手四处摸索,分不清方向,亦无法明确自己的位置,可她无端生出一个想法:不能停。
她漫无目的地游走,终于碰到了屏障,触感似是一堵墙。她沿着墙面移动,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摸到了一处凸起。
是门把手。
她试着拧动,锁芯伸缩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不知为何,俞非晚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握着把手的胳膊情不自禁地颤抖。是紧张,还是其他的情愫,她也说不清。
门后是未知,可能是惊喜,也可能是惊吓。
俞非晚犹豫之际,耳边响起不紧不慢的指针转动的声音,像在催促她。她沉心静气,推开了房门。
刺眼的白光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她几乎本能地抬手遮挡。光的强度是固定的,待她适应,慢慢将视线移回房间内。
惊鸿一瞥,就是这一眼,如初见,俞非晚恍如隔世,汹涌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串成线珠跌落。
她曾自嘲泪腺早已干涸,她以为余生不会再拨动心弦,不会再为谁哭泣,她……
她承认自己说大话了。
苦涩滋长漫上鼻腔,哽咽塞满喉咙,俞非晚一时间竟不知这到底是喜是悲。
可能是近乡情更怯,也可能是目睹过希望在眼前一次次破灭,这一回,她退缩了。
俞非晚不敢妄动,她怕走近后眼前的景象再次灰飞烟灭,她怕触手可及的身影到头来只是黄粱一梦。
所以,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再看一眼,都已成奢望。
可是人呐,总是不知足,贪心。
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俞非晚屏气凝神,蜗牛般缓缓靠近,她害怕惊扰了佳人,美梦又碎。
连时钟都加快了速度提醒她。
俞非晚半跪着,视线和蜷腿坐在地上的人持平,抽泣地喊出那个封存已久的名字:“六六……”
对方如同一块磐石,屏蔽了所有外界讯息。
“六六,东隅,陆东隅……”
俞非晚一遍一遍声嘶力竭地呼喊,陆东隅仿佛一具被遗忘的傀儡,始终没有回应。
她如视珍宝地捧起陆东隅的脸颊,对视的片刻,陆东隅的眼睛依旧没有神采,无法聚焦。
空洞的瞳孔里一片虚无,连近在咫尺的俞非晚都看不见,只有摄人心魄的漆黑。
“六六,你看看我,我是小鱼啊……”
“东隅……”
指针转得越来越快,快到能听到发条的急促,俞非晚的时间不多了。
在光怪陆离的眩晕下,俞非晚的意识被拉回了现实。
“陆东隅!!!”
俞非晚从睡梦中惊醒,额头上浮现细密的冷汗,汗珠几乎浸湿了睡衣。伴随着蚀骨的凉意,心有余悸地打着寒战。
守夜的佣人注意到主卧的动静,轻手轻脚地敲着房门,担忧地问:“夫人,您还好吗?”
俞非晚脱力地坐起来,窒息般的失落,垂着头呼出一口浊气,喑哑地说:“没事。”
佣人没有听见,单纯地认为俞非晚做噩梦了,刚准备离开,卧室门突然打开了。
“夫人,我给您倒杯温水。”
“别跟着我。”
俞非晚神色恍惚,行色匆匆。
“夫人,外套!会着凉……的。”
话音未落,俞非晚驾车扬长而去。
“门锁已开启。”
京郊的别墅内,当值的齐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俞非晚像是失了魂,嘴里重复念叨着陆东隅的名字。她看见床上熟睡的陆东隅,顿时找回了主心骨,清雅不再,直直扑了上去。
她摇晃着陆东隅的肩膀,黯淡的瞳孔重新燃起了希望。
十年,整整十年,3652天,她的六六终于舍得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是不是意味着,她的陆东隅回来了。
齐管家在门外焦虑地直转圈,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她认识俞非晚十年了,自她任职起,头一回见到俞非晚如此失态。
“六六,六六……”
“陆东隅”被吵醒,横眉冷对,看清来人的第一句便是:“俞非晚,你tm是不是有病!”
俞非晚犹如泄了气的皮球,笔直瘦削的脊背塌了下去,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床上。
齐管家见状,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使眼色,担心“陆东隅”伤害俞非晚,让他们先控制住没反应过来的“陆东隅”。
她小心上前,搀住了摇摇欲坠的俞非晚,将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
俞非晚魂不守舍,喃喃自语:“不是她。”
简单的三个字,戳破了虚幻的假象。
齐管家感受到了满满的破碎。
“我应该习惯了才对,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呢?”
齐管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毯子,宽慰道:“夫人,披上吧。别拖垮了自己的身体。”
“陆东隅”也反应过味了,作势要冲出房门,但门口的保镖山一样挡得严严实实。
即便人出不来,手却不甘示弱地伸出门外,张牙舞爪地指指点点,嘴里不逊色地叫嚣:“俞非晚,你敢做不敢当。她把我吵醒了,你们拦着我干嘛?”
“俞非晚!你让我出去!”
“我要报警!我要举报你!你这是非法拘禁!你这是知法犯法!”
“你们一屋子的神经病,疯子,放我出去!”
熟悉的声音此刻尖厉、陌生。也对,冒牌货终归是冒牌货,披着她的皮囊又怎样,依旧上不得台面。
俞非晚吝惜记忆中爱人的模样,从始至终不再多看“陆东隅”一眼,她不愿甜蜜的过往被赝品玷污。
她冷静下来了,是时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在这里的一分一秒,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陆东隅”看俞非晚要走,不免着急,她闹了这么久才把人弄过来,倘若不把握好现成的机会,她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里。
“俞非晚,你敢走,我保证你马上就会看到她的尸体!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不是最在意这具躯壳了吗?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从地球上消失啊!”
俞非晚早看透了她的本性,不予理会。
“你觉得我在说大话吗?就算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你敢保证她们没有疏忽的时候吗?”
俞非晚停下了脚步,“陆东隅”以为自己赢了,凭空冒出来的自信驱使她牛气哄哄地追问:“你敢赌吗?”
“我可以失败无数次,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陆东隅”生怕自己的筹码不够,不断下猛料。
俞非晚没有被刺激得歇斯底里,相反,她无比清醒,“你不会的。”
“费尽心机换到她的身体里,贪生又怕死,就不要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
“像你这样恬不知耻霸占别人身体的人,不配和我谈条件。”
“陆东隅”反驳道:“你凭什么剥夺我的自由?你这是侵犯我的人权!”
“自由?别痴心妄想了,没把你扒皮抽筋已经是我最大的容忍了。”
一个人连希望都没有了,才是真正的哀莫大于心死。
俞非晚冷笑:“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齐管家不放心俞非晚单独回去,安排好一切后,对她说:“夫人,我送您吧。”
俞非晚没有拒绝,反应淡淡的,异常平静。
偌大的世界,似乎没人能在她心里掀起半分涟漪。
期待落空才是常态,她明明习惯了,为什么今天如此难受?
陆东隅,你到底在哪儿?
你的出现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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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