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85章 万岁

韩浩觉得烦。

他把这归为“男人的压力”，女人不可能懂。

他认为，男人长大之后，就要谈恋爱、结婚、养孩子。而每一笔支出，都是不小的开销。

谈恋爱要钱吧？不舍得给女朋友花钱，女朋友就会怀疑自己对她的感情，进而排斥与自己在一起。现在的女孩子都被植入了这么一个思想：男人的钱在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所以自然要给女朋友花钱，花到位了，才有可能走到结婚这一步，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算哄骗到一个不谙世事单纯的女朋友，也逃不过女朋友母亲的火眼金睛。

结婚要钱吧？要买房，买车，给付彩礼。在韩浩眼里，这是一笔巨大的花销，掏空一辈子那种。

养孩子要钱吧？现在内卷这么严重，什么吃喝、早教、上学、兴趣班，能多精养就要多精养，现在养孩子已经不是拼数量，而是重视质量。就算自己想随意，社会也不会允许，老婆更会横眉竖目不允许，现在养孩子并不是饿不死冷不死就够的。

韩浩想了想，觉得头都大。要是让他这辈子不婚不育，他又会立马跳脚拒绝，觉得老婆必娶，孩子必生。想到这儿，韩浩再一次可怜自己，无限感慨当男人压力真大。

虽然现在他连女朋友也没有。每个月工资除去吃喝拉撒买烟喝酒，就不剩什么了。至于买房，更是遥遥无期。就算从唐朝开始打工，以他目前的花销，要是能攒出一辆代步车就已经很不错了。

韩浩恨。恨女人不肯降低标准跟自己在一起，恨自己不能立刻拥有娶女人的房车。

他曾经跟一个女性朋友抱怨：“当男人好累。”那位女性朋友问他：“如果让你重新投胎，你愿意当女人吗？”韩浩立马给出答案：“我还是想当我的男人。”

那位女性朋友只是意味深长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接。

有一次，韩浩在路边看到一个爷爷举着一条长棍子要打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大概才两三岁，早就被吓哭到无法动弹。就在爷爷要狠狠打下去的时候，一个奶奶冲到小女孩前面，挡住了那一棍。

那三个人看样子是爷爷奶奶和孙女。韩浩发出啧啧啧的弹舌音，觉得因为那是个孙女，所以爷爷才没有顾忌直接拿棍子打那么小的孩子。若是个孙子，肯定天天捧在手里宝贝到不行，怎么可能舍得打。

见此一幕，韩浩有那么一瞬间为自己的性别沾沾自喜：幸好自己不是女的。

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觉、下班之后泡在网上，韩浩感觉就没别的事情做了。这种日子一旦过久了，韩浩顿生无趣感，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女人走进自己的生活，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伺候自己。

看到当年的非主流兄弟基本上都结婚，甚至有娃了，韩浩心里泛起酸意，并且更加着急，更加渴望能有女人。就算没有女人，先有房子和车子也不错啊，这样能增加女人愿意跟自己在一起的几率。

但偏偏，韩浩什么也没有。想到这儿，韩浩更烦了，抓心挠肝，躺在床上的时候，踢来打去地泄愤。

为什么就不能拥有自己渴望的东西呢？没有房车，总要有女人啊！没有女人，房车总要给自己啊！为什么就是什么也没有！

韩浩感觉极其不公，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月底的时候只有口袋空空，以及堆积很久不洗的臭袜子。

没有渴望的房车女人，有钱也不错啊！还怕钱买不到房车吗，还怕有钱却没有女人吗？有了钱，肯定会得到很多女人的青睐，到那个时候就不是韩浩渴望拥有女人，而是无数女人追着贴上来了。

为什么，就是什么也没有呢！男人压力真大啊！当男人好累啊！韩浩心疼自己，再一次愤恨命运不公。

房子，车子，女人，金钱，韩浩全都格外想要。他觉得，这些都是他会追求一辈子的东西。拥有之后，一定特别美好，满足。

因为没有对象给他做饭带饭，韩浩中午一般都在外面解决。这天来到一家粥店，韩浩拿到自己点的粥之后，随便坐在一张桌子那儿就准备吃。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双下巴明显。胖女人对面坐着的，是一对母女。那个女儿大概上幼儿园小班，十分可爱，长相可爱，性格也可爱，说话亦可爱。

那位妈妈对女儿说：“快点吃粥哦，吃粥长得高。”

小女孩奶声奶气道：“我们老师说，吃粥长不高。”

胖女人问那小女孩：“你多少岁啦？”

小女孩：“我三岁了。阿姨你家有姐姐吗？”

胖女人：“没有，有哥哥。”

小女孩对妈妈说：“妈妈，你能不能给我生个哥哥？”

小女孩的妈妈与胖女人笑而不语。

一个女子走进了店里，直朝小女孩的妈妈走来。妈妈对小女孩道：“快说阿姨好。”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认识她，我不和陌生人说话。”

妈妈：“她不是陌生人，她是妈妈的朋友呀。”

小女孩：“但她不是我朋友。”

妈妈：“啧，这么不给妈妈面子吗？以后不带你出来了。”看起来像在宠爱地责怪。

胖女人笑呵呵：“宝宝被教育得不错，知道不和陌生人说话。”

当下发生的一切，韩浩都看在了眼里，一边吃着粥一边默默观察着。女人吗，孩子吗，他也想要。如果能早点结婚，估计二胎也像这个小女孩这么大了……

但，一直未能如愿。女人是他强烈渴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之一，就算是路过菜市场，看到摊位的主人是一对夫妻，韩浩也会腹诽凭什么那个大老粗男人都能有女人。

这天下了班，韩浩和往常一样回家。准备走楼梯上楼的时候，他瞥见一个老人。第一眼看的时候，韩浩便感觉那个老人好老好老。虽然估摸老人年纪大概也就七八十，但韩浩还是感觉那个老人好老好老。或者，那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极度老年感，一种历史气息格外浓重的气质。

韩浩不明白为什么看到那个老人会有这样的感觉。以前亲眼见过的百岁老人，老年感都没有这么厚重。

厚得沉甸甸，厚得超出人们认知。

因为这股从未有过的特殊感，韩浩并没有像平时一样一点也不多加注意，而是直接停下脚步，驻足凝视。

凝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凝视这个老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这个老人。

啊……老人身上的历史感实在太厚重了，厚得……比古代人还厚。难不成老人退休前是历史老师吗，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厚重的历史经历感？一般的老人哪里会给人这种如此突出的历史感，突出得压不下去，突出得咕嘟冒泡。

老人好像发现有人在注意自己，慢吞吞转过身，直接和韩浩对视。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韩浩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惊涛骇浪感。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韩浩活了几十年，从小到大见过的老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有哪个老人带给过他这种惊涛骇浪感，是沉重的历史气息在惊涛骇浪吗？

韩浩差点就想抬起手掌遮一遮自己与老人之间的对视。这对视好像一束强烈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虽然那并不是真正的光线，而是类似精神上的……压迫。

是浓厚的历史感的压迫。

浓得不能再浓。

他想逃避与老人的对视，但这下已经换成老人在看着他，他有种逃无可逃的无力感。

韩浩扯了扯嘴角，逼自己大脑运转起来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最终韩浩不自然地主动开口道：“大爷，您高寿啊？”

老人依旧看着韩浩，张嘴道：“我啊，我有一万岁喽。”

韩浩个人感觉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五六十岁，看起来像七八十岁，老人却说自己……一万岁？！

他认为老人在开玩笑。就算老人说自己一百岁，韩浩也会勉强说服自己相信，因为有些人到了一定岁数之后，就算再过二三十年，外貌看上去也不会更老了。

可是，一万岁？这怎么可能呢？一千岁的人都不可能有，还一万岁？

韩浩也不好说什么，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张张嘴，抬起一条腿，上楼梯也不是，不上楼梯也不是。

老人身上沉重的历史气息依旧难掩，目光中有豁达，有沉淀，散发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韩浩自然是有种玄妙感，最后决定道：“您真会开玩笑。”

老人的反应毫无波澜，有种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有无限包容的感觉：“哈哈哈，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有一万岁。”

韩浩想了想。一万年前，比夏朝还久远。一万年前，连古代都不是，那可是新石器时代啊！那个时期的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唯一的可能，就是老人在胡说八道。

韩浩脸上完全是不相信的表情，从头到脚打量面前的老人。嗯，历史感厚重得比古董还要古董，老人身上散发的气质是给人比古代更久远的感觉，但，难道这就能成为老人真的活了一万年的证据吗？显然说不通。

如果说现在有想展示自己与众不同的年轻人，那么这是一位想展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老人？

韩浩看着老人，想再找出一些新发现。

“你看什么呀？”老人问。

“我看你。”韩浩说。

“看我？”

“对呀。”

“我有什么不同？”

“您……很幽默。”韩浩道。

“怎么说？”

“你不是活了一万年的人，我看你有一百多岁吧！”韩浩笑。他感觉这么说老人听了会比较高兴，哪个老人不希望别人说自己像处于长寿时期的年纪呢。

“我啊，可远不止一百岁咯。”老人还是非常淡然，无论神情还是语气，好像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境。

“那您两百岁？”韩浩说。

“也远不止两百岁啊。”

韩浩不知该说什么。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质疑也不是。

老人：“看起来你好像有心事啊，小伙子。”

心事？韩浩的心事，不正是房子车子女人以及金钱吗。不止韩浩，社会上上班的人谁不追求这些？这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心事，而是每一个条件与自己一样的男人的心事。

老人忽然间笑了，这一笑，牵扯脸上的皱纹，是这皱纹的扯动让人看出来老人在笑。老人已经很老，不可能像皮肤光滑被胶原蛋白撑着皮肉的年轻人一样。老人是有皱纹的，不笑有皱纹，笑也有皱纹，只不过笑的时候皱纹的状态让人知道老人在笑。

老人好像已经很确定自己猜中了韩浩的心事，低沉地轻轻呵呵呵笑了几声。配上老人身上那厚重到爆棚的历史感，韩浩感觉脸一红。是那种心思被人看透的脸红。

老人……不会知道自己的心事跟女人有关吧？那可……可太……丢人了。

未婚人士是否应该每天阳光积极向上在职场上大展拳脚，而不是每天像阴沟里的蛆一样满脑子想些有关繁衍的东西？堕落，低级。

这是见到这个老人，以及与老人对话几句过后，韩浩心里升起的一种感受。他也觉得自己不是个高级的男人，而是很low的人。但他是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就算了，若是被别人说自己low，他高低还是会怼回去。自己说自己没觉得有什么，要是被人戳破真实的自己，绝对会激起逆反心理。

老人身上除了厚重的历史感，还有一种不怒自威感。韩浩感觉在这位老人面前，自己内心的一切都会暴露无遗，就像板砖下面的虫，一被掀起来，只会被人尽收眼底，只能四处逃窜。

而韩浩，正是板砖下面的虫。老人正是那个掀板砖的人。虽然掀板砖的人并没有做什么，但虫就是想逃窜。

韩浩感觉自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要房子车子金钱女人，多么正常的物质以及精神上的需求，为何在见到这个老人之后，会升起这样的羞耻心呢？难不成这种正常的凡人需求很幼稚吗？

“你凭什么说你活了一万岁？”韩浩选择先去质疑老人的年纪。

“我出生于你们后人说的新石器时代，又历经各个朝代，最终到了现在，见过的东西比你多很多。从原始社会经历到当下目前，看遍了很多很多人和事。小伙子，你知道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吗？”老人缓缓道。

最重要的东西？不就是还没拥有的东西吗？对韩浩来说，就比如房车女人财富啊！

韩浩冷呵：“对当下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钱吗。钱能买所有，有钱能为所欲为，有钱能呼风唤雨。有钱能过上好生活啊哈哈哈！你怎么会明白我们的烦恼？”

老人摇摇头，像在汗颜，像对韩浩说的话感到无语。心里自然不可能认同韩浩。

韩浩也不以为意。走进社会的未婚人士想要钱，年老的人想要长寿，本来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怎么可能体会到彼此想要的东西的强烈**？

“我想要的东西你年轻的时候也一样想要，而你现在，不就是想要长寿吗？”韩浩说。

老人：“还有比长寿更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韩浩想了想：“富有的长寿吧。谁希望自己的晚年生活凄苦呢？”

老人：“你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哈哈。”

韩浩：“那你觉得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我活了一万年，历经那么多事，最重要的，就是生命和健康。若是没有生命与健康支持，你又有什么精力去谈其他身外之物的东西？身体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东西则属于**，**无穷无尽，永远填不满。”

韩浩：“可我想要钱，想要别人有我没有的房子车子，这也有错？”

老人摇头：“这没什么错，但如果没有这些，会真正威胁到你的生命吗？”

“会。”韩浩咬着牙说出这么一个字。

老人：“那如果让你拥有房子车子，代价是一分钟之后你会失去生命，你愿意吗？”

韩浩脱口而出：“这我不愿意！”

老人：“为什么又不愿意了？不是已经给你拥有了吗？”

韩浩：“可没有命享受了，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老人：“你自己也在**和生命中选择了生命。”

韩浩：“你意思是，我的想法很幼稚？”

老人：“我经历过万年的风霜，见过无数灾病，见过无数的人和事，知道最重要的，莫过于生命和健康。”

老人是个活了一万年的人，是万岁人。在万岁人眼里，追求房子车子的成年人，跟一天到晚想要糖果的孩子一样幼稚。唯一重要的，只留下健康与生命。

在大人眼里，孩子为糖果哭闹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在万岁人眼里，现在的成年人一天到晚为没有房车苦恼的行为也没有任何意义。万岁人眼里的大人，就跟大人眼里的小孩子一样。

韩浩：“难道你就没有点世俗**？”

老人：“我已经被磨得只剩希望生命与健康完好，至于别的，我已看淡。属于你的和不属于你的只是个概念，纠结太多影响身心健康，这就不行了。”

韩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告别了这个自称活了一万年的老人。好像是说着说着就告别了，好像是天黑透就告别了。

他再也没见过这个老人。

只是从这天晚上起，韩浩大病了一场，持续半个月才逐渐恢复。他自己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也没有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就连医生也找不出病因，检查完之后就让韩浩回家休息了。

韩浩窝在床上苦苦地挨。这期间他什么也不想，对一切都兴趣缺缺，连吃喝玩乐也不感兴趣，烟瘾很大的他连烟也没抽过一根。回想起来，韩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神附了体。

半个月后，韩浩待人接物多了一丝沉稳，说话也深思熟虑多了，身边的人说韩浩怎么好像变优秀了一些，身上褪去了原先的低俗感。

韩浩想，可能是那个说自己有一万岁的老人将他的能量传给了自己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