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第20章 断珠

小薇，这次同学聚会你去吗？

吃过晚饭，小薇像往常那样捧起手机。一按亮屏幕，就看到有人给自己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是婷发来的。当年在班上玩得很好的同学之一。

看到婷的名字，往事像过电影一样在小薇的脑海里回放。

熟悉的教学楼建筑。每一位任课老师的面容。每一个同学的面容。中学时期所有人的样子，都定格在了毕业那天。

从那时起，大家便再也没见过。

所处的城市不算太大，但是又显得那样的大，未来的这么多年，都没在路上遇到过哪位同学。

你去吗？小薇先问婷，回复道。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弹出了一条回复：去，毕竟很久不见了，顺便见见你。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的表情。

小薇略微激动。一想到准备要跟旧日好同学见面，便有些高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赵一俊。

这个名字，小薇一直没有忘记。

是一个当年班上暗恋的男生。长得帅，成绩名列前茅。并且会聊天，人缘十分不差，有时候路过奶茶店，都能听到有人在悄悄讨论赵一俊。

小薇没有忘记那个时候的心境。每当那个时候，她总是默默攥紧书包背带，咬着下唇，低头离去。

不止小薇，还有别的女生也喜欢他。

而小薇，却是很不起眼的一个。

赵一俊，也从来没有多看小薇一眼。

不仅是相貌上的差距，还有学习、家世方面的。

他长得帅，她长得中等甚至偏下；他的成绩正数，她的成绩倒数；他家里比较有钱，她家里则欠债。

轮哪个这样条件的男生，都看不上这样的女生吧！

但是这些哪里是小薇能决定的呢。她学习也很刻苦，可是即使比其他人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她的成绩也依旧上不去。

至于相貌和家世，那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只是暗恋的种子在内心生根发芽。

小薇单纯，不懂得掩饰这份暗恋，没多久就被赵一俊知道了。

有一天，婷跑过来告诉小薇，说：“赵一俊说他跟你没可能。”

“是赵一俊在班上说的。全班都知道你喜欢他了。”婷补充道。

小薇大窘。头低下扭过一边，脸颊飞快泛起红晕。

“C这么漂亮，他连C都看不上呃……”婷自顾自说。C是另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同学。

一整天，小薇都在为这事儿无精打采。上课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老师讲的课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永远记得那天破天荒为这件事没听课的自己。为这件事影响到学习的自己。应景似的，天顷刻间下起雨来，越下越大。上体育课的同学抱头奔跑，寻找躲雨的地方。

上课的老师看到外面下起了雨，走到窗边，看到为了躲雨奔跑的学生，笑：“哈哈，他们挨雨淋。”

那是定格在记忆中的画面之一。

你来不来咯？婷又发了条消息。

小薇这才回过神来。将思绪从旧时记忆中抽回来。原来自己已经发了那么久的呆。

好啊，地点在哪定了吗。小薇回复。

婷的消息灵通，很快把聚会酒店地址发了过去。

到了约定时间那天，小薇换了身新衣服，稍微打扮一下便出了门。

一踏进聚会的房间，小薇感觉整个房间的目光力量全部聚集在自己身上。这令她忽然一滞：难道自己走错房间了？

看看这个人的面孔，再看看那个人的面孔。陌生中透着熟悉。同学们当年的稚气都褪去，全都是已经走进职场的成年人，或许，只有部分还在读研究生。

男同学有些眉眼生得更硬朗了，女同学有些染发化妆了。但总体看上去，这些就是当年的面孔。

“哎呀，小薇，你终于来啦！”许久未见的婷过来热情地挽住小薇胳膊，径直将她拉往座位上。

小薇迟疑地回视那些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明白他们在看什么。

“婷，这是谁啊？”一个拿着酒杯过来的男人问。

“这？这是小薇啊，你不记得了吗？”婷说。

男人睁圆双目，打量小薇，不敢置信：“这是小薇？居然都这么漂亮了，女大十八变啊！我以为是你带了哪个美女朋友过来。”

婷翻了个白眼。

小薇想了想，才想起这个男人是班上的雄。这些年不见，大家变化真不小。

倒是婷，一如当年毫无区别地对待自己，给自己挪碗夹菜。

就连同桌的女同学都专门看了自己好一会儿，似乎在疑惑这难道真的是小薇？

“小薇，你好漂亮。”一个女同学坐到小薇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笑眯眯地说。

小薇有点不知所措，回以微笑。

进房间之前，小薇听到这里无数喧杂声，大家许久未见，千言万语一定聊得畅快。可是当她进入房间之后，房间里的大家纷纷看着自己，诡异地安静了不少。

平时小薇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跟从前的自己对比，确实发现皮肤变得比以前细腻白皙，滑如凝脂。眼睛变大变亮，卧蚕也变得饱满起来，眼睛有一点丹凤。这是跟之前的对比。

以前从未有人说自己漂亮，属于丢进人海中直接淹没其中的类型。可这次聚会大家的表现……

男同学时不时地就朝小薇这边瞟，接着互相窃窃私语。

“哇，婷，这真的是小薇吗？好漂亮。”另一个男同学说。

“嗯啊，不是小薇是谁。”婷头也不抬。

大家这样的关注，让小薇的注意力停留于此，竟然忘了去想自己当年暗恋的人——赵一俊。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知道的是，后来赵一俊考上了重点大学，而自己勉勉强强只读了个三本。

小薇话不多，跟读书的时候一样，全程只跟少数玩的来的人聊天，回忆学生时代。

但，主动找小薇说话的人可不少。她知道，是因为如今的相貌出落得比以前好看的原因。只是更多时候，但笑不语。

外貌变了，小薇还是当年那个小薇。

原来长得漂亮真的有优势。人还是当年那个人，只是外貌长大之后变好看了而已，竟如此受人注意。

只有婷。最有当年的感觉。不管是不是好看的自己，她都一如既往地对待。

小薇与婷边吃边聊。

有人在敬酒，杯子互相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与聊天欢笑声此起彼伏。忽然一个人进入小薇视线。

是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人。侧颜俊美无比。他是拿酒杯的人之一，还是跟当年一样健谈。

小薇一眼认了出来，那是赵一俊。

这顿饭的味道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小薇心中的感受难以言喻。

她并不热衷喧闹的氛围，所以吃完饭之后停留的时间不长，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告别之后，独自离去。

相比一群人的孤单，她更偏爱一个人的狂欢——回家看喜爱的节目。

往事，就让它随风去吧。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还没有青春呢。

一粒石子扔向水面，起了几圈涟漪之后，水面恢复平静，不会再因那粒石子起一丝波澜。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小薇。小薇抬头一看，是个西装革履，长相俊美的人。

赵一俊。

这个名字在心里浮现。当年暗恋的男同学。这些年不见，此刻心中泛起点点涟漪。

上学那会儿就没怎么说过话，现在也一样吧。

小薇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擦肩而过，便不着痕迹绕过赵一俊。

没成想，赵一俊叫住了她：“小薇。”富有磁性的低沉男声。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所致，声音更加冷静低沉。

即使赵一俊还是那样帅，即使风度翩翩西装革履，如今的声音，听上去竟然令小薇心底升起莫名的不对劲。

“你好。”小薇看上去毫无波澜。即使面对的是当年自己暗恋的男生。即使从小到大，这是她唯一喜欢过的男生。

“你一个人回家吗？”赵一俊低头看着小薇，眼睛定在小薇脸上移不开。他比小薇高一个头加一个脖子。

“怎么了吗？”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让人一阵微醺。

“要不要我送你？”赵一俊似贪婪地看着她。

“不需要。”小薇下意识拒绝。并走了起来。

哪知赵一俊当即拦住她：“小薇别走。”

“什么事？”小薇显得冷淡。对于除了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对别的同学都习惯这样的态度。就算是对自己当年暗恋的人也如此。

因为暗恋别人，是自己的事。她自尊心比较强。

“也……”赵一俊语塞。当年没说什么话，现在忽然开口，也不知道用什么话题开头。

只是他也同样被她如今的美貌吸引住罢了。

“也没什么，就是……”他说。

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喝醉了。”小薇道。抿了抿嘴巴，离去。

短短几句对话，淡得不得了。

赵一俊突然拽住小薇，双手钳住她的胳膊，摁在墙上：“小薇，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灯光下又大又亮的漂亮眼睛。

还没等小薇说什么，赵一俊猛力将她拉进一个无人的房间，反锁上了门。

女子的力量根本敌不过高大的男子，小薇使出全身力气，都没能挣开。

他上来剥小薇的衣服。小薇吓得惊叫起来。一边说不要一边反抗。

“你别叫了，这里隔音效果很好，别人听不到。”赵一俊道。

小薇反抗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底，但是根本没用，如同落入无助的深渊。也不知道忍受了多久的疼痛，赵一俊才停了下来。

她早已满脸泪痕，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对不起。”这是赵一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

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淋浴，冲刷身体。她觉得脏，使劲搓着皮肤，直到搓红。

她希望今天的事不被任何人知道。希望到此为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久之后，小薇发觉身体不对劲。去医院做了检查，居然怀孕了。

晴天霹雳。

赵一俊的孩子。

并且医生说，照她的体质来看，不能够打胎，否则以后很难再怀孕。

生活又给了她重重一击。

小薇从来没谈过恋爱，从小没怎么接触过异性。即使是暗恋的赵一俊，这样的暗恋也是自己的事，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喜欢而跟自己多说两句话。

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要这样当妈了吗？别人会怎么说呢？

她抚着还没隆起的肚子，蹲在医院门口，无助又绝望。

十月怀胎，小薇生下一个女儿。

看着女儿一天天在自己的照料下长大，惊喜也在一天天多起来。女儿会坐了，会爬了，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

女儿带来的幸福与忙碌，让小薇渐渐淡忘曾经的伤痛。

她很爱女儿。专心做的事是上班和陪女儿长大。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赵一俊找了上来。

这次看到赵一俊，他神色多了一份疲惫，胡茬也没刮干净。

“这是我们的女儿吗？”赵一俊怜爱地看着小薇怀里的孩子。

“是我的女儿。”小薇说。

“孩子的爸爸是我吧。”

“嗯。”她爽快承认。

接着，赵一俊讲起了同学聚会分别以来的事。

赵一俊谈了一个漂亮女友，他很满意。两个人准备要谈婚论嫁了。

可是，某天上班路上，赵一俊发生了车祸。医生告诉赵一俊，这次车祸，让他丧失了生育能力。

他心情极度低落。漂亮女友得知此事，提出了分手，说，无法接受一个不会下蛋的公鸡。

他郁郁寡欢，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间。

直到偶然听说小薇带着一个孩子，但始终没见过孩子的父亲。

他联想到聚会那天对小薇做的事，带着赌的成分，找到了小薇。

没想到，小薇的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女儿。看到女儿的眉眼，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这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小薇，能不能把女儿给我？”赵一俊问。

“为什么？”她将女儿搂得更紧。

“你还年轻，以后还能生，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我，再也无法生育。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血脉了。”

小薇果断拒绝：“孩子不是物品，不能给你。”

赵一俊实在是想要孩子，直接抢。小薇不给，两个人谁也不肯放手。

直到孩子哭了起来。小薇怕弄疼孩子，想了个缓兵之计：“孩子跟了我这么久，已经很有感情。你让我想想。”

赵一俊听罢，觉得有机会。只能先同意。

晚上临睡前，小薇收到了一条短信。只有号码，没有备注。看来不是自己通讯录里的人发来的。

小薇，你还好吗？其实从读书的时候起，我就喜欢你，可你却不知道。因为在你心里，只有赵一俊。他有那么多女生喜欢，却从来不看你一眼。每当看到你为此事郁郁寡欢，我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关注你，包括那天的同学聚会。听说你要来，你不知道我多开心。你善良，真诚，努力。这些都是你身上的闪光点，我都看得见。

但是，那天聚会快要结束时，看到你衣衫不整地从一个房间出来，哭得如此难受。再看到整理衣服的赵一俊，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终于找到了机会。我不敢贸然去打扰你，所以默默付出。

没错，赵一俊那场车祸，是我撞的。看着他生活受到了影响，终于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小薇，我一直都喜欢你。若是你愿意，能否跟我在一起？我愿意照顾你和女儿。

落款是白沉。

白沉。小薇想了起来。当年班上，确实有一个叫白沉的男生。人就跟名字一样，低调，沉默，存在感不高。

白沉竟然一直喜欢着自己。

小薇看完这条短信，心中五味杂陈，缓缓放下手机。

一边可爱的女儿爬过来要她抱，她才回过神来，伸出手将女儿抱进怀里。

女儿不安静，一直折腾，忽然地一挣，挣断了小薇手腕上的一条珍珠手链。

一颗颗洁白圆润的珠子唰啦唰啦，洒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