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61章 烟火

乔安蓝看到雪白的墙壁上忽然播放起一些画面。平时看到的墙壁平平无奇，完全不像当下看到的这样。

有人，有地板，有物什。她眼中的墙壁，就像在播放着视频。五颜六色。人在动，她甚至能听到“视频”中的声音。

而“视频”中的人，她是完全认识的。就是自己的姑姑和姑姑的孩子。那时候，姑姑的孩子才几个月。而当时的乔安蓝，也才七岁。

乔安蓝看到姑姑的孩子坐在席子上，头发被剔得精光，一眼望去，便能看到光秃秃的头顶有一块在不停跳动。乔安蓝问姑姑这是什么，姑姑说这一块很薄，如果破了，以后就说不了话了。

直到乔安蓝成年，她也不知道姑姑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一块破了以后就会说不了话。只知道姑姑的孩子头顶跳动的那一块，是还未闭合的囟门。

她在墙壁上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雪白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一个若有似无的黑洞，黑洞里面播放着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这个画面，真实存在于从前。

只不过，两年前姑姑和她的孩子出车祸去世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墙上看到一个这样的画面。墙怎么能像屏幕一样播放画面呢？而且，还听到了画面里的声音，当年真实存在过的声音。是那样真实，是那样近在咫尺。自己如同看客，眼睁睁看着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

乔安蓝紧闭双眼晃晃头。也许这样做，墙上那样的画面就能够消失。她强迫自己，用意念消除那样的画面。抬起头来看时，画面真的消失了。但不知为什么，眼睛看到的正中央位置，那个黑洞还是没有消失。是一个透明的黑洞。能透过黑洞看到黑洞后面雪白的墙壁。

她很确定自己的眼睛一点问题也没有，视力也没有任何问题。可是这样凭空出现的透明黑洞，究竟从何而来？

她试图再从黑洞里看到什么。

黑洞中丝丝缕缕的彩色晕染线条交织在一起，有点像极光。而后线条重组，组成了一个彩色的画面。

又来。

画面动了起来。如同在播放视频。

这次乔安蓝有点期待能看到什么。她甚至在脑海中幻想以往的事，让即将播放的画面呈现脑海中的那件事。

应该想些什么，她想看到些什么？

她竟一时没有注意。

但她意识到，这一次所看到的画面，一定能出现脑海中所想象的。这是多么炫酷的一件事。脑子里想什么，墙上就能像放电影一样播放什么。虽然不知道这个技能是怎么来的。莫名其妙就拥有。

她开始想象一些动画片。小时候热播的那些。

果然，墙上出现了有声有色的动画。

乔安蓝震惊不已。这一次看到的画面更清晰，动画片播放的声音也能清楚听到。但旁边并没有实质音响，这样的现象令她震惊。

这应该是大脑在自动播放声音。这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乔安蓝眨眨眼，忽然间希望这些画面消失，看看它们是否受自己意识控制。努力了一阵，那些画面才勉强消失，似乎消失得不情不愿。

不过还好都消失了。并没有无时无刻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乔安蓝面前。

吱呀——一个忽然出现的声音如同叫醒了乔安蓝，提醒她现在身处何处。她正处在自己的出租房内。而播放画面的那面墙，是整个房子里最白的一面墙。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面墙如此白，总之墙面比其他地方要白上许多。

难道房东刷墙的时候只刷了这一面？

刚才那个叫醒她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合租室友妮娜开门进入自己房间的声音。这个房子住着乔安蓝和妮娜两个人，她们打小就认识，同住一个小区，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同区，大学考到一个地方去的同城。现在，她们约定一起租一个房子，成了住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像能同穿一条裤子的闺蜜一样好。至少在乔安蓝心里，她和妮娜是真的算不上闺蜜，但也从来没闹过矛盾，彼此相安无事。只是觉得对方知根知底，所以选择合租。总比合租陌生人来得强。

是谁说过，淡的关系才能长久？

乔安蓝是这么想的。她能确定，妮娜心里同样这么认为。

乔安蓝打开自己的房门，瞅了瞅，客厅空无一人。哦，应该说这个房子里只住着自己和妮娜，妮娜不在客厅。她刚才就进自己房间了。

她忽然间想到外面去逛逛。就去最近的公园，走路不到半小时。

乔安蓝拿上钥匙，出发了。

“乔安蓝？”一个声音响起。

乔安蓝虽然潜意识里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也不是那声音有多大多吓人，只是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不禁一激灵。

那声音的主人，自然是合租室友妮娜的。

“你去哪里啊？”妮娜从自己房门探出头来，问。

“我……去散会儿步。你去不去？”乔安蓝其实才不在乎妮娜去还是不去，只是出于礼貌性下意识问。

“哦。那你去吧。今晚炖排骨吃不，我去买菜。”妮娜说。

看来妮娜想今晚做两人的饭，饭钱自然是AA。现在问，自然是看看乔安蓝是否同意。

乔安蓝犹豫了一会儿：“都行。”反正她也没想好晚上吃什么。

乔安蓝很少去烦恼下一顿吃什么。反正等真的到了饭点时间，自然会知道想吃什么、能吃什么。当下想好当下去吃都可以。毕竟这年代……根本啥都不缺。

“那就炖排骨咯，加莲藕？”妮娜道。

“好。”

妮娜关上房门，乔安蓝也出去了。

合租了那么长时间，关系依旧不咸不淡。乔安蓝感觉这挺好的，总比刚开始感情轰轰烈烈、最后以吵得天翻地覆绝交的结局强。多少熟人关系死于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咸不淡、保持距离，才是长久之道。

她在路上买了一块糕饼。棕褐色，松松软软的甜口，馅儿是芝麻白糖。很好吃。

原本打算去公园，却不知为何来到了市场一样的地方。

从进入这个市场起，乔安蓝就有了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种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奇妙。

她来到一个摊子前。看到摊子上除了摆着别的东西，还有几块跟自己手上的糕饼差不多的糕饼，也是棕褐色。圆形的糕饼底部和四周被锡纸包着，装在透明袋子里。

“那糕饼多少钱？”乔安蓝问。

“八块。”摊主说。

“什么馅的？”

“芝麻白糖。”

跟自己手上的糕饼一样。乔安蓝把自己手上的糕饼当作现金，用牙齿撕咬，想要咬下八块钱的量付给摊主。但貌似发现不够。

乔安蓝将手伸进口袋，打算掏出手机支付。她记得网银里有钱。

摊主见后，指着另一头道：“那边有卫生间，你去拿水写写我名字就行。”

乔安蓝望了望，觉得太远太麻烦，想着干脆手机支付算了。

当下的当时，乔安蓝和摊主谁都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以及不对劲。

直到乔安蓝出了市场，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可以用糕饼当作现金花？

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好像是妮娜。妮娜出来买菜了吗？

乔安蓝并没有上前去打招呼。因为隔得太远了。她完全能确定，自己若是不冲上前去，妮娜根本没办法看到自己。

来了一辆公交。乔安蓝鬼使神差就坐了上去。

她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又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唯一清楚的是，要去的地方，并不排斥就是了。

公交的终点过了很久才到。乔安蓝下了车，走上一段路，穿过类似树林一样的地方。那个并不排斥的地方到了。

这里有一片房子，如今属于贫困人家才会住的。瓦顶泥房，石块铺路。放眼望去，竟跟边上郁郁葱葱的群山相得益彰，有点古意。

风景色彩搭配都不错。

只是乔安蓝忽然清醒地想起，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万一末班车没了，就没法回去了！这里除了班次并不多的公交会来，出租车可不会来。这里也没办法用软件叫到车。

也许，末班车很早就会开动。说不定天还没黑末班车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车了。可怕的是，乔安蓝根本忘记了末班车是什么时候……

只是今晚妮娜炖排骨这件事忽至乔安蓝脑海。若是今晚回不去，妮娜会怎么想呢……

乔安蓝赶紧逛了起来，经过一个又一个瓦顶泥房。脚踩一块又一块不知是人为还是自然形成的石块。

这里的天好蓝，云好白，树好绿，水好清。无数成片杂草也绿油油的旺盛。走走逛逛，不失为放松的好去处。

若是不考虑时间与交通就完美了。

泥房上面安装的是木门，木门上方贴着一张横向长方形红纸，红纸上面是金色的出入平安四个字。贴了这玩意儿，才终于让人相信这里真的住了人。

大石块一块一块垒起来当作往上走的楼梯，不整齐，但是有种凌乱美。绿油油的杂草生长在石缝间，微风一吹，震颤晃动。大石块两旁，不是断壁残垣就是泥房。

也许走了一小时，也许走了两小时。乔安蓝终于看到有房子升起了炊烟。

住在这里的人，开始做饭了。

同时也说明，该回去了。

因为不快些回去，要留在这儿过夜！

乔安蓝害怕彻夜滞留，加快脚步离开这里。又舍不得这里的风景，匆匆回过头去看那些房子，那些树木，那些山水。恨不得自己的眼睛变成照相机，将所有美景包罗眼底。

走了十几步，再一次忍不住回过头去看此处风景。天那么蓝，山那么青。

很幸运，乔安蓝赶上了末班车。刚到站牌底下，公交车就来了。幸运不已。若是再晚那么一点点，便完美错过末班车。

乔安蓝没有选择在离住处最近的站下车，而是选择提前几站下车。

因为，她在车上看到了吸引自己的景象。无数的人，热热闹闹，在一条长街之中，走动，观看。全是在买菜的人。

她要去走这条长街。提前下车也没关系。反正已经不是偏僻地，当下已经交通便利，即使走路也能走回去。大不了走远一点嘛。

长街入口，是一个又高又大的石牌坊。上面写着这条长街的名字。但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体，也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字。只是这个石牌坊的造型，光看就莫名令人产生敬畏之心。高大，威严。

乔安蓝融入为长街茫茫人海中的一员。

这条长街并不是一条笔直下去的路，而是弯曲有弧度的。两旁还延伸出若干条支路，随意七弯八拐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貌似每一条路都互通，但又不知走至了何处。

两旁全是店铺，店铺门前又摆了一个连着一个的摊子。乔安蓝望了望一个卖苹果的摊子，苹果堆上插着一块瓦楞纸板，上面写着脆甜苹果400元/斤。

乔安蓝怀疑自己看错了，怎么会有四百元一斤的苹果？怎么那么贵？还是说摊主写错了价格？

苹果一般不是几块钱一斤吗？

乔安蓝上前去问：“老板，苹果四百元一斤吗？”

“是啊。”摊主道。仿佛这个价格稀疏平常。

“它是什么苹果，怎么要四百块钱？”乔安蓝实在不明白这苹果贵在哪里。

“就是这个价格啊。”摊主还是一副稀疏平常的模样。

乔安蓝暗自摇头。这个价位的东西，会有人买吗？一般百姓家庭，怎么可能把它当普通水果买？

但还是有穿着打扮跟普通人一样的人上前去挑苹果，甚至买一大袋。无论是挑苹果还是付钱的时候，都看不出有任何心疼。

就好像那个价位的水果很普遍。

她还看到，钢丝球的标价一千元一个。

乔安蓝只想火速逃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物价高得吓人？这里难道不是一般人逛的烟火气息旺盛的地方吗。看卖家禽的店铺门前流淌的污浊水痕，闻活鸡活鸭的鲜活味道，这又跟烟火气息充足的市场有什么区别？

难道来这里买东西的人收入都很高？但也并不像啊。

乔安蓝加快脚步往前走。人很多，一路上与无数人产生肢体接触。但她不像平时一样在乎，只管离开，只想离开。

无意中瞥见一家店所卖的豆花价格，写着五千元一杯。

她感觉自己要昏倒了。为什么是这个物价呢？难道豆花很大一杯吗，也不是啊，看摆出来的样杯，就一只手能握住的杯子大小。普通的豆花，价格却一点不普通……

拐了无数个弯弯道道，终于离开那条长街。或者说，终于误打误撞地离开了。因为出来之后，要乔安蓝去找刚才的入口，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一个不知有多少出入口，有多少条支路的长街。

乔安蓝只觉得发昏。回过头去看，却发现刚刚身后的长街消失不见了，仿佛那条长街从未存在。

那之前看到的景象，是什么地方的？

异世界？

异得那么真实。除了物价。

乔安蓝终于回到了出租房内。听到厨房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正是妮娜在忙活做饭。

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情景。

她莫名觉得心静。

“回来了？”穿着围裙的妮娜端着菜出来，看到乔安蓝。

“回来了。”乔安蓝感觉已经虚脱，但还是努力发出声音。

“排骨快炖好了，准备吃饭咯。”妮娜说。

乔安蓝和妮娜坐在饭桌边。面前摆着各自的米饭以及今晚吃的菜。她对妮娜说：“我今天在外面，好像看到你了。”

妮娜扬了扬眉，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诧异：“没有吧，我没出去买菜哦，我是在网上下单让人送来的。”

“那可能是长得像你吧，”乔安蓝一边动筷一边说，“你不是说你去买菜吗？”

“本来是想出去的，但看到有人说想网上下单，有没有人一起。我看挺合适的，就给钱给人让人送上门了。”

“哦。”

妮娜夹起一块莲藕，吹了吹，咬下去。“好烫，但这莲藕不错，好粉。”

乔安蓝尝了尝妮娜做的饭，感慨妮娜手艺真不错。

“今天的肉也很好吃。”妮娜说。

乔安蓝尝过之后，道：“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