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唱的歌谣就是在嘲讽朝廷如匪人,他们的家园被抢占了,信仰被打碎了,平日畅谈的欢笑破灭了。就算奉上再好的待遇,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用呢?
但离心结此刻要送信,她可没空去搭理那些可怜的孩子。自己的债还没还清,难道不应该是自己最重要吗?
信是要送到东边的一座小木屋里的,好破旧,好偏僻。但她送过更遥远的信,来自千百万年前。
“你好,你的信,太伊寄出。”
开门的是一位将士,身长七尺,离心结是后退了一步看他。
可对方的回声不比土地沉重,倒有些许柔和:“谢谢,进来喝杯茶?”
“不用了,我虽无要事,但仍无兴致留下来。”
门完全被打开了,那将士的面容凶猛,吐出的话却还是那么的轻声又细语:“不麻烦的...我们还想着问你一些事呢。”
离心结看着他的脸,倒觉得有些许眼熟。他似乎就是将星,天杀中的一员,凡四人,为天杀四将。同级的组成还有天斗七星,天王四级,天音五弦。均效忠于天而非天运,更非国家,皇帝。
“什么事?你们认识我?”
将星点点头:“常在陛下及太伊身边,又活了这么久的。不多,那么...可以进来喝杯茶吗?”
离心结便应了下来,正巧自己也有点事想问。
屋内简洁却昏暗,中央的方桌旁还坐着三人,华盖,魁罡,亡神。天杀四将由此构成。
“早闻信使大人的敕令,却一直不敢叫您。”华盖闭着眼,又是叹气,“没想到您却亲自上门了。”
“是托太伊来送信,你们先打开看看吧。无论如何,我要优先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她站在了无人的一边,却未坐下。
亡神眯着眼,打量着到访的客人。
将星打开了信纸,看完便递给了另外三人。
离心结此时开口道:“要回信吗?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的敕令,那之后也可以随时叫我的。”
华盖看着他:“大人啊...我们是想问你,红结的编织是否完成?”
“红结?你是指哪一根红结?”
他倒有些为难,又说:“只有一根红结啊...信使大人忘了吗?天降的那根红结...”
离心结想起来了,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哦...这个啊...托天运的福,还没编好,但很快了,这一年就能完成。”
“好...我们效忠的天神一定会高兴的...”他闭上眼,又是松了口气。
亡神此时又说:“那朝廷现在如何了?这里一天天的吵得要死!”
离心结瞥了他一眼:“陛下废了忌讳与礼仪,说话就这么放肆?好着呢,可不用你担心。这里最近在干什么?竟让你如此心烦。”
“就一些敲锣打鼓的...还喊着什么...‘去他的狗屁皇帝!’嗯...”他摇摇头,“你现在出去也能听着,甚至可以传至千里远。”
“来的路上都听到了,你们可就安好心。这儿的人就随他们去吧,反正要我来是一点也管不了。”她双手抱胸。
亡神回避了她的视线。
离心结此时又问:“话说啊...你们在这种角落里都干些什么呢?这也不符合你们的做事啊。”
将星说:“我们的天神让我们离开天运。”
“好吧,但很明显,你们是离不开天运的。”她后退一步,“不过呢...你们可以试试。”
“我不懂您的意思...”
离心结的视线扫过他们四个:“这里可真吵,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要走了。”
无人能够挽留她,随去吧。她也不再回头,踏风而去。
歌谣传入她的耳中,谁也不清楚是人在唱还是鬼在唱。反正最后酆都见。
敕令刻在心头,焚烧着薄血,有人在传令她。
“是要回信吗?”
那是一位妇道人家,她手握着信:“信使大人能否将这封信送给我的幼弟?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离心结接过信,又看了她两眼:“我知道了。”风起。
对方的幼弟在重土关的刑场,那里正有一场处刑。定眼一看,就是那妇道人的幼弟。
离心结依稀记得,几日前那妇人还在向自己夸赞幼弟的贤能与聪慧,为何今个要遭受刑罚?
谁都可以找离心结送信,无论高低贵贱。这也使她见多了人间百态,这无非是惹怒了谁家不高兴。刑罚要示街,奖赏要藏避,尽给人吓得不敢害人!
离心结秉持着使命必达,信一定要送到对方手上,就算是下了酆都也要送去。她便抬脚踏入刑场,举起了自己的那块由结绳编织的令牌。
在场的二品官都认了出来。
她走到了幼弟面前,递出那封信。但对方的双手早已被缚住,她便抬头看向一旁。
“......”信中似乎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谈笑。
“要回信吗?”
“要...要!”
同是一份家书,却写不完心想,写不全念旧。
......
等到离心结将回信交给妇人时,天也暗了下去。
“他呀,看到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嗯?他再也回不了你的信了。”
“诶...?”
致:阿姊
原谅我这潦草的字迹,因为我犯下了杀头之罪。那愚蠢的皇帝竟想统治我们。料得我定不会叫他好过!只可惜我的理想如此脆弱。
阿姊啊...我仍想着往日,我们那充满幸福的家园......只是这残暴的皇帝如此可恶。阿姊你虽承受着这些不甘,小弟都明白,只是如今无法一一诉说了...
那皇帝的子民爱戴他,我们才不会!我们可不是他的子民!我们是大岁的子民!天空遮不住眼,土地束不住脚,阿姊!待我于九泉之下相见!
小弟
......
谁都不想自己家园破灭,可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只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罢了。而这种事,每日都有,每时都在。
离心结离开了这里,但又如何?陛下是对是错,天都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