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还不懂爱,只当自己是恨他的。
现在回头看,我们最后能走到一起,简直像见了鬼。】
自休息室那扇门轻轻合上,把他发烫的告白和我乱掉的心跳一起关在身后,我就开始了一场漫长又狼狈的逃避。
我不敢再跟季弦千独处,不敢跟他对视超过三秒,甚至不敢再听他用那种又依赖又小心翼翼的声音,轻轻喊我那一声——哥。
每次目光撞上,都像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往上窜。
我会立刻想起他埋在我怀里时的温度,想起他抖着声音说“我只想你是我的”,想起那双干净得不像话、却满满装着我的眼睛。
那些画面细得像针,不致命,却日夜扎着我早就僵死的心。
他醒,我醒;他睡,我才敢歇;他去哪,我跟到哪,半步不离。
我习惯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习惯了替他挡风遮雨,习惯了把所有光亮都让给他,自己守着阴影过。
可从那天起,我第一次,拼了命地躲他。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沉黑,我就强迫自己爬起来,轻手轻脚溜进书房,反锁上门。
习题、课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我把自己一层层裹起来。
我逼着自己刷题,背书,看那些枯燥又冰冷的商业资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滑,我把所有混乱的情绪,全都强行按进纸里。
我告诉自己,只要忙到没有空隙,累到脑子转不动,我就不用去想,不用面对,不用分辨心底那些快要把我撕裂的东西——到底是恨,是痛,还是别的我连名字都不敢说的情绪。
季弦千来找过我很多次。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端着温热的早餐,安安静静站在书房门口,轻轻敲门,声音软得像棉花。
“哥,出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放门口了,哥你记得吃。”
“哥……”
我背对着门,攥着笔,指节发白,盯着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却硬是装作没听见,没反应。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轻下去,慢慢走远,带着藏不住的失落,我才敢缓缓松气。
心口却空了一块,又闷又涩。
白天,我走到哪,他跟到哪,不远不近,安安静静。
像极了从前,我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样子。
我走快,他就加快脚步;我故意绕远,他也不声不响地跟着。
不闹,不问,不抱怨。
明明被跟着的人是我,我却比他更紧张,浑身绷得紧,连呼吸都不敢重。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看见他眼底的委屈,看见他强忍着不哭、眼眶发红的模样,看见他被我一次次推开,却还是固执地不肯走。
那样的季弦千,太干净,太柔软,太让我心慌。
足以让我用六年筑起的高墙,一寸寸,轰然塌掉。
夜里,他依旧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溜进我房间,轻手轻脚爬上床,安安静静躺在我身边。
从前我对此早已麻木,只会侧过身,任由他靠着,像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可现在,只要他一靠近,我就浑身僵住,像被冻住。
他的呼吸落在我颈侧,温温的,我却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往墙边缩,直到后背贴紧冰冷的墙,退无可退。
季弦千就那样一动不动躺着。
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指责都让我心慌,让我无地自容。
为了彻底躲开他,我开始拼命找理由,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抽离。
我主动向季禾芸请缨,去处理那些最繁琐、最麻烦、最没人愿意碰的事;
我主动申请去公司实习,把自己埋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里,早出晚归,累到倒头就睡。
哪怕只是修剪花园的杂草,我也能安安静静待一下午,只为不跟他单独相处,不给他任何靠近我的机会。
季禾芸何等精明,早就看出我们之间紧绷得诡异的气氛。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戳破,只淡淡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弦千性子软,你多让着他。季家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明白。”
我垂着头,压下所有翻涌的东西,低声应:“我明白。”
明白。
我什么都明白。
我是他的刀,是他的盾,是他的影子,是季家养在这里,专门为季弦千保驾护航的工具。
我没有资格闹脾气,没有资格逃避,没有资格心软,更没有资格因为他一句懵懂的喜欢,就乱了自己赖以生存的规矩。
可我控制不住。
只要一靠近他,一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一看见那双盛满我的眼睛,我所有的冷静、隐忍、刻意装出来的冷漠,都会在一瞬间碎得彻底。
我恨他。
这件事,我坚持了整整六年。
我恨他理所当然享受我的付出,恨他装得天真懵懂、什么都不懂,恨他心安理得霸占我全部的人生,恨他让我活得像个没有自我、没有灵魂、只能围着他转的工具。
我靠着这份恨,撑过无数个被轻视、被奚落、尊严被碾碎的夜晚;
靠着这份恨,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认输,不能被黑暗吞掉;
靠着这份恨,才没有在无边的痛苦里,彻底疯掉。
可现在,他告诉我,他喜欢我。
最不堪的事莫过于此。
你最恨的人,偏偏最爱你。
你拼命逃离的人,偏偏把你当成全部的光。
你一心想摆脱的枷锁,偏偏是别人视若珍宝的温柔。
我开始分不清,我对他到底是什么。
是恨吗?
可每次看见他失落受伤的眼神,我心口会莫名发闷、发疼;
每次听见他轻声叫我哥,我指尖会控制不住发软;
每次他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我都会忍不住,想回头。
是在意吗?
那我这六年的牺牲、委屈、痛苦、被一次次踩在脚下的尊严,又算什么?
我付出的一切,难道都只是一场可笑又可悲的自我感动?
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我只能逃。
逃开他的目光,逃开他的靠近,逃开那些让我手足无措的情绪,逃开那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路宴谙。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爱。
我只见过,爱是母亲对父亲那样偏执到毁灭一切的疯狂,是同归于尽的绝望;
我只见过,爱是季禾芸对我那样明码标价的交易——你有用,我留你;你无用,我弃你;
我只见过,爱是旁人眼中门当户对、利益交换的权衡。
我从不知道,爱可以是这样的。
笨拙,直白,小心翼翼,让人……手足无措。
我固执地告诉自己,我恨他。
恨到骨子里,恨到不愿靠近一分,恨到只想永远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恨到这辈子都不想承认,自己对他有半分别样的心思。
那时的我,拼尽全力逃避,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够久,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
我依旧是他的影子,他依旧是那个被我照顾、被我悄悄怨恨的小少爷。
我们维持表面的平静,相安无事,互不越界,就当那场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忘了。
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也压不回去。
比如他对我的喜欢,早已在岁月里生根发芽;
比如我对他,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早已悄悄蔓延。
我逃避他的靠近,逃避他的目光,逃避他小心翼翼捧到我面前的真心,也逃避心底那份日渐清晰、却让我恐惧至极的情绪。
我以为只要逃得足够彻底,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以为只要不承认、不面对、不回应,就可以继续活在自己编织的“恨意”里,安稳度日。
直到很久以后,我再回头看那段日子,才终于明白。
那时的我,根本不懂爱,也不懂恨。
我只是一个被伤怕了的人,蜷缩在自己用伤痛筑起的硬壳里,不敢接受温暖,不敢承认心意,不敢面对那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季弦千一点点占据的内心。
现在想来,我们这样的两个人——
满身伤痕,彼此折磨,以恨为名,互相纠缠,一个拼命付出,一个懵懂后知,一个困在过去,一个执着现在。
最后居然还能走到一起。
还真是见了鬼。
可命运就是这样荒诞又残忍。
它从不会因为你想逃,就放过你。
我逃了一时,躲开了他的拥抱,躲开了他的告白,躲开了那些让我崩溃的瞬间。
却逃不开早已注定的纠缠,逃不开心底的声音,逃不开他,也逃不开我自己。
该来的,终究会来。
该面对的,我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