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54章 樱桃

他靠坐在墙边，要死不活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衣服裤子大约两三天没换。直到门外一个妇女的声音响起，他才勉强有点反应。这副憔悴模样，令人乍一看都难免心疼。

“阿宇啊，出来吃点东西喂。看看你的头发，像什么样。”门外妇女道。妇女正是他的母亲。

他彻夜未归，刚回到家便把自己锁在房间良久。路过客厅时，母亲只看到他一眼。看到他的头发光了两块。是他用推子胡乱剃的。

“唉，不就是失恋吗，多大点事？总会过去的，别这样虐待自己，啊。”门外妇女敲了敲门。见没动静，她继续道：“儿子啊，快出来吃点东西，三餐不正对胃不好。妈给你熬了粥。听到了吗？”妇女再次敲门。

“知道了，妈。”他明明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声音此刻却沧桑得令人意外。也许一晚没休息好，也许刚哭过，也许心不在焉。仿佛任谁劝都无用。

门外妇女叹了口气。听到儿子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虽然儿子正经历失恋之痛，但对儿子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记得吃，啊。”妇女再次叮嘱。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远离房间，他失魂落魄又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仿佛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但是当他摁亮手机之后，巨大的失望铺天盖地而来。

没有。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手机已经是超低电量。不一会儿，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他爬去找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他还是不希望手机是关机的状态。万一……万一真的有她的消息，万一错过她的消息，不亚于将他往失望的深渊更拖进一步。

他一边充着电，一边解锁手机。打开社交软件，找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程佳琳。

这是他深爱的女孩，他的女朋友。或者说，前女友。又或者说，在程佳琳的心目中，自己已经是他的前女友。因为，分手是她提的。

“威宇，我们结束了。”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这是句令他觉得世界瞬间崩塌的话。这句话当下又回荡在他耳边，令他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为你改。”他哀求。

她推开他的手：“各自安好。”

他石化在原地。仿佛一秒之内失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身体动弹不得。只是她离去的背影，永远定格成一幅美丽的油画留在他的眼底。每每闭上眼睛，就看到她美丽窈窕的背影，无比清晰。

他记得当下每一寸空气的气味。充斥着碎裂撕痛。

他深爱着她。

所以，他不敢闭上眼睛。

他看着手机里她的头像。是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她总是喜欢用樱桃来当头像。不管是实物还是动漫，不管图片主色是暖色还是冷色，不管是一两颗还是一大捧。无论怎么换，永远都是樱桃。

他曾经问过她：“你喜欢吃樱桃吗？”

她青春靓丽的脸庞俏皮一笑：“喜欢吃好吃的。”

“等结婚以后，我天天给你买最好吃的樱桃。”他看痴了她的脸。

她似乎短暂一滞。很快又笑着说：“好啊。”

他还问过她：“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用樱桃来做头像？”

“因为喜欢。好看。”她说。

就像她的脸一样好看。他默默想。

“呜……”他抱着手机，趴在床上痛哭，如同小孩。泪水逐渐模糊手机里她的樱桃头像。好像一滴血被模糊。

他的心就如同被百爪千挠，渗出血珠。

“让我遇到你简直就是天意。你相信天意吗？”他问。

“不管相不相信，你都无法改变它存在或者不存在的事实。”她说。

又一句曾经的对话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哭得更伤心欲绝。但没好意思放声痛哭，毕竟是个成年人，不能再像孩子那样对哭这件事肆无忌惮。他喉咙哽得更加难受，一阵又一阵的呜咽只让自己能听到。

也许是哭够了，也许是太久没能好好休息，他终于累了。邋里邋遢抽噎着睡了过去。

一阵又一阵稍微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种莫名的力量替他拨开了前面的植物枝条。他清晰地看到，面前的植物是灌木，一朵又一朵黄澄澄的花开放其中。抬起头一看，不远处有着若干男男女女。那些稍微嘈杂的声音就出自他们。

那些男男女女排成几对，似乎在做游戏。他拉住一个边上的人，问他们在干什么。被他拉住的人说，这是一个公司的人在搞团建。

他放眼望去，一个青春靓丽的脸庞深深吸引住他。那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他不认识她，但心却莫名隐隐刺痛。他在一旁观看他们的游戏。一局游戏结束，他紧张地上前，向那女孩走去。

女孩没有拒绝他，看上去是个温柔脾气好的女孩。后来他才知道，女孩名叫程佳琳。

“你喜欢我吗？”认识没多久，他满怀期待地问她。他永远记得，当时两人走在一条宽阔无人的大道上，两旁都是笔直高大的树，枯叶落了一地。

女孩没有给予肯定或否定回答，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突然间表白。让她做他的女朋友。

他至此脱单。日后一心一意对她好。生出非她不娶的决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她的爱意日渐浓厚。

直到，他向她求了婚。

“不好意思。”程佳琳摇着头后退一步。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

他愣了：“为什么？”

她把头扭过一边。良久，才说：“我们分手吧。”语气平淡如水，毫无波澜得令他意外。

他内心波翻浪涌，久久才稍微平静一些。他回想最近她对自己的态度，才终于承认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结果。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其实都藏着蛛丝马迹，只是他愿意自欺欺人，不肯承认。

真相就是，她对他的爱极其淡薄，淡得几乎感受不到。而他对她的爱，却是几近愿意付出生命的炽烈。

他是哭醒的。梦里的内容都真实发生过。梦醒，但后续他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她后来拒绝见他。他三番五次纠缠。好不容易终于见到她的那一次，他发誓永远不要再放手。

“别那么幼稚。”她说。

“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说。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觉得，我跟你不合适。”

“哪个方面不合适，我可以改。”他很着急。

“你改不了！”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她难得认真。或者说，她当下的态度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她说：“我不相信你能改。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早已在成长过程中成了定数。要突然间改变，无异于要他的命般痛苦。如果一个人突然间改变，那么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是他自己想改变，第二是他爱一个人超过爱自己，所以心甘情愿愿意为对方改变。”

他沉默。她说：“你属于哪一种呢？”

“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吗？”他哀求。

“真的。”她不愿再多说。

“还有别的原因吗？”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成熟睿智，能带领我成长的。你太幼稚了。”

他诧异。见他的反应，趁他还愣神的功夫，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佳琳，佳琳！”他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咚咚咚。又响起了敲门声。是母亲。

“儿子，你妹妹来了，快出来！”房门外是熟悉的声音。听到事外之人的母亲的声音，他感到由阴霾构造的内心忽然照进了一束阳光，就要把他从痛苦的深渊拯救出来。

他擦擦眼泪。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不管醒着还是睡着，似乎都在哭。但还是打开了房门。

“哥？”一个甜美的声音荡漾进耳里。

是妹妹。是自己父亲的亲弟弟的女儿。虽然跟程佳琳不是一张脸，但跟程佳琳一样的，是妹妹的脸同样青春靓丽。那个也算被自己宠大的，小自己四岁的妹妹。

“你咋了啊。”妹妹看到他邋里邋遢的样子，问。

“快捯饬捯饬你自己，像什么样啊，赶紧去洗把脸！”母亲催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失恋，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是亲人的出现，让自己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不全纠结于失去的东西，以此减轻了部分痛苦。

他按母亲说的去洗了脸。而后跟妹妹一起出门。

并肩走的时候，他向妹妹倾诉自己的失恋，倾诉自己的痛苦。

妹妹啧了一声：“你没女朋友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其实你都不知道你是真的爱她爱得深切，还是习惯了她的存在。你啊，估计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之后就好咯！”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吗？”

“是的。”

身旁的灌木，开着一朵朵红艳艳的朱槿。一只只圆润可爱的麻雀四处啄食。等他们走近，又扑棱着翅膀飞往远处。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社交软件，翻找那个依旧日思夜想的名字，点开，然后发起呆来。

妹妹见他变成“雕塑”，走了过去，看着他手机念叨道：“程、佳、琳？”

他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又在陷入失恋情绪，并且被妹妹发现。

“你思念的人？”妹妹问。

“嗯，”他承认，“你看出来了？”

“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幼稚死了，什么情绪都写脸上，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

他感觉这个评价很熟悉。程佳琳不也说过他幼稚吗。

他看到程佳琳换了头像。本来是一颗樱桃，变成了一对樱桃。她还是很爱用樱桃当头像。

晚上送走了妹妹，他钻进房间，打开电脑，登录网游。打了没几局游戏，忽然在游戏中看到了一个其他玩家的头像。这样的头像令他非常熟悉。

樱桃。

就连游戏人物的装扮也是绝美女子。

他的心莫名揪疼。难道在游戏中遇到了她吗？这个樱桃头像的人，真的会是她吗？他点开这个樱桃头像，添加好友。没一会儿就通过了好友请求。

他仿佛丢了魂儿，神经质地给这个樱桃头像的人发去消息：佳琳，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