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人骗她,雕塑底下连李赫的尸体都没有,更别说宝藏了。于是,何仲月挖了一条地道进来,想着去李家墓园看看。哪知,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又挖到了竺行这儿来。
“你还别说,一点地下水都没有,”何仲月在前边领着路,“只有一些树根,这么——粗——我一铲就断了。”
“你去哪儿找李家墓园?”竺行跟在她身旁。
“我原来打算在利城里买一份地图,谁知道我一挖,直接挖到了一个地方,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地图。”何仲月拿出手机给她看,里面是一幅黄绿色地形图,李家墓园就在左上角。
竺行让她把地图发一份过来,说:“为什么不走过去,不是更快吗?”
何仲月顿了顿,挠了挠头,咧着嘴说:“习惯了。再说了,不挖能遇见你们吗?我这不是来就你了吗?”
“是啊,真的谢谢你。没有你的话,下一次看到我,可能就是城门上盯梢的了。”竺行苦笑说。
“你还挺厉害,真进来了。”
“你更厉害,挖进来了。”
“但是,你怎么会被抓啊,你不是来找人的吗?找到了?”
“没呢。进来被抓的,才是常态吧。”
一行人从地道里出来,已是凌晨将醒。微冷湿润的空气融合了泥土的腥味,竺行莫名觉得爽快。何仲月看了眼他们,尤其是伏在陈馒头背上的于研,问:“你们要回去吗?”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于研。于研很纠结,一边是还没弄到的旱稻,一边是自己的腿伤。
颜金看着于研,近乎祈求地说:“我们回去吧。”
过了一阵,一声“好”字打破清晨的宁静。于研把头埋在陈馒头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你呢?”郭语看向竺行。
“我不回。”
“你的肩膀受伤了。”
“我知道。”竺行说。
“好,随你,我们走。”郭语扶着于研从陈馒头背上下来。
何仲月和颜金交换了一下眼色,仿佛在说:“她俩一直这样吗?”何仲月正了正神色,到前边带路。
“那边有一个洞口,一直走就能走到对岸。我就不过去了,李霹还在全城通缉我,不安全。”
她不小心挖塌了教堂。虽然没人知道是她做的,但顺着地道,就能找到她家。
竺行环顾四周,与地图上的位置做了对应,便赶路去了。
利城的街道看起来比外城整洁,树有树样,楼有楼样。但仔细一看,与外城也相差不大,只是少了点尘土,天空依旧很……很……
很白!
白炽光打在她头顶,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白墙,白墙内包裹着冰冷的仪器。手臂边上的注射器,即将要合上的玻璃仓,一切都很熟悉。竺行侧过头去,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玻璃仓,里面躺着一个人——是靳宁。
她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药物让她昏睡了过去。
她在昏沉中睡去,在昏沉中醒来。来来去去,还是一间白得不透风的房间。只不过,手脚又被绑了。
她挣扎了一下,没用。左边蹲着陈馒头,右边侧坐着郭语。竺行一头问号,郭语不是回去了吗?
“你怎么在这儿?”
“你还好意思说,”郭语回她,“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我?你不是回去了吗?”
郭语撇过头去,没有回答。
竺行垂眸思索着,在她躺玻璃仓的那段时间,陈蔓去哪了?如果她和她一样,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那么,她用她的身体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竺行问。
郭语扭头拧眉看她,不满地说:“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竺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郭语,眼前划过想坦白的流星。
“我走了一半,就回过头去找你。”郭语扁着嘴说,“当然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怕你被李璟抓了,暴露我们,所以来监视你。见了我,你非但不感激,还一脸冷漠,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咳咳,你说:‘我知道一条更近的路。’我问:‘哪条?’你一句话不说,就跑了。我只好跟着你跑,跑啊跑啊,就跑到了这里,然后你就晕了!晕了?!那个门卫看见我像看见钱一样,唰地就把我们抓了。然后……然后就成这样咯。”
“带你来的人不是我。”
“嚯,那是鬼咯。”
“她是你的姐姐。”
郭语愣了会儿神,才说:“哼,那你是谁?”
“我叫竺行,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和陈蔓交换了灵魂。”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想摆脱我直说,用不着编这种借口。”
“我没有想摆脱你。”竺行侧着身体,朝向她,“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想见见真的陈蔓吗?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
面对竺行的突然发疯,郭语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瞬间,她怀疑妈妈的精神病是具有遗传性质的。
“你不觉得我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吗?”竺行接着说,“利城、东城、西城,都不是我生活的地方。我一路摸着绳子过河,要不是遇见了你,我估计还在船上偷身份证呢。”
或许是竺行的语气太认真,似乎世上没有比她更诚实的人了。但郭语也只是静观着,心里对她的话敲敲打打。
“你不觉得我对你们家人的态度很奇怪、很恶劣吗?”
郭语冷静的表情裂了道缝,缝隙中透出一瞬的迷失。竺行知道她说对了。
“离别多年的女儿,见到亲生母亲会这样冷漠吗?见到自己的亲姐妹,会这样疏远,恶语相向吗?当然不会,这都是我搞的鬼。谁叫你姐让我来见你们,我才不会在计划中间插入恶心的认亲戏码,这只会拖累进度。”竺行说得很轻蔑。
“她想见我们?”郭语仔细回想带她来的那个人,连连摇头说,“不可能!那她刚刚见我时怎么不说?你就是在骗我!”
“你以为交换灵魂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你没见她走了一会儿就晕倒了吗?她用这副身体行动,是很耗费力气的。所以我们才要换回来,这样她就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家了。”
郭语盯着竺行,目光灼灼,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显然,她花了很大心力,才稳住了内心的海啸。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是一直在推开我吗?”
“推开你不是我的本意。”竺行换上了一种严肃认真,又别具温柔理解的口吻,“陈蔓怕我多说错多,间隔你们,反而不利于她修好你们的关系。她想等她回来,亲自去找你们团聚。”
“你想要我做什么?”郭语回到她平常谈生意的语调。
“你信我?”
“没有,你说的话总带有目的,不如直说。”
“好。不论我是晕倒了,还是腿断了,就是死了,你也要把我拖到训练营。”
“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说的灵魂交换的把戏。”
郭语不得不承认,就算竺行说的是谎话,她表现出的决绝、跳崖般的最后一搏,也让谎话变得真了。
“我们怎么出去?”郭语问她。
竺行环顾了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比门卫室大点,但置件少得可怜,只有一把椅子,突兀地安放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像是临时摆上去的。墙上没有窗户,隔着椅子对面,一扇掉漆的门紧闭着。
“这里是哪里?”
“明日教育所。”
一种凄凉的荒唐感打湿了她,竺行只好用似笑非笑的笑容,打发掉心头的无序。教育所,陈蔓就是从教育所出逃的人,她把她带回这里,期望她得到哪些惩罚呢?竺行会收到什么样的处罚呢?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严酷,最好能让她死掉,这样陈蔓就不需要遭受灵魂融合连带身体融合的痛苦,更不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换回来的目标而努力。
竺行来不及多想,赶紧让陈馒头松绑,可还没松了几圈,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人穿着和植物园那群人一样的制服,只是胸口的文字换成了明日教育所。他很老了,但精神烁烁,难掩兴奋。后面跟着两个女人,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竺行见过她们,在那家餐厅里,年长的那位帮竺行解过围。
杨闽领着李云舒进来邀功,赶巧,正碰上竺行松绑,大惊,立刻叫人又绑住他们。竺行瞧着他们人多势众,又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不好再做点什么。她扭了扭手腕,只感觉更紧了。
杨闽弓着腰,给李云舒引路,哪怕这里一览无遗,没什么路好引的。等李云舒坐好,他才指着竺行这堆人,谄媚说:
“今早值班,我一开门,远远地就看见了几人,鬼鬼祟祟,不知安了什么心。我定眼一瞧,诶哟喂,这不是当年逃走的那小孩吗?我当即让人把他们抓了。这不,好巧不巧,赶上您来选人,拿来给您看看。当年那事,您可得为我主持主持公道。”
李云舒掀开眼皮,略略扫过三人的脸,说:“当年?当年我可是听说了,只逃了一人,这多出来的两人是谁?”
“谁知道他们肚子里的黑水打着什么转转。找了几个人过来报复,没成想,竟被我抓了。那细长条的小白脸,肯定是她叫来的打手,只是那两个女的……长得太像,有鼻子有眼的,我还真认不出哪个是当年的小杂种。”
“哦?”李云舒微微侧过脸去,眄了小雨一眼,“小雨,你上去瞧瞧。我记得当年你们是一个组的,想必是情同姐妹,凑近点,仔细看看,也能认出个大概。”
小雨连忙缩了一下肩膀,低着头说:“哪来的姐妹情谊?当年要不是夫人您高抬贵手,小雨现在还在阎王的投胎簿上呢。”
“算你还是个有良心的,”李云舒轻笑了一声,“快,去瞧瞧。”
小雨来到她们面前,蹲下,左看右看,把她俩都看了个透。竺行感觉到她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得有些久了。
半晌,小雨才回话:“小雨眼拙,认不出。”
李云舒起了身,拍了拍衣上不存在的灰尘:“罢了罢了,认不出就认不出,都送去创物室,正好那里也有一个你们的旧相识。”
小雨的心跟着提了一下,眼睛如蜻蜓点水般点了下竺行,就快步回到李云舒的身边。
“我呢?”杨闽叫住要出门的李云舒,声音大了些,不像他平日的风格。
李云舒停下出门的步伐,回头瞥他,说:“你?关我什么事,犯得着在这儿大叫?教育所是李璟的,你应该去找他。我是来挑个人的,不是什么法官。”
悬在杨闽心头多年的针终于落了下来,反而扎得他骨头痛。他扶着那张李云舒坐过的椅子,卡顿地坐下,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除了锈斑,只剩灰色。
他手搭在椅背上,额头贴着手背,缩在椅子的夹角间,缓了一阵儿。
等他缓过这阵劲儿来,便骤然起身,抬腿走向竺行他们,在他们的脸上各踩几脚,边碾边说:“逃什么逃!供你吃供你睡,他丫的良心都喂了狗了!害得老子被贬去当个破门卫,还我所长位置!踩死你们都不够……”
他说得脸红脖子粗,愤恨的口水时不时喷到竺行头发顶上,踩得她颧骨疼。
干脆让陈馒头把他们打趴下,自己趁乱逃走算了,竺行心里想着,脸上却挂着认命般的无奈。计划还没实施呢,他们就被打包扔进拉货的车里,中午,就进了创物室。
呵,她可算知道了“更近”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来,这个月都超额了。”
创物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似乎刚从午觉中醒来,上眼皮打着下眼皮。他半披着实验服,揉了揉眼睛。
“上面吩咐的,我们也没办法。”
“行,都扔二楼吧。”
他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来。
“23,你去看着他们。”那男人对着一楼大厅喊,像那里有什么人似的。
只见角落里的灰尘动了一下,从那里走出了一个人。是人,也不像人,倒像是多年没上机油的老旧机械,迈着最迟钝、沉重的机械步,跟在了他们身后。
二楼比一楼亮堂了许多,因为中央那台手术灯从未灭过。与一楼一样,周围站立着几个守卫,面无表情,没有精气神,却不萎靡。他们被扔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周围除了废料纸箱,什么也没有。用过的针管,沾血的棉球,黄褐色污渍的纱布散落在箱旁,玻璃碎片安然地躺在里面,或外面,幸好没嵌在他们肉里。
对面,隔着一台手术灯,放着几间玻璃仓,像是赵铭同款,一些空着,一些躺着黑乎乎的人影。
没多久,那个男研究员上了楼,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研究员,两人一来一回地聊着。
“他起床了吗?”
“没睡。”
“奇怪,他平常都睡的挺多的呀。”
“可能预感到今天不一样吧。”男人笑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真的要把他变成木偶吗?都养了六年了。”
“是啊,六年了,连数数都不会。”
“但他好歹也是我们体外培育出的第一个四肢健全的孩子。”
“你知道的,他已经长不大了,从他四岁开始,就没有生长迹象了。”男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说:“这是一件好事,对他来说,是解脱,对我们来说也是。”
女人偏过头去,看见了角落里的竺行三人,说:“怎么又来人了?”
“呵,谁叫我们这儿是废品回收站呢?”
女人叹了口气:“这个月都超额了,又不是打两针就完工的事,累死牛马了。”
“谁叫我们的老板是李总呢,阴晴不定的。前几天让我们去拦车,突然又不拦了,真是无语。”
他们来到手术台,整理手术要用的器具。
“现在就要开始吗?”女人说,“老城主今天要来例行检查。”
“他的事几分钟就能弄完,而且多是晚上才来。”
“那好,我上去带他下来。”
女人从楼上带来一个孩子。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不过瘦小了点,直到他站在手术灯下,竺行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下垂的脸颊肉挤得嘴巴又小又窄,像只哈巴狗。眼睛早没了颜色,只突兀地安在眼眶里,像死鱼的眼睛。
小孩没说一句话,乖巧地躺到手术床上,他们的手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