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87章 芋头

小学一年级的一个班里，一名女生警惕不安地看看周围。

此时正是下课期间，其他同学在教室里自由活动，上下节课的老师也还没到。女生慢慢将手探进自己的书包，摸索什么东西。摸到了，迅速抽出来，扔进自己抽屉。

幸好，没人发现。

连同桌安米也没发现。

她拍拍自己的同桌安米，靠近，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我偷偷带了吃的东西来学校，你不要告诉老师哦！”

安米听了，点点头：“晓洁，你的吃的东西在哪里呀？”

晓洁火速将一根食指竖在嘴巴前：“嘘！我们小声地说，不要让别人听到。”

安米再一次点点头，帮忙看了看周围。还好，真的没有其他人听到。

安米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大，音量跟晓洁一样，不知晓洁的反应怎么那么大。

安米学晓洁压低声音：“你带了什么吃的？”

晓洁一只手圈住安米的一边耳朵，靠近说悄悄话：“果蔬脆片。”

安米满眼不解：“什么是果蔬脆片？”

晓洁：“啧，果蔬脆片都不知道？就是……脆脆的，跟薯片一样，冻干的，有好多种蔬菜，好多种水果在里面。”

安米依旧不解，不知道晓洁说的冻干是什么意思，闻所未闻，一知半解。薯片倒是知道，因为吃过，只记得非常好吃。虽然只吃过一次。

果蔬脆片也会跟薯片一样香脆美味吗？

“果蔬脆片好吃吗？”安米问。

晓洁：“你没吃过吧？那我请你吃，你帮我掩护。”

安米马上就用身体帮晓洁遮挡。晓洁一边看周围一边将那包刚才扔进抽屉的果蔬脆片拿出来。不能让其他同学看见，否则就要去告诉老师了。

总不能每个同学都分一片让帮忙保密吧？一包哪里够分？再说了，也会有不愿被“收买”的好学生或者大嘴巴同学，他们但凡看见都会去告诉老师。

所以，只能偷偷……

晓洁找到那包果蔬脆片的开口，撕开。她蹲到桌椅下面，对安米说：“你帮我挡一下啊！”而后塞了一块脆片进嘴里。

安米馋得咽了咽口水。果蔬脆片会跟薯片一样好吃吗？听晓洁吃的声音，咔嚓咔嚓，应该也会跟薯片一样好吃吧……

唉，要是爸爸妈妈在就好了，跟爸爸妈妈说，他们有可能也会给自己买果蔬脆片。就连唯一吃的那次薯片，都还是别人请的。安米记得，那次的薯片，她一点一点小口抿，根本不舍得大口吃完，哪像其他同学……

安米跟奶奶一起生活，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过年也不一定会回来。奶奶不太了解什么是薯片，只知道马铃薯；也不知道什么是果蔬脆片，只知道水果青菜。安米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果蔬脆片这个东西。

脆脆的冻干的水果蔬菜，是什么味道呢？跟薯片一样吗？

安米很想吃，却并没有说出口。晓洁在下面吃了一阵之后，才塞了一块在安米手里。安米也埋到下面去吃。

安米拿着晓洁给自己的那块问：“这是什么水果蔬菜？”

“胡萝卜片。”晓洁嘴里嚼着东西道。

安米看着这块冻干胡萝卜片。果然长得跟菜市场买的胡萝卜横截面一样，只不过是硬的。咬下一口，咔的一声。口感也是脆脆的，除了胡萝卜的味道，还有一股平时吃的胡萝卜没有的香酥味。

好吃。安米只有这样的感觉。

晓洁看安米吃完了，又给了一块给安米。发现安米看得认真，犹犹豫豫，便说：“这个是芋头。”

芋头。安米吃过奶奶蒸的芋头。记得那是完整的一个一个，带皮儿的，外皮是土褐色，咬开里面的紫色花纹，就跟晓洁给自己的这块芋头脆片一样。

奶奶蒸的芋头咬下去又粉又软，晓洁给的芋头脆片咬下去又香又脆，有薯片的感觉了，跟薯片一样香酥脆，相当于芋头味的薯片。蒸芋头和芋头脆片，两者相比，安米感觉芋头脆片要更好吃。

为什么果蔬脆片比水果蔬菜好吃呢？果蔬脆片去哪里买呢？奶奶会做果蔬脆片吗？这是安米不知道的问题。

“果蔬脆片都有什么水果蔬菜？”安米问晓洁。

晓洁看了看那袋果蔬脆片里面，说：“有红枣，秋葵，芭蕉，芋头，胡萝卜，紫薯，红薯，香菇。”

安米只觉得好多。这么多种蔬菜做得跟薯片一样好吃装在一袋里面，想吃哪个吃哪个，要是有这么一包，不知道有多幸福。

安米非常羡慕晓洁。认为有这么一袋果蔬脆片就会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晓洁就很富有。

不像自己什么也没有，只能靠别人给自己吃。

回去也要叫奶奶给自己做果蔬脆片。把蔬菜做得跟薯片一样好吃，想想就很美好！

“奶奶！”放学一回到家，安米就兴冲冲直奔正在削南瓜的奶奶。奶奶以为有什么高兴的事，一笑皱纹更深了：“米儿，得什么好事回来？”

“奶奶，你给我做果蔬脆片吧！”安米满怀期待地说，好像说了就一定会马上得到。

“什么是果蔬脆片？”奶奶的手停下削南瓜，看着安米问。

安米学着同桌晓洁的解释，说：“嗯……就是，脆脆的，像薯片一样，冻干的，有好多种蔬菜，好多种水果在里面。”

奶奶满眼不解，眉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看样子奶奶并不知道什么是果蔬脆片，解释了也肯定不知道。老人家怎么会了解新兴零食呢？老一辈的人只认识菜市场的水果以及蔬菜，只会论斤买菜市场的水果还有蔬菜，顺便再讲个价。

但奶奶还是对安米说：“米儿想吃什么果什么菜？奶奶今晚给你买。”

奶奶显然不明白安米的解释，安米有点急了：“不是，奶奶，是那种一包的，有好多种水果，好多种蔬菜在里面那种！”

奶奶：“你想吃好多种果好多种菜？那奶奶去菜市给你买。都想吃哪些？”

安米差点原地蹦三蹦：“不是那种果和菜，是一种零食！我们去买吧！”

奶奶：“哪里有卖？”

安米：“我们去楼下商店看看，没有就在网上买。”

奶奶：“我用老人机，只会打电话跟接电话，不知道怎么在网上买东西。”

安米有种想哭的感觉，为什么晓洁能有一大包的果蔬脆片，而自己的奶奶却连果蔬脆片是什么都不知道？这要怎么买，这要怎么拥有呢？

奶奶还是架不住安米想吃果蔬脆片的愿望，被安米拉着到楼下的小商店去。安米问老板这里有没有果蔬脆片，戴着老花镜的老板眼睛从手中的报纸上挪开，眼珠往上看安米，直接道：“没有。”

安米失望透顶。她想大哭，最后只能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欲哭不哭。

安米跟奶奶回到家，不死心一样：“奶奶，那你会做果蔬脆片吗？”

“不懂什么是果蔬脆片。”这是奶奶的回答。

安米想要得到果蔬脆片的愿望，落空了。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看作业本上的字感觉好模糊。泪水滴落在作业本上之后，字才清晰了一些。

不久后，安米回到家，告诉奶奶学校这周五要去秋游。

“我们班同学说要带东西去吃。”安米想起同学们在学校公布要去秋游之后那兴致勃勃的讨论，说。

“你想带什么？”奶奶问。

安米想了想，她也不知道要带什么。至少一定要带吃的东西吧。

“买两个馒头，带点水去。”很快奶奶便这么决定。

安米默认接受。

去秋游当天，安米看到锅里有蒸芋头，想起晓洁给自己吃过的像薯片一样的芋头脆片，突然间犯馋。虽然这只是普通的芋头，并不是酥脆美味的芋头脆片，但安米看到之后，还是忍不住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再加上奶奶说：“带点芋头去啊。”安米更想吃了，而后欣然让奶奶拿袋子装起来让她带去。

安米书包里放着馒头、芋头，书包侧袋放一瓶水，就这样去学校，准备去秋游。

在操场排队候车的时候，同学们叽叽喳喳聊天说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旅途开心不已。有同学吃糖，装在一个小铁盒里的，问其他同学吃不吃。

没有问到安米。安米静静站着看他们吃。看同学把小铁盒里的糖倒在手上，一把吃进嘴里。能闻到靠得近的吃糖同学嘴里散发的糖的香味。

接安米的班的车来了，大家排队上车，老师在一边指挥。

到了秋游的地点，同学们又陆续下车，在老师的指挥下排好队。

每个班跟两个老师，老师带领着像毛毛虫一样的队伍前进，在这个偌大的植物园里，同学们指着这个又指着那个，洒下一路好奇与激动。

逛了一圈下来，也快到中午了，老师们找了块大草地，让同学们铺毯子坐下休息吃东西。

安米看到，其他同学从书包里拿出好多美味的零食，应该是在大超市里买的。薯条薯片可乐就不用说了，大多数同学都有，还有什么海苔、果冻、饼干、酸奶、小面包，看上去又多又美味，彼此分享。至少至少，也有罐装八宝粥。

安米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同学们吃的美味零食，自己的书包里只有两个馒头，一些芋头，以及水。别说零食了，就连超市奶奶好像都没带自己逛过。如果爸爸妈妈在身边，说不定自己也能像其他同学一样幸福吧。

安米默默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馒头来吃。她没办法分给其他同学馒头和芋头，他们肯定不会吃，他们自己有更好吃的零食。

她饿，不可能什么也不吃。带了馒头就吃馒头，带了水就喝水。至于芋头……安米没有拿出来吃。

今天同桌晓洁好像又带了果蔬脆片来吃，还带了两包。晓洁坐在毯子上咔嚓咔嚓地吃，一口又一口，把手伸进那袋果蔬脆片里拿出来吃……

原来大家秋游都带了这么多好吃的零食，原来没有同学吃馒头，只有自己……

安米不知道，安米的奶奶也不知道秋游该带什么东西。奶奶只知道馒头，连面包也不太了解是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到别的同学有，安米内心也不会生出艳羡。

“我今天带的这包脆片，水果多一些。”不远不近的地方，是同桌晓洁不远不近的声音，她举着一包包装跟安米上次在教室看到的有点不一样的脆片，给其他同学看。

很快有好奇心重的同学凑上去问：“都是什么水果？”

晓洁很懂的样子，隐隐透着一丝骄傲，道：“有苹果，草莓，香蕉，芒果，猕猴桃，黄桃，好几种呢！”

“给我吃一点！”一个男同学马上伸过手去。

晓洁：“好！那你也要给我吃你的蕃茄味薯片。”

另一个同学对晓洁说：“我也要！”

晓洁放了两块在这个同学手里。

安米孤零零在一旁看着晓洁，看着晓洁的水果脆片，看着其他和晓洁互动的同学，自己的手指则紧紧抠着书包拉链，不知所措。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准备要收毯子离开这里的时候，一个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同学上前来问：“安米，你都带了什么吃的东西来？”

安米咬着下嘴唇，最后只说：“馒头。”

“只带了馒头？”

“嗯。”

同学用“啊，这样啊”的眼神看了安米两秒，转身离去。

奶奶用袋子装让安米带去秋游的蒸芋头，安米一直没有打开，怎么带出来的就怎么带回去。在回学校的大巴上，安米坐在位子上，抱着自己的书包，书包装着芋头还有水。

而别的同学，不用看都知道他们书包里装的是未吃完的各种香脆美味零食。

周末，安米跟奶奶去买菜。回家的路上，安米看到路边有人卖藕粉酥、玉米筒，装在一个一个的透明大塑料袋里。安米以前试吃过这些东西，只觉得好美味，可惜不能吃过瘾。

“奶奶，我想吃那个。”安米指着卖藕粉酥、玉米筒的方向。

奶奶看了一眼，说：“奶奶没有钱哪。”

安米失落，不易察觉地瘪了瘪嘴。但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不满足就对父母又哭又闹一样。

安米上小学二年级的寒假，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这个年，她是跟奶奶以及外婆家的人一起过的。安米被送去外婆家，跟自己的外公外婆以及姨妈、舅舅、表哥表姐们一起过。

多数时候都是外婆家的人主动跟安米说话，安米则话不多，没有人理她的时候，就静静待着。

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总是没底气提各种任性的要求。

也是在这一年，奶奶去世。

奶奶刚走的那段时间，安米总是在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任眼泪从眼角滑落，时不时抽泣一声。

如果有人在她身边，她一定会对那个人说：“我想奶奶了……”

家里除了大米，还有奶奶之前买的一些生芋头，就装在袋子里，放在灶台旁边的地上。

可是奶奶以后再也不会蒸芋头给自己吃了。

奶奶离开的日子，过去一天又一天。对找不到奶奶相片的安米来说，回忆成了跟奶奶唯一相见的方式。

想一次，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