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如注,雨刮器来回摆动。竺行坐在副驾驶上,靠着窗,心不在焉地浏览窗外四处躲雨的人们。
雨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风一吹,云一聚,便下了。
巷口的摊贩支起大伞,照样卖;备伞的行人撑起花伞,照样走;没带伞的人或躲进店家的屋檐下避雨,或在头上套个塑料袋,继续走。
雨来得快,停的也快。店家的大伞依然立在原处;撑花伞的人收了伞,甩掉水珠;躲在屋檐的也出来了,庆幸自己没有淋到,顺便嘲笑那个套塑料袋的傻子。傻子仍然套着红色透明塑料袋,继续往前走。
“他是个傻子。”郭语扶着方向盘,“以前还好好的,前几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估计是等名额等疯了。
“他们那群挖河道的人,不是进了利城,就是等到老死、病死,就剩两人了。一个我邻居,一个他。今年利城好像又只给了一个名额,这不明摆着耍人嘛。就剩两人了,一起要了怎么了?他估计还要再等一年。你晚上尽量别出门。”
竺行收回视线,说:“妈妈最近还好吗?”
“我跟她说了你要回来,她高兴得很,给你准备大餐呢。”
“我是说——她的病。”
“她一直很好,”郭语的心沉了一下,“就是偶尔会精神错乱,你别嫌弃。”
“我们分开后,你们的生活过得怎样?”竺行闭上眼睛,手托着下巴。
“勉勉强强,就这么过来了。”郭语轻点着方向盘,缓了口气说,“我们与你分开没几天,她就疯了。那时我才一岁多。她偶尔会把我认成你——或者我们其中任意一位,然后抛下我,去找消失的那个。这都是我邻居刘婶告诉我的。那时我还很小,什么都记不住。妈妈发病时,她会过来照顾我。
“她告诉我,有一天晚上,妈妈又发疯了,我受不了,跑了出去。不远,就在马路对面的树桩上坐着。有一个人路过,想把我牵走,卖掉。妈妈看到了,跑了出来,砍掉了那人的手掌。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发病了,有也只是反复念叨着你的名字。你以前的名字。她给你取了一个名字,叫郭言。
“从那以后,她开始自己做点糖果,拿去卖。我跟你说,她做的糖果可好吃了,在镇上……”
【够了!闭嘴,竺行!】
【你终于肯说话了。】
竺行依然闭着双眼,看起来像是在小憩。然而,她每时每刻都在心里把郭语的话嚼了一遍,复制给陈蔓听。当然,是添油加醋版。
【不要再说了。我没有妈妈,更没有什么妹妹。从我进入明日教育所开始,就没有了。离开这里,竺行。】
【陈斯思去世时,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抱歉,没有替你照顾好她。】
【没什么好抱歉的,人终究会死。我会帮你的,竺行。但请你现在马上离开那里。】
【怎么帮?你不是不同意我进利城吗?】
【我会帮你找到李家别墅区。李秃子这人很懒,基本不出门,他的训练营肯定也在这附近。没人比我更了解利城的地形。他们外城人根本拿不到利城地图,进了也是白进。】
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怎么进去?】
陈蔓那边没有回答。
【那我还是要去一趟,但我保证不会再传递一个字给你。】
陈蔓沉默了许久,才说话:
【竺行,你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转变心意帮你吗?】
突如其来问话让竺行思绪纷扬。她来拜访陈蔓的母亲,一方面是为了利用郭语的愧疚,借助她的关系网,帮她潜入利城。另一方面是为了激出陈蔓。
事实证明,她猜的没错。见到陈斯思尸体时闪烁的画面,一面是她看到的现实,一面是陈蔓眼睛的投影。葬礼的这两天,她一直在呼唤陈蔓,没有回应。陈蔓在装死。不仅如此,竺行隐约觉得,陈蔓不想回来了。
陈蔓要抛弃她。
所以她才过来,试图唤起她早逝的亲情,不要对这个世界断了念想。显而易见,很难。
【不知道,】竺行说,【可能是赵铭实验失败了,让你失望了?】
【确实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上次那个实验失败了,让我昏迷了好久,赵铭一直找不到解决办法。但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难不成你在这里还有个情人,让你念念不忘?】
【别搞笑了,竺行。那里那么荒凉无人性,有什么好回去的。这里的生活可比我原来的生活好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换回去?】
【竺行,你那么聪明,肯定已经发现我们的身体在融合了。先是脑袋里的想法,再是眼睛里的画面,那下一次是什么?耳朵的声音?鼻子的气味?还是身体里的所有器官。很痛,竺行。真的很痛,光是大脑和眼睛我就受不了了。醒来痛,睡觉也痛,整夜整夜地被痛醒,我不想被痛死。】
陈蔓说的这些症状竺行也有,不过没有她那么强烈。
【我不想死,竺行。我那么努力地逃出明日教育所,逃出利城,就是不想死在他们的实验台上。如果李秃子真的有把我们换回来的方法,那么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赵铭快被他的实验弄疯了,看起来真理并不站在他那边。换回去后,不过是再逃一遍利城,我还算经验丰富。】
【好,我相信你。】陈蔓的猜测和竺行的猜测差不多,她们俩需要尽快解决身体交融的问题。不然疼痛超过忍耐限度后,做什么都不方便。【我会尽快找办法进入利城,进入利城后,你带路。】
【好。】
“陈蔓?陈蔓?!”郭语唤了她许久,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竺行说。
“到家了。”
眼前是一幢小洋房,低矮的台阶上入户门大开着,能看到室内一个女人忙碌的身影。
郭开欣听见汽车的声音,往外瞧了一眼,急忙把手中的盘子放到餐桌上,匆匆理了下围裙,捋了捋头发,摆出笑容。
她的目光紧随,竺行无处可躲。竺行握住她的手,礼貌问好。她双手包住竺行的手,在竺行手背上轻拍摩挲,用盈水的目光描摹竺行脸上的起伏沟壑。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亲近的举动,对于两个初见的陌生人来说,未免有些失礼。
郭语意识到了竺行的不自在,拉走郭开欣说:“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我们一路上都快饿死了。”
郭开欣羞怯地移开目光,往餐桌上随意一扫:“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了些家常菜,希望你不要介意。”
“已经很丰富了,”竺行指着陈馒头,“这位是我弟弟,脑子不好,不会说话,身边离不开人。过来拜访您,还要带他过来,实在是叨扰您了,还请您见谅。”
话里话外的客气捶了一下母女两人的心脏。郭开欣向陈馒头点头致意:“怎么称呼?”
“叫馒头就好。”竺行说。
厨房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叫喊声:“酱油在哪里?”
“用完了,我去给你拿新的!”郭开欣快步进了厨房。
厨房门没关好,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合着香料的味道,从门缝中传出来。
“至于那么客气吗?”郭语低落地说。
“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这不就摆明了不想认我们,还有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干弟弟。”
“你有点过分了,郭语。”竺行说,“我过来,是为了了结你们的心结,不是和你们重新缔结亲情。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们不用因为抛弃我而愧疚,我们如今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当年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用觉得我们俩是可交换关系、你替代了我原本的生活,我们之间不存在谁替谁。你们生活过得那么好,是因为你们努力。虽然与卖我的钱脱不开关系,但我相信她当时很困难,不然也不会在卖掉我后疯了。
“你应该帮你妈妈走出心结,而不是认我这个姐姐回来。”
“但是——”
“没有但是。以前我过着没有你们的生活,以后我也会过着没有你们的生活。以前你们过着有我阴影的生活,以后呢?以后还要在抛弃我的阴影下生活一辈子吗?”
郭语始终低着头,肩膀因委屈而颤抖。“所以才要你回来啊!”她爆发,近乎于叫骂,手紧攥着衣角。
竺行微微后仰,被她突然的气势吓到。
郭语找回原来的声调,呜咽着说:“不然,要怎么甩掉姐姐的阴影。你的生活没有我,可我的生活到处都是你,连我都是你,我不想再过这种被分裂的人生了。你回来吧,我们一起生活,你弟弟也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赚了很多钱,你不用再过那种受苦的生活了。”
竺行看着她恳求的语气,叹了口气说:“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你说你的生活到处都是我,那是真的我吗?那只是你们幻想中的我。现在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难道还不够破除你们的幻想吗?我和你们想象中的那个飘影有什么相同之处?长着紫色头发?还是委屈巴巴地在这哭诉?”
感觉自己被鄙视了,郭语怔怔地看着她。
“我不会回来跟你们一起住,就算我回来了,你们也会发现我和你们想象的根本不一样。你们所有的补偿行为都不足以感化我,你们得到的只能是我的冷漠。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好好地看着我,郭语。看清楚事实的真相吧。真相就是你从来没有什么双胞胎姐姐,我们俩只是长得像而已。”
看到竺行想断干净关系的样子,郭语有点后悔了,后悔带她来这里,后悔在船上见到她,后悔和她相认。她以为,血缘纽带能紧紧地把她们绑在一起,永不分离。她以为,相认以后她们能像在子宫相遇时那么亲密,重新发展出亲情、友情。可是,眼前这个冷漠、自私的姐姐,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想回来,不想与她们产生任何联系。她过来只是为了亲手斩断她们的念想,亲手剪去联结的脐带,亲手把郭语以为的、世界上最牢靠最坚固的血缘活生生地剥掉。
郭语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呵,你当然可以随时一走了之,可我呢?我呢!我怎么逃离?你早就成为妈妈的心结了,你说解开就能解开吗!”
竺行看着面前这个极度不安的女孩,怀疑自己的语气是否太过决绝。可是,她又不能给予她们希望,让她们误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在她离开后,去找真正的陈蔓。陈蔓的话只会更难听、更伤人。竺行安慰她说:
“你要相信,她爱你胜过爱一个虚无缥缈的我。”
极力压制的情绪顷刻间汹涌,决堤的泪水倾诉着她累积多年的内疚、不满和自我怀疑。她转身回了房间。
此时,厨房里的两人齐齐出来。刘莲端着鱼,郭开欣跟在她旁边,一路垂着眼。郭开欣向她介绍完竺行,就问起郭语去了哪里。竺行指了房间,她便过去了,留下刘莲和竺行二人。
在这短暂的问话中,郭开欣没有像之前那样热络,眼睛贴着竺行,反而有些胆怯,一直躲避竺行的目光。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争吵。
这从刘莲尴尬的神情中也可以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