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二十分。
云城冬季的夕阳像枚腌得不太成功的咸蛋黄,软塌塌地挂在天边。陆江熠把黑色奔驰GLE停在老城区狭窄的路口,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中控屏幕上弹出第七条工作消息。他扫了眼,是海外分部关于某个长期项目进度的汇报,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在视网膜上跳动。
他按了按眉心,觉得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视频请求,来自温以喃——
这名字听起来温柔,实际是云城中心医院心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陆江熠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发小。
陆江熠接通,没开摄像头。
“说。”
“陆总,还活着呢?”温以喃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以及二十年发小情谊所特有的嘲讽。
“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我给你总结了三个重点:胃黏膜像被轰炸过的叙利亚,睡眠质量堪比ICU重症患者,压力指数高得能让测压仪爆表。明天上午十点,我院VIP体检中心,我亲自给你做复查。别找借口,我知道你日程表。”
陆江熠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边,含糊道:“明天有会。”
“推了。”
“下午要见投资人。”
“挪到后天。”
“温医生,”陆江熠点燃烟,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你是我爹吗?”
“我是怕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温以喃冷笑,“陆江熠,你二十六岁,不是六十二岁。但照你这么折腾,四十二岁能不能过生日都是问题。你那些光辉事迹——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一天飞三个城市、把咖啡当水喝——在我这里,统统归类为‘慢性自杀的一百种方法’。”
陆江熠吐出一口烟雾,没接话。他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车窗外,落在对面奶茶店门口的长椅上。
然后,他看见了季如轩。
那一瞬间,陆江熠觉得温以喃的声音忽然飘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所有关于项目、数据、并购、融资的嘈杂思绪,被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一键清空。
长椅上坐着个男孩,穿着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毛茸茸的领子裹着下巴,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颗刚出炉的、裹着糖霜的糯米糍。
他手里捧着手机,看得很专注,偶尔伸出被冷风吹得微红的指尖划一下屏幕,然后习惯性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上,给睫毛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眨了眨眼,那点金边就跟着颤了颤。
陆江熠的呼吸停了半拍。
紧接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愚蠢的速度狂跳起来。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喂?陆江熠?你听见没?明天!十点!”温以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江熠深吸一口气,烟差点呛进喉咙。他盯着那个糯米糍一样的男孩,眼睛一眨不眨,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梦游的语气说: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体检通知?我发了三遍……”
“我媳妇儿。”
电话那头陷入长达五秒的沉默。
“……哈?”
“温以喃,”陆江熠语气郑重,每个字都像在签署一份价值百亿的合同,“我好像,找到我下半辈子的人生合伙人了。”
温以喃:“……你加班加出幻觉了?还是新型胃溃疡引发了神经症状?我建议你现在就来医院,挂脑科,我帮你联系最好的……”
“他很白,”陆江熠完全没在听,自顾自地描述,目光像黏在了对方身上,“穿得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脖子很细,手指也细,但脸有点肉,咬起来应该口感不错……哦,他站起来了,在张望,等谁呢?啧,怎么皱着眉,谁让他不高兴了?我去问问——”
“陆江熠!你冷静点!我告诉你,大街上骚扰人是犯法的!你他妈别乱来啊,小心我大义灭亲让人把你抓了。你现在在哪里?定位发我!我怀疑你被人下蛊了或者突发精神分裂——”
陆江熠已经挂了电话。
他迅速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两下头发,解开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扣上。
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两秒,脑子里已经闪电般推演了十八种开场白:
A方案:自然路过型。“你好,请问三巷怎么走?”(虽然他对这里比对自己家还熟。)
B方案:精英求助型。“抱歉,我手机没电了,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然后自然交换联系方式。)
C方案:单刀直入型。“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我未来五十年的生活伴侣,考虑一下?”
……C方案否决。会吓跑。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下车,假装在附近找人,自然地走到他旁边,用“你看起来有点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种经典(老土)但有效(大概)的搭讪开场。
完美。
陆江熠推开车门,长腿迈出,黑大衣衣摆在寒风里划出利落的弧度。
他调整好表情,让那张惯常在财经杂志上出现的、过于冷峻锋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温和。
就在他距离目标还有十米、五米、三米——
“轩轩!”
一个穿着潮牌羽绒服、头发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年轻男生,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从奶茶店小跑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他径直跑到长椅边,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递到季如轩手里,然后,极其顺手地,握住了季如轩那只没拿奶茶的、空着的手。
“等久了吧?这家招牌果然很多人买。捂捂手,看你手凉的。”
季如轩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乖乖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被握住的手也没有抽回来,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陆江熠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温和困惑”瞬间冻结,碎裂,重组为一种近乎空白的、难以置信的呆滞。
那个黄毛——虽然对方头发是深棕色,但在陆江熠此刻的视网膜成像里,自动归类为“碍眼的黄毛”——……是谁?
为什么握着我未来婆娘的手?
为什么给我未来婆娘买奶茶?
为什么笑得那么刺眼?
“走吧,电影快开场了。”黄毛男生,也就是商硕,牵着季如轩,转身就要往步行街里面走。
季如轩“哦”了一声,捧着温热的奶茶,被动地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陆江熠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大概只是对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的高大男人有一丝本能的、模糊的好奇。
但就是这一眼,让陆江熠的心脏再次遭受重击。
那眼睛……真他妈亮。像三巷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清澈,干净,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懵懂。
然后,季如轩就转回头,跟着那个黄毛,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陆江熠站在原地,寒风卷着街角的灰尘和远处小吃的香气,掠过他僵硬的身体。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刚刚还在策划如何“自然地”握住对方的手。
烟头早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鞋底碾过,成了一小撮难看的灰烬。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情绪,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那不是谈崩了几十个亿项目时的愤怒,也不是被竞争对手算计时的冷厉,而是更原始、更蛮横的——
我的。
那明明应该是我的。
我未来五十年的规划里,坐在那个长椅上穿着米白色羽绒服捧着奶茶等我的人,应该是我婆娘。
我的手应该握着那只有点凉的手。
我买的奶茶应该递到他嘴边。
我定的电影票应该在他口袋里。
结果呢?
被截胡了。
在他陆江熠人生第二十六年又七个月零三天,在他刚刚完成对云城旧区最大规模改造、登上青年企业家榜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喘口气规划点工作以外的人生时——
他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关于“未来五十年”的幸福蓝图,被人用荧光笔,打了个巨大的、丑陋的、刺眼的叉。
“陆总?陆总?”
助理小周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刚才似乎听到老板用一种极其可怕的语气说了句什么“婆娘”,然后通话就中断了。他处理完手头紧急邮件,犹豫再三,还是拨了回来。
“陆总,您还在听吗?海外项目组那边又发了补充材料,关于第三季度……”
“小周。”陆江熠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陆总,您说。”
“我的人生,”陆江熠一字一顿,目光还死死盯着季如轩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出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不可预估的、必须立刻解决的战略级危机。”
小周心里一咯噔,难道是哪个核心项目出大事了?还是政策突变?竞争对手搞鬼?他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声音都绷紧了。
“您说!是哪个环节?我立刻召集危机处理小组!是技术壁垒还是资金链?或者……”
“都不是。”陆江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结成白雾,模糊了他凌厉的眉眼,却让他的眼神愈发清晰、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是我婆娘,”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此仇不共戴天”的杀气,“跟、人、跑、了。”
耳机那头,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小周虚弱而迷茫、甚至带了一丝哭腔的声音:
“啊???!!!”
“陆总……您、您什么时候有的婆娘啊???”
“还有……跑、跑哪儿去了???”
“需要……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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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找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