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早上,太阳还没睡醒,陈斯思便起了身。她望向窗外蓝白的天地交界处,昨晚的月亮依然低垂远方,淡淡的,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她喃喃自语,抱怨自己起得晚了。赶忙披上蓝色工服,穿好鞋子去上工,往护城河走。没吃早饭,也没打开过冰箱。
竺行打开冰箱,把里面的土豆、玉米和豆子全扫进袋子。铁皮房里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地里的作物也全都连根拔起,不管生熟。她拖着最后一袋东西,走出房门。
门外,刘光的三轮车早已等候多时。
陈斯思遇难那天的下午,刘光像往常一样,在小屋前停车,从车里拿出收拾好的废品,进屋,扔到冰箱旁的角落,离开。那天陈斯思不在家,他以为她又去地里了,就没放心上。第二天,还是没见着人,他才开始心慌。他去地里找她,去垃圾场找她,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
他拖着身子回来,守在小屋里,等她回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多少个日夜,他分不清。他已经不年轻了,他已经很老了。混沌日子里的哭声,常常把他搞得很混乱,混乱把他拖回记忆深处,小屋里到处都有陈泽丰的身影。师父依然那么年青,而他,老得只剩把骨头了。
刘光15岁那年,丧尸爆发,全球陷入恐慌。只有山塘村,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网络,没有电话,车马也很难进,靠着村里的大喇叭,村长把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消息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当即拍板决定,修一堵围栏,让那些丧尸进不来。
那是一堵很潦草的围栏,仅由一些竹条和铁丝组成,看起来更像篱笆。丧尸没有肆虐这里,纯粹是因为山高路远,过来很累。这是刘光对村子的第一印象。
他跟着父母逃到这里。网上的消息铺天盖地,当他们去到那儿时,已经很多人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知晓这个偏僻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谁最先把消息传出去。唯一广为流传的是,前端科技的老总李赫知道了这里后,相继研发出隔离药水和火眼精镜,帮助村民把药水撒到围栏上,这样丧尸就不敢靠近。眼镜的产量很少,只能分给几个村民,帮助他们辨别哪些是人,哪些是潜伏期的丧尸。这样一来,村外乌泱泱的人全都涌了进来。
一家人中,只有刘光没被感染。
他的父母跪在地上,恳求检查通行的陈泽丰收养他。言辞恳切,刘光历历在目。陈泽丰心善,收养了他。他育有一女,年幼,勉强能说几个字。他的妻子难产而死,当他工作时,刘光自然承担起照顾陈斯思的责任。
人越来越多,村子越来越小。
为了扩张土地,李赫命人把药水洒向各处,移平山,填平湖。等人口稳定下来,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决定要建一座更稳固、更坚实的围栏。那时的前端科技是村里的大企业,人人都想分一个岗位。他话一出,便有成千上万的人为他卖命,陈泽丰也在其列。
刘光跟着陈泽丰修建围栏,完工后加入安保七队,称呼也从叔叔,变成了师父。
陈斯思是个很骄傲的人,不想以家属的名义进入前端科技产业园——那时还不叫利城。于是她加入施工队,挖护城河。三人忙碌得很,陈斯思每天早出晚归,刘光和陈泽丰也早出晚归、晚出早归、早出晚不归,没多少空闲时间。
那天晚上,刘光要值夜班,因为肚子痛,陈泽丰让他回去休息,他替他值班。第二天,陈泽丰死了,被电死的,报纸资讯上全是他被围栏电死的消息。自此,围栏被整改,电不死人,也电不死丧尸,他也开始了捡丧尸的生涯。那时,护城河已经完工,陈斯思每天都在等着入利城的名额,没想到等到的却是爸爸的死亡通知。
刘光清楚她埋怨他,他也埋怨他自己,要是他没有肚子痛,要是当时值班的是他,师父就不会死。
他早该死了。他早该等着爸爸妈妈分化成丧尸,咬他,把他咬死,而不是进来害人。他想不通,一个亲手建起围栏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上面通电呢,怎么会被电死呢?他每次巡逻的时候,师父都会提醒他小心网上的电,师父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他没有等来一个很好的解释,利城用一个意外终结了一切流言蜚语。同样,陈斯思也没等来解释。
她心灰意冷,把自己从候选名单上划掉,一个人搬到了围栏旁边。这里曾经是修筑围栏的工人的暂时居住地,一间间排房早已被推倒。她找了一块空地,建起了这栋铁皮房。
铁皮房内,刘光和陈泽丰讲了好多话,他对着空气讲了好多话。几十年来的总和,都没有这几天说的多,直到他再也讲不出话来。他在屋里等待着,等了好久,就像当年他等利城解释时那样难熬。他没等回陈斯思,等来了竺行。
竺行从晨曦中走来,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他听到陈斯思溺水离世的消息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竺行和陈馒头已经把地里的东西挖得差不多了。
竺行把最后一包东西扔到三轮车上,跳上车,和陈馒头并排坐着。坐在玉米秆上,还没成熟的苞米点缀其间。她抱着一个棕色的箱子,土豆堆满了她的脚,动弹不得。底下垫着一块防水布,防水布底下垫着三头丧尸。
昨晚下船后,她把陈斯思的遗体安置在何仲月推荐的殡仪馆内。陈斯思很小一个,连店里最小号的棺材也要比她长出一截。大点儿好,竺行打算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进去,塞满她的周围。也许这样就不孤单了。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抬棺送葬的伙计和一个吹唢呐的,剩下的,就他们仨了。
这里的人死后,要由母亲亲手埋葬,为逝者洒下最后一把黄土和一杯米酒,仪式才能算完成。如若母亲不在,则由一名怀孕的女人替行,有亲戚关系最佳。于研给竺行推荐了她在臻舍的远房表亲。几个星期前,她母亲去世时,就是由这位远房表亲辞别的。她母亲托梦跟她说,效果很好,她已经在转世的名单上了。
竺行拒绝了。哪怕刘光也坚持要找一位怀孕的女人给陈斯思送行,也被她否决了。
“这是她的遗愿。”
听到这句话,刘光便不再提了。
哀乐穿透漫天黄纸,在坑前停了下来。坑很大,竺行叫人挖的。他们把棺木放下后,便去卸了三轮车上的货物,除了那三头丧尸。东西堆满了棺木周围,最终淹没了她,黄土也淹没了她。箱子里的衣物早在殡仪馆,棺材还没合上时,就被竺行塞了进去,包括她包里的那条绿色安保服。
土越垒越高,就在即将封顶时,凌二突然出现他们身旁。
“我看你一直没来利城,就出来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堆土?”
“陈斯思死了。”
虽然它不懂人类的丧葬文化,但对于死亡,它还是有些自己的见解:“你们为什么哭丧着脸,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本可以避免的。”竺行自责自己的离开,但不后悔。
“怎么可能,人本来就是要死的。”
“避免意外,意外会导致死亡。如果当时我在她身边的话,她就不会坠河。”
“可是,今天死和明天死有什么区别?”
竺行摇了摇头,今天死和明天死的区别不大,都是失去生命体征,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躯体,只是时间早晚罢了。但是,今天和明天之间,还存在着某种可能,呼吸的可能,蜉蝣的可能。还能为每天的日出而流泪,为飞鸟游云喝彩,为能呼吸进每一粒空气尘埃而自豪。
凌二觉得,如果再继续说死亡是件很高兴的事,会惹得大家不悦,故闭了嘴。于它而言,死亡确确实实是个高兴事,他们早点死完,它也早点解脱。它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氛围,在她旁边跺了两脚,说:
“利城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别去了,浪费时间。我先走了。”
它跟车来到李秃子的训练营。李秃子除了第一天过来讲了一些啰哩吧嗦的废话外,就再也没出现过。什么星球穿梭、灵魂转换的秘法,除了老头洗澡,它啥也没看着。
竺行蹲下倒了四杯酒,对它说:“来都来了,敬个酒再走吧。”
凌二接过酒杯,学着他们的样子,在石碑前洒下一道水痕。陈馒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敬酒,敬完,立马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凌二发现。好在它敬完酒便离开了,陈馒头松了口气。
刘光也该离开了,他旷工那么多天,估计还要延迟退休几天。他对竺行说:“我后天……大概吧,就要退休了。单位给我安排了养老院,以后也没机会出来了。你有空的话,多来看看她。”
“好,”她把手塞进口袋说,“可以借下电话吗?我想打个电话。”
刘光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她,竺行按着纸巾上的号码,拨通了郭语的电话。
“喂?你好。”郭语说。
“我是陈蔓。”
“出什么事了吗?需要我怎么帮你?”
“我在西郊墓园,过来接我,我想回去看看妈妈。”
竺行把手机还回去,刘光开着三轮车离开了。她望着三轮车扬起的灰尘,就像她刚来时一样,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忽然觉得脚下硌着东西,抬脚一看,是块风干了的鸡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