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散文 > 第111章 黑白记忆

散文 第111章 黑白记忆

作者:夜雨精灵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1-23 14:43:09 来源:文学城

游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的。

很久以前听人说,三岁之前没记忆。长大之后又有人说,五岁之后才逐渐有清晰的记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记忆。他记得,在还被大人抱在怀里的时候,有过一幕。

那天,妈妈抱着他,在一片筒子楼区域,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那个人穿着红色灯芯绒外套,黑色裤子,到肩膀的头发好像有些卷,有点像叫花子。那应该是个女人。这个穿着红色灯芯绒外套的女人直勾勾看着他,黑色眼珠子偏上,就是现在所说的下三白。

那个女人双手五指张开放在头部两侧,不断左右转动手腕。游决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干什么,是在逗自己,还是想用这样的形象吓自己呢?

反正,那个女人面无表情,不笑不哭的情况下,配上下三白眼,就显得格外诡异。那个女人就定定坐在那儿,唯一活动的,就只有两个手腕。她不停转动着手腕部位。

游决不认识那个女人。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认识。

更不知道……抱着自己的妈妈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以及,那到底是不是人。

这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一个记忆。

还有一个记忆,游决也是不知道看到的是否是人的。

那时候,有一个传说,说村上有鬼精的狐狸装人。

那时的游决也是很小,不知是否已经上幼儿园。两三岁?还是一两岁?他不知道。他和奶奶一起到大概是田野这样的地方,奶奶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奶奶一直牵着他,在广袤无人的田野上行走。

奶奶在田野这边有地,奶奶要来这边忙活。奶奶带着游决。

游决不认识去田野的路,也不知道家在哪。记忆中只有田野这个场景。只有田野。只有奶奶和自己。

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去了哪里。

记忆中断。奶奶不在身边了,只剩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他一个人站在田野上。奶奶去哪了呢?也许去忙了,让自己在这儿等。是自己调皮跟奶奶走散了吗?不太可能吧?这么小一个小孩,能有什么自己的脾气?

奶奶是唯一一个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奶奶不见了,只剩他独自待在这个广袤陌生的田野上。他着急,他害怕,他瞬间大哭。

可是,他感觉哭出来是如此困难,越哭越喘不上气儿,就像有人死死掐着他的脖子那般难受。他感觉自己要窒息。可是身边并没有真的掐他脖子的人。

他突然不敢哭了。他逼着自己平静下来。这种窒息感逐渐缓了过来(长大之后,遇到再紧急再重大再恐怖的事他也能冷冷静静,也许就跟小时候这样类似的经历有关:越慌张事情越严重,越冷静事情越顺利。这逼得他一直选择冷静)。

游决连抽泣也不敢。他用泪眼望着这田野。奶奶去哪里了……

“奶奶,奶奶,奶奶!”他大喊。

没有人回应。要是奶奶能听到他的叫喊,或许早就回应了。可这里除了自己和奶奶,就没别人。奶奶没有回应,说明奶奶并不在附近。

游决往前走。迈着小小的步伐,根本不知道疲倦这种东西,看不到奶奶的他只会拼尽全力寻找奶奶。倘若突然倒下去,那是因为体力耗尽再也无法支撑。而体力耗尽之前,他意识不到疲倦。

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陌生的田野上,这个孩子会有多无助多害怕?怕,且不能哭。哭也是耗体力的事。

游决看到了前面有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披着头发,身穿一件格子衣服。游决把石头上坐的人当作奶奶,喊道:“奶奶!”

石头上坐着的人一动不动。不理游决,头也不回,定得如同稻草人。但那并不是稻草人。

过了不知多少年之后,游决也依旧不明白,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为何不理自己,为何一动不动。那个人,是奶奶吗?那,难道是装成人的狐狸?狐狸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格子衣服穿在身上,待在石头上,看着特别像人?而头发,也是捡来的假发?

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后续。这是很小的时候的记忆片段,不具有任何连续性。并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记忆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要是跟奶奶说了这个,奶奶会作何反应呢?会批评他胡思乱想乱说话、根本没有这回事吗?还是,奶奶根本不记得那一次带他去田野的经历?

批评得多了,说不定游决自己都会怀疑记忆的真实性,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跟听来的别人的经历弄混了,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跟梦里的东西弄混了。

所以,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没有任何理由,就是单纯的没告诉过任何人。

还有很小的时候的遥远的记忆,就是在老家。也不记得那时候是因为什么跟全家人一起回老家,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要过什么节。

游决亦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老家的一片陌生草丛中。他只记得那天的自己迷路了,一个人在草丛中大哭,可是却没有人出现。

一个头发很黑,齐刘海,中短披发垂在两边的女人推着一辆单车经过。女人看到他在哭,他也看见了这个女人。他哭着问:“我爷爷呢?”

女人指着自己身后一个方向,说:“爷爷在那边啊。”

可是游决感觉除了草丛,什么也看不到,更看不见女人指着的方向有什么东西。

“你带我去。”游决含着哭腔。

女人推着单车,带着游决去往他爷爷所在的方向。

游决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女人却好像认识游决以及游决的家人。长大以后他回想自己小时候的整个经历,这位女人只出现在他生命中这么一次,之后再没见过。是她把迷路的游决带回去的。

这位女人,也许是村里众多来自己家这边聚餐的大人之一。她知道游决的爷爷,游决却不认识她……

在女人的带领下,游决终于远远看到了自己老家的房子。这才是比较熟悉的一幕。他看到房子门前还有络绎不绝的大人。

从游决迷路的地方到老家的房子,或许根本就是不算远的距离。可是对于不在这里长大的小小一个孩子来说,无异于丢到太平洋,根本找不着北。大人一下就能找到方向,小孩子完全不行。若无人带路,只能原地打转,其中恐惧的可想而知,哭到晕厥也不会有人来到身边。

就算是未来过了很多年,他也依旧记得这个女人。他记得这个女人的发型,记得这个女人当时推着一架单车,像天神降临一样把他带回老家的房子。

游决还记得,老家房子的一楼有一个房间是完全没铺水泥的,四面全是土橙色的砖。这个房间的窗口,就是一个光秃秃方形的洞,白天光线就从这里进来,照得这里亮堂堂。

房间正中间有个水泥台面,台面上放着两个筛子,筛子里铺着铡碎的桑叶以及很多很多条还瘦小的白色的蚕。

他不知道这么多蚕是谁养的。或许是家族里的哪个长辈。养这么多蚕,是为了收集蚕丝吗?他不知道。

他还看见这个房间外面的另一个门口放着一盘白色的小包子。这种小包子形状的东西他吃过,不是真正的包子,是糯的,里面的馅像花生。“小包子”顶部有个尖尖,那个尖尖被点上了一点红色。

他的印象就是,这玩意儿不好吃。

这个时候的他还没上幼儿园,家族里某个哥哥已经到了六七岁的时候。这个哥哥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不跟游决同一个爷爷同一个奶奶,只知道有血缘关系。

游决记得自己当时在老家门前,看见哥哥拿着什么东西当作飞镖,往树上飞,要把树上结的果子飞下来。

“哦,看哥哥扔飞镖。”一旁的大人这么对游决说。

游决记得,六七岁的哥哥穿着胶凉鞋,短袖,五分裤。哥哥穿着什么他记得,哥哥扔飞镖的情景他记得,唯独哥哥的脸,他早已想不起来。

或许就是从未记得哥哥的模样。百分百确定的,就是那是哥哥。

就连在一旁说话的大人,游决也不知道那是谁,连那位大人的性别都不记得了。

这个哥哥,在极度有限的记忆中,游决只见过一次。后来完全没有任何联系。他不知道这个记忆为何留在脑中如此多年。一直没忘,一直记得。温馨温暖,无法复刻。

到后来,游决长大了一点儿。也只是一点儿。也许已经上幼儿园。

那时,他由奶奶带着。他不知道爸爸妈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爷爷去了哪里。不见其他人。总之,奶奶在带他。他跟在奶奶身边。

奶奶带他去赶集。那时候的他不知道赶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赶集是在做什么,只听奶奶说过赶集这个词。

是要出去的。游决记得在外面的时候,奶奶牵着他的手。奶奶怎么走,他就怎么走。他记得有过一次想要挣脱奶奶的手,或许是因为调皮。

可是奶奶不让,奶奶呵斥了他,让他牵着她,说小心被人拐走。游决别别扭扭,小手不停在奶奶手心里挣扎,不愿让奶奶牵。

小孩子不知道拐卖,不知道人贩子,只知道现在自己不自由,不自由的原因就是被奶奶牵着。只要挣脱了奶奶,他就自由了。

集市上人很多,游决看到来来往往的陌生大人。一边走,一边略过那些陌生的大人,从他的角度看,他只是小孩子,大人有那么的多。

他的手想从奶奶的手里挣脱出来,奶奶一直抓着他的手不让挣脱。游决连身体的力气都使上了,整个身子扭得像蚯蚓,故意不好好跟奶奶走一个方向的样子。

不过不管怎么扭,他都在“被迫”跟着奶奶走。因为奶奶死死不放手。

不可能放手。在这种地方走失,不是开玩笑。那时的网络不发达,走失了或许就永远走失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根本不记得奶奶在集市上买了什么。只记得他跟奶奶回家的路上,他对奶奶说:“奶奶,我口渴。”

奶奶找了个地方坐下,游决坐在旁边。游决看到,奶奶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用拇指指甲一点一点抠掉苹果皮。苹果果肉上是奶奶一点一点抠掉的痕迹。奶奶的指甲缝隙有黑线,那是长年挖地干活儿才会有的。

没有水洗,没有刀削,奶奶就这样把苹果外面的皮儿一点一点抠掉,抠好之后,给游决解渴。

那个苹果的味道游决早已不记得,但奶奶给他抠苹果皮的场景,游决却记了很多年。奶奶抠苹果皮,非常口渴的他坐在奶奶旁边等。他记得,当时奶奶的小臂上还挂着一个布袋儿。

他是奶奶的孙子。他是爷爷奶奶的第一个孙。

游决的妈妈有妹妹,游决叫妈妈的妹妹小姨。

他对小姨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他不记得,也可以说记得。不记得的,大概就是刚出生那段时间了。记得的,则是一些个清晰的片段。

他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小姨还是个中学生。多小的时候呢?蹒跚学步?可能蹒跚学步往后一点点?

那时候的小姨,长发及腰,用皮筋挽一束在脑后。

游决记得的一幕,是小姨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小小的游决,顿时笑意盈盈。小姨穿着红色上衣,黑色裤子。非常年轻的中学生。这个模样的小姨,还未成年。

游决认为,那个时候的他是小小的小朋友,小姨则是大一点的小朋友。

小姨牵着他的手,走出家门。

那时候所在的地方,两栋房子之间挨得挺近,他们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小窄道上,左边这栋房子和右边这栋房子的墙根都用水泥砌了小坡,游决和小姨手牵手,一人走这边的小坡,一人走另一边的小坡。掌握不好平衡,走得晃晃悠悠。

但是游决和小姨都在笑,觉得很好玩。

这是游决记忆中的一幕。至于走小坡之后的事,他全然不记得。他不记得他跟小姨是怎么走到尽头的,有没有走到尽头。什么时候回去的,也不记得,全然断片。

很小的时候,记忆不完整,只有短短的片段,无法完完整整记住整个过程。

游决记得,在读幼儿园大班的时候,经常跟班上另一个小男孩打架。原因是那个小男孩总是拿游决的东西,胡说八道说那是自己的。游决不可能容忍,直接去抢回来。

两个孩子互相撕扯。多数时候,都是小男孩打不过游决。游决一记重拳捶下去,那小男孩瞬间一脸懵,随后哇哇大哭。

这个时候,幼儿园的老师就会出现。小男孩在哭,游决毫无反应。老师批评游决,把游决拉到一边坐下。老师坐一个椅子,游决坐一个椅子。

老师批了游决一顿,厉声道:“以后不许打某某,听到没有!”一边说,一边踹游决的小腿。

游决只觉得痛。小孩哪里反抗得过大人,默默点头。

只是,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看见谁哭就认为谁是弱者?他也只是想捍卫属于自己的东西。明明是别人的错,老师为什么不去教育别人,却对自己动手?

就算是过了很多很多年,游决也依旧记得那个踹自己的老师姓什么,也记得那个拿他的东西说是自己的同班小男孩叫什么名字。

不过,那些人,都是毕业再见,再也不见的人。游决幼儿园毕业之后,再也没见过那老师那小男孩。

可是经历过的事,他记得如此清楚。无论过了多少年。

游决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妈妈的妹妹,也就是小姨来家里玩了。一起来的,还有小姨的丈夫。

游决叫小姨的丈夫姨爹。之间就见过姨爹几次,每次姨爹都给游决买好吃的零食吃,所以游决对这个姨爹并不陌生。

这次姨爹小姨一起来,也给游决带了好吃的零食来。

游决看到小姨的腹部隆起,貌似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明确问出口,问小姨:“小姨,你的肚子为什么大大的?”

小姨一边指着肚子,一边说:“肚子里面有表弟。”

小姨说的话印证了游决的想法。

姨爹在一边对游决说:“是小姨吃得太饱了,你说是吧?”

游决知道,姨爹有时候喜欢开玩笑。

晚上,游决跟家人们一起在外面散步的时候,路过一个公厕。女厕那边的外墙画的是漫画版笑眼弯弯的女人,有着粉色嘴唇,一看就是女厕。男厕那边的外墙画的是漫画版神情严肃的男人,有着黑色胡子,一看就是男厕。

游决指着公厕外墙,问:“他们为什么一个笑一个不笑?”

姨爹说:“因为男的和女的赌钱,女的赢了就笑,男的输了就不笑,是吧?”

游决看到姨爹的脸颊上有一颗凸起的痣,痣上面还长了根毛,觉得新奇,问姨爹:“你脸上为什么会长这样的痣?”

“这是发财痣。”姨爹说。

这是游决对姨爹的记忆。姨爹爱开玩笑,能说会道,油嘴滑舌。这是家里其他人结合游决对姨爹的印象的评价。

后来,小姨真的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游决的表弟。游决一直不明白,表弟还没出生的时候,小姨是怎么知道怀的是儿子的?

因为跟小姨不生活在一个地方,所以表弟是哪一天出生的,游决并不知道。他第一次见这个表弟的时候,表弟具体多大呢?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某一天,小姨跟表弟的奶奶一起来游决家玩。表弟的奶奶用背带将表弟背在身后。游决、游决的妈妈、小姨、表弟、表弟的奶奶五个人一起去家附近的广场玩。

在广场上,游决问表弟的奶奶表弟叫什么名字。表弟的奶奶说:“叫铁柱也行,叫大壮也行。”

这是游决第一次见表弟的情形。这时候的表弟还是个婴幼儿,不会说话,长得跟别的婴幼儿差不多,没什么辨识度。

第二次见到表弟的时候,表弟已经会走会跑会说话,这个时候的表弟,已经四五岁,有了他自己的相貌,不再长得跟别的婴幼儿一样。

而且,表弟的名字也并不叫铁柱、大壮,而是叫子涵。铁柱、大壮或许只是表弟的奶奶自己起的,表弟真正用的名字不叫那个,表弟真正用的名字叫子涵,不知道是谁起的。

至于表弟的奶奶,则已经去世。据说是因为服药。服药的原因,跟家庭有关。

表弟的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就听说表弟小的时候,小姨和姨爹将表弟自己丢在家饿得哇哇大哭,小姨和姨爹两人则单独出去享受二人世界。

游决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小姨和姨爹出去了,家里的床上只躺着表弟一个人,不会起身不会说话,饿了只会哭。

或许是因为类似这样被饿着,现在的表弟看上去才那么瘦。

四五岁的表弟非常黏游决,游决去上学,表弟也吵着要跟游决去上学,可是游决已经上初中,表弟根本不可能跟着游决一起上学。

看到游决写作业写字,表弟也吵着说要写字。没办法,妈妈和小姨给表弟找来了纸和笔,表弟蹲在凳子边,把凳子当作桌子,学着游决拿笔在纸上写。

等表弟写完了走开,游决去看表弟写了什么。拿起纸一看,表弟只是在纸上画圈圈,画了若干圈,并没写有字。因为表弟还不会写字。

晚上,表弟吵着要跟游决一起睡。游决并不想跟表弟一起睡,可是爸爸妈妈下了死命令,说小姨和表弟是客人,表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游决使劲想把表弟推开,表弟不肯,拿起游决最喜欢的玩具就赖到游决的床上。游决死活不愿意,表弟死活要跟游决一起睡,甚至还哭了起来。

就这样,游决在爸妈的强压下,被迫让表弟一边抱着游决的玩具一边在游决旁边哭着入睡。

游决只觉得烦透了表弟。那明明是自己的玩具,爸妈为什么要逼着自己把玩具让给表弟?为什么要逼着自己接受表弟睡自己旁边?

游决也很委屈。

他一点也不喜欢表弟。

要是表弟不来,该多好。

好在,过了几天,小姨带着表弟走了。游决松了一口气。他又过回了正常生活。

生活,上学,写作业。这是游决的日常。有时候会带班上玩得好的同学到家里玩。

一次游决写作业,需要用尺子。他想起自己买过一套全新未用过的尺子,就放在书桌的角落。现在是时候拆开来用了,他去翻找。

可是,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套尺子。游决觉得奇怪,明明就放在这个位置,一直都放在这个位置,不可能自己长腿跑。

他一点一点找,找遍了整张桌子,又找抽屉,又找别的无关的地方,依旧不见那套新尺子。

游决开始猜想,难道是同学来自己家玩的时候,顺走了那套尺子?同学也没跟自己说,不问自取便是偷啊!

来过家里的有好几个同学,是哪个同学拿的呢?游决又不好去问,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莫名冤枉别人不太好。

他独自憋屈。那么新,从来就没舍得用过的尺子,就这么不见了一套。为什么不自己买尺子,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呢?

在班上跟同学相处的时候,游决怀疑每一个来过自己家的同学,不知道是谁拿的。但从来没正面提过这件事。

小姨的儿子,也就是游决的表弟再一次来游决家的时候,表弟已经上小学二年级。

那天,游决从外面回来,看到表弟像主人一样跪坐在游决房间的椅子上,正拿着游决的固体胶使劲来回涂在一根尺子上,涂了厚厚一层,固体胶被用掉很多。

游决一阵心疼,不知道表弟为何要这样浪费自己的固体胶。表弟说看到班上的同学是这样做,然后把尺子上面的固体胶搓下来,这样就能搓成一个球。

游决又无语又不爽,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表弟这么浪费自己的固体胶,就为了搓一个没什么用的固体胶球?!只为了好玩?!不是自己的东西,不知道心疼?!

表弟私自乱动自己的东西,随意糟蹋自己的东西,游决意见已经极大。

表弟又跟游决说:“我拿了一套你的尺子回去撬东西,每一把尺子都撬烂了,那套尺子被我丢掉了。”

游决听了,想起那套莫名不见的新尺子,差点掐人中。

游决这时候才知道,当时自己的那套新尺子为什么突然不见。是表弟拿的。他曾经还冤枉同学,怀疑是同学拿的。但其实是表弟拿的。如果表弟不自己说,游决永远不会知道那套尺子真正的去向。

表弟不仅偷拿那套新尺子,还故意把尺子弄坏。好好的一套尺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表弟这样弄,游决憋屈心堵。

小姨走了过来,对游决道:“表弟把你的存钱罐打碎了。”

游决一下就朝放存钱罐的方向看去,果然没看到自己那个小猪存钱罐。或许在表弟把存钱罐打碎之后,家里人就把存钱罐碎片清理走了,所以游决没看到地上有存钱罐碎片。

游决想,反正只是个不大的存钱罐,平时也没怎么用,碎了就碎了,便说:“没事。”

表弟瞬间在一旁理直气壮道:“我就说没事吧!”

游决感到不舒服。存钱罐被打碎是件不可逆的事,自己不纠结是自己的选择。但表弟这般做错事还理直气壮的态度,就好像游决的原谅属于理所当然、要是表现出不高兴还要被PUA是游决小心眼。

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表弟感到心堵。偏偏还有一个那么爱表弟的小姨。游决可不能因为表弟而大发雷霆,因为还有爸妈护着,爸妈会混合打压骂死游决。

以后每次见表弟,都成了游决十分头痛的一件事。

后来因为忙,也因为不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游决有六七年没见过小姨,也没见过表弟。

六七年后的某一天,妈妈告诉游决,小姨和表弟要来家里玩。游决瞬间耷拉下脸,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耷拉到一定程度又瞬间恢复原状。

又要见那个令人头疼的表弟。这回表弟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新的不满呢?

小姨和表弟来家里的时候,游决待在房间里没出来,只是听到外面妈妈和小姨寒暄的声音,以及表弟问游决的妈妈表哥去哪了。

游决本来想在表弟到来之前出去,但妈妈死活不让,逼着他待在家里。游决觉得心烦意乱,打开手机打起游戏,让游戏的声音暂时驱赶烦闷。

“表哥在房间里。”游决的妈妈说。

接着,游决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表哥!”外面是表弟在叫游决。

表弟叫第二遍表哥的时候,游决才起身去开门。一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表弟。

表弟长相跟记忆中差不多,只是长高了不少。上一次见表弟,他还不到游决的肩膀,这次却跟游决一样高了,是个大小伙了。

“表哥,我能跟你一起玩吗?”表弟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特别有礼貌的气息,一点也不冒犯,一点不让人反感,也没有直接随便乱窜,比较有边界。

游决心里下的暴风雨瞬间就停了。他仔细看着表弟,表弟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因为长大,面部线条多了一点点棱角,声音有了一些变化,别的没啥变的。

游决端详表弟几秒,点了点头。

“表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还记得以前我来你家玩,你剥橘子给我吃。”表弟说。

游决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什么时候剥过橘子给表弟吃。但表弟记性好,表弟说过的事应该存在。隐约感觉,记忆中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件事。

“子涵,过来吃水果!”游决的妈妈叫道。

“哦!”表弟应,“表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游决有些惊讶。表弟现在变得这么有礼貌了?不再像以前一样没分寸了?表弟变化有点大啊。

那……好像可以不那么抵触。

等到表弟再一次过来时,手上端着一盘水果,非常有礼貌,态度很尊重地问游决:“表哥,我现在想跟你一起玩,好吗?”

游决说:“好。”

他允许表弟进房间,两人待在一起。

表弟态度非常好地让游决吃水果,这是游决从未感受过的如沐春风。表弟说:“我跟我妈求了好久,让她带我来找你玩,她都不带,现在终于能够见到你了!”表弟显得挺高兴。

当看到游决的房间里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时,表弟不会直接去触碰,而是先问游决自己能不能碰。这是跟以前有很大不同的表弟。

表弟变了。变化好大。

游决不再像以前一样反感表弟,觉得现在的表弟是真不错,欣然同意表弟碰自己的东西。

如此有礼貌,如此有分寸,如此不越界。看来长大之后还是跟小时候有所不同的。

表弟叽叽喳喳跟游决聊了很多事儿,有学校的,有家里的,有有关兴趣爱好的。这些基本都发生在两人没见面的时间里,表弟说了,游决才知道原来表弟经历过这些。不说则会一无所知。

表弟在说,游决在听。表弟说很久,游决听很久。

他发现,自己是真喜欢听表弟说话。是现在的表弟。

看到游决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名非常高级专业的书籍,表弟不禁感慨,说游决还看这类书,真厉害,并表达对游决的崇拜。

表弟还说:“表哥,你长得比以前要帅。”

表弟的话,游决爱听。没想到表弟除了变得懂分寸有礼貌,还变嘴甜了。

要知道,以前的表弟说游决的名字不好听,叫游决去改名,游决郁闷得要死。还说游决的生肖不好,说属游决那个生肖的人都很懒。

游决当时是这么回表弟的:“你的名字很好听吗?子涵,没品又烂大街的名字,你才应该改名。”

回想当年,再看如今的表弟,简直天壤之别。要是没接触现在的表弟,游决根本不相信以前的表弟和现在的表弟是一个人。难道是因为换了生活环境,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变化吗?环境果然能改变一个人……

表弟跟游决说了很长时间,碎碎念念,絮絮叨叨。有那么几分钟,游决根本听不到表弟在说什么,因为这样频率的时间长了,注意力无意中就抽离出了当下。

当游决意识到这一点时,马上反应了过来,调整状态,继续听表弟说着游决对表弟所不了解的事,游决这才又听到了表弟的声音。

一直到妈妈叫吃饭,表弟才有礼貌地起身,招呼游决一起出去。看得出来表弟还是很喜欢跟游决待在一起的。

其实游决也喜欢这样的表弟。他现在才意识到。

“跟表哥在一起好不好玩?”小姨问表弟。

“好玩!”表弟显得很开心。

饭桌上,表弟热情主动地要坐在游决身边。换作以前,游决会很烦表弟。但是现在的表弟跟以前不一样,游决不排斥现在的表弟。

他想起以前的一件事。也是跟表弟在一个饭桌上。那时,表弟还小,表弟要喝水,游决的妈妈便给表弟倒了水。表弟一边喝,一边说:“水怎么没有味道。”

游决的妈妈有些宠溺地假装嗔怪道:“水怎么会有味道?”

紧接着,游决的爸爸站了起来,用筷子狠狠扇游决的头。

大家都不明白游决的爸爸为什么莫名其妙打游决,但很快就知道了,原因是爸爸觉得说水没味道这句话的人是游决。爸爸不允许游决那么“挑剔娇气”,不允许游决说这句话。

可是,说水没味道的人明明是表弟,游决根本没说。游决甚至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挨打?

大家知道真相之后,谁都没有说什么,继续吃着饭,只有游决感觉着头被打之后的疼。

他以往对表弟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不是哪分哪秒,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无论是直接上还是间接上给游决的暴击。那个时候,游决只觉得窒息,只觉得有表弟的时光都极度不愉快。

今天又是一起在饭桌上。但今非昔比。不知道有谁记得当年的事,或许没有一个人记得,大家早就忘了。

可是游决却记得,刻骨铭心。

饭桌上的大家在吃着饭,只是表弟长大了,游决也度过了以前的日子。或许,他以后不会再因为以前那类事情被压抑被烦闷。

游决百感交集。这算轻舟已过万重山吗?

表弟吃饭的时候,也不忘跟游决交流。表弟对游决说:“海鱼好吃。”

“好吃就多吃。”游决的妈妈帮忙回应。

看到表弟和游决在饭桌上的状态,小姨说:“子涵,你跟表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啦?”

表弟竟然瞬间就笑了:“一直都很好!我喜欢跟表哥一起玩。”

一直都很好?游决内心愣了一下。天知道以前他有多烦表弟,只不过回想起来,好像对表弟从来没什么明显的不耐烦的反应,毕竟会被父母打压、打死。是如今看到表弟的变化,他才接受现在的表弟的。

是他自己真正发自内心地接受,不再是被长辈逼着。

表弟全程在跟游决互动,一直没停过。游决只觉得这个样子的表弟让自己如沐春风。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吃完了饭,游决的妈妈问了一句游决和子涵两人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子涵立刻十分期待地望向表哥。游决用余光看到了表弟的反应,觉得一起出去玩也没什么,便同意了。

表弟子涵在出门的过程中,一直跟在游决身边,继续跟游决聊着天、说着话。游决只感觉表弟是只叽叽喳喳欢快的小鸟。

走在外面的时候,表弟一直说着话,游决也跟表弟说了自己的一些近况,以及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随意走动,聊天。

这也是游决以前对表弟从未有过的。毕竟两人的岁数差这么多,以前的表弟又那么令人讨厌,游决恨不得不见。

但如今,表弟长大了,改掉了小时候的那些不好,游决也能跟表弟像朋友一样相处。

只是有点像朋友。两人还是表哥和表弟的关系的。

表弟不是这边的人,不认路,游决认路。所以表弟想去哪,游决都带着。游决主动问表弟想去哪里,表弟说随便逛。游决说要不要去街上逛,表弟马上同意。

游决知道,无论自己提议什么,表弟都会同意。

也许表弟只是单纯想跟他一起玩,去哪里并不是太重要。要是表弟说想去哪里,游决也一定会带他去。

因为,他现在早已不反感表弟。他允许表弟待在自己身边。表弟,成熟了。

在街上逛的时候,也没有目的地。甚至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总之就是来了。

逛了有一会儿,决定买点东西吃。付款的时候,表弟给了现金,老板以为表弟给的是两个人的钱,准备找补的时候,游决便说:“我那份我用网络支付。”

表弟立刻说:“不用了,我就付我们两个人的钱。”

老板一笑。

游决对表弟说:“花你的钱不好。”

表弟马上道:“有什么不好?!”

游决没想到,表弟竟然好到这个程度。他从来就没想过要花表弟的钱。不知道表弟的待人方式是跟谁学的。

等表弟回去的时候,自己也要送些什么给表弟。游决心想。

过马路的时候,表弟很注意地揽着护着游决。看见车从一边过来,表弟会伸出胳膊护着游决快走。这又是一个让游决惊讶的点。表弟现在,那么会照顾人了?

他们也不知道在外面要玩些什么。瞎玩。不管干什么,是待在一起的就行。

游决忽然间觉得,跟表弟待在一起的时光,还是很开心的。他一点也不排斥。

表弟和小姨只在游决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要回去了。

游决的妈妈口头挽留,说那么急着回去干什么,再多玩一段时间再走。游决打心底里希望表弟能再多陪自己玩一玩,不要那么快回去。

但最终,游决什么也没说出口。

表弟对游决说:“我好舍不得你啊。”

游决说:“我也舍不得你。”

游决是真心舍不得表弟现在就回去。奈何所有安排都是由大人决定,容不得他们这一辈的孩子任性。

游决没有忘记要送表弟东西。他送了一套精致的拼装模型给表弟,这是游决最喜欢的,他现在很愿意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送给表弟。因为,表弟给自己的印象实在太好了。

游决和表弟加了好友。方便日后联系。

表弟也真的在回去之后联系游决,跟游决聊天。要上车了,给游决发去消息。回到家了,也告诉游决。

表弟还跟游决说晚安,让游决早点睡。

以后的日子,表弟会跟游决说一些自己的日常,告诉游决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包括自己有喜欢的女生这件事,表弟没告诉小姨,却告诉游决。

游决问:打算跟那个女孩有进展吗?

表弟说:等以后吧,现在还在上学呢。

游决认为,表弟这么想是对的。

表弟时不时就会给游决发消息,找游决聊天。游决觉得,有这么一个愿意跟自己分享日常的表弟,似乎也挺不错。

他非常接受。

自从这个变好的表弟这一次来到游决家之后,游决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个跟他互动的人——表弟。

他知道,不管怎么样,表弟都会找他聊天,都会来主动联系他。游决已经做好了这个相处模式的打算。

表弟只能通过网络联络,因为两人不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无法想见面就见面。表弟现在还在上学呢。

游决问表弟什么时候再来,表弟说不知道,要问自己的妈妈。

这样断断续续联络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

游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好久没有跟表弟聊过天了。游决开始回想原因,难道是表弟在跟自己诉苦的时候,自己没有使劲安慰,表弟因此彻底丧失了对自己的表达欲?

可是,一次两次的负能量诉苦也就算了,长久下来,谁受得了?并且,表弟每一次主动联系自己,都是在诉苦、抱怨。而有什么好的事,表弟一次都没跟自己说过。

久了,谁都会烦。游决亦不例外。谁会喜欢当别人的情绪垃圾桶呢?

没有任何关系能大过人性。

游决对表弟的负能量,从一开始的开导安慰,到回复不多,到最后的转移话题,甚至不回复。

面对那样的负能量,游决实在不知如何回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异地人的烦恼,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理了,还连带影响自己的心情。

有默契般,表弟很久没主动找过游决,游决也没主动去找表弟。因为觉得尴尬。

要说什么呢?不说什么。所以不找。

就这么彼此静静躺在彼此的列表里。游决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日常会接触到的很多人,他什么时候忽略了表弟这个人、没想起表弟,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不影响什么。也确实没影响什么。

只是游决的妈妈会经常跟表弟的妈妈打电话联系,聊家常,有时候会聊很久。大人联络得多,毕竟是亲姐妹。而游决和子涵,只是表哥和表弟的关系。说白了,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妈妈才会认识。

现实生活中,还有存在于现实中的很多人需要接触、打交道。而当下的表弟对游决来说并不属于现实生活中的人。

再加上彼此没再联系,就显得像没有联系的网友了。跟别的网友的区别,就是他们有血缘关系、他们的母亲认识。

过了几年,游决的妈妈和子涵的妈妈终于见了面。这一次见面,是为了过年团聚。都回了游决的外婆家。

这一次过年,有很多人回来。是所有人都回来了。

已经好几年没有见面。难得人到得这样齐。

游决只感觉,年味儿没有自己小时候那么浓了。是从大人之间聊天的时候看出来的,大家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热情活跃了,明显淡了一些。

虽然也有交流,但气氛有所区别。

大人之间都如此,何况是他们晚辈。

游决也不知道该跟谁玩。外婆家有比自己小一些的同辈人,游决也想跟他们聊聊天玩一玩。但,终究不知如何开始。因为他们都在低头玩手机。玩得不亦乐乎。

对他们来说,最好玩的莫过于手机了。至于亲情之间的联络什么的,他们貌似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或者根本不感冒。

若是由游决主动开口,好像挺尴尬。一厢情愿的事,没有意思。

他看到了表弟子涵。子涵窝在一旁抱着手机看得专注。这一次见面,他们真的像陌生人了。表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游决,也不像以前一样主动跑过来跟游决一起玩。

小时候的事,归小时候。以前的事,归以前。对现在而言,曾经的过往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其他同辈人都在玩自己的手机,游决也专注起自己的手机来。彼此之间不说话便不说话,将时间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也没什么不可。

游决跟自己的兄弟发消息,提了一下自己的表弟子涵,说表弟跟以前比变化有些大,大得有些让人惊讶。

兄弟说:如果你跟一个人两三年没有见面,那就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了,因为人都是在不断变化的。

游决回想了一会儿,觉得兄弟说得对。他想的是,他跟表弟多久没见面了呢?真的不止两三年了。两三年,足够一个人产生明显变化的。

表弟跟自己不亲,那就不亲了吧。

活在缘分中,而非关系里。

过往终究成为过往。

对了,子涵长得比以前帅一些了……表弟真的长大了。子涵小的时候,或者更小的时候的模样,游决都还记得。包括子涵还在他奶奶背上的时候,包括子涵还没自己高的时候。

游决在感慨伤感些什么呢?嫌时间残忍吗?

是时间让人发生变化的吗?

不过,他明白,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独自伤感没人陪的话,他也不太愿意做这样的事。

游决见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个舅舅。他叫那个人舅舅,但那个舅舅并不是自己外婆生的。

听长辈们聊天,说那个舅舅已经超过四十岁,却依旧没结婚。主要是,娶不到老婆。

为什么娶不到老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穷。听说这个舅舅以前到外地去打了二十年的工,却根本没存下什么钱,钱都花光了。

现在的游决还没到舅舅那个年纪,不是很能理解长辈们说的事儿,也无法体会那个舅舅的处境。只是听,只是听。

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个舅舅,跟以前相比,舅舅明显比以前要老了。皮肤黑了,皱纹深了。

在游决遥远的记忆中,当年的舅舅生得是那样年轻水灵,就是个特别年轻的小伙儿。可如今,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当然是时间。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以让人察觉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蚕食着人。

时间的风一边吹皱一边吹黑着人的皮肤。时间将人摧残成这样。

一种恐惧莫名充斥游决心头。他忽然意识到,人是会变老的,是会死的。这不是瞬间突然,而是慢慢来。慢得意识不到。

时间是那样恐怖。时间会让人衰老,会让人死亡。

人在生活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忙,自然顾及不到时间流逝的过程。但如果没有时间,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包括……走路,呼吸,拿起或放下一件物品……

时间让人长大,时间让人变老。前者游决想到表弟,后者自然就是舅舅。时间走,人会变。表弟就变了……

不惋惜,不停留,一直往前走就好。

花当下的时间去纠结无法改变的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来什么,接受什么便好。

舅舅不在的时候,游决听到小姨跟姨爹说起舅舅:“他以前很帅的,现在年纪大了。”

姨爹说:“现在也能看出他以前很帅。”

游决再一次回想记忆中的舅舅。当年的舅舅是真年轻啊。游决那时候还小呢。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希望时间能被按下暂停键。或者说,希望人永远不要变老。

可如果年轻人不变老,小孩子也无法长大了。他自己都已经长这么大。

游决万分恐惧,心突突直跳。时间真的太恐怖了。

美好的时光固然让人怀念。可人生这场体验,不可能永远美好,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美好的时光里。除了美好,还有各种酸甜苦辣。它们掺拌在人生中。蓦然回首时,才会发现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一次过年的见面,游决基本上没跟表弟说上哪怕一句话。这是从未想到过的。毕竟曾经,表弟一直都是主动过来黏游决的。简直天壤之别。

游决接受一切变化。唯一的不变,或许就是变化了。

并且,他已经预料到,这辈子跟表弟之间的关系,也就像如今这样保持沉默了。小时候所有的事,只能待在记忆中,再也不可能复刻。

这辈子,都再也不可能。

他还有别的事要忙。变化归变化。他还有生活要过,不可能长长久久纠结跟表弟之间的事。

人都是在不断变化的。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游决……也到该找对象的年纪了。他有一点庆幸,庆幸自己是男的,不用自己生孩子,不用冒生孩子的风险,找女人给自己生就好。

还真有合适的女性。并且是对方喜欢的游决。

那个女性,跟游决差不多大。虽然不知道具体几月几号的生日,但游决知道,她比自己大那么三五个月。要是费点心思,是能够成功让那女性当对象的。

对她,游决忽然有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或许来源于性别。游决自己是男的,对方是女性。

他有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为什么?因为认为自己比那个超过四十岁还没结婚的舅舅好多了。至少,自己在这个年纪就有选择。至少,自己还远没到四十岁。

面对那名女性,游决有些想吊着对方。反正,只要自己愿意,马上就能拥有对象。他觉得可以不那么认真,可以先若即若离。

人对待自认为一定会有的东西,总是不那么珍惜。游决对待那女性亦是。

情人节那天,游决收到了一个大蛋糕。不用说,那正是喜欢游决的女性送的。游决把蛋糕拿回了家,跟家里人一起吃。

那蛋糕非常好吃,奶油也很香。

有人喜欢自己的话,就有人送自己东西,这种感觉可真好。游决心里美滋滋,并将一口美味的蛋糕送进嘴里。

自己的魅力,可真是大啊……当男的就是好。他心想。

对方因为喜欢自己送了自己东西,那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回礼了。反正对方是自愿的。游决这么认为。

他对喜欢自己的异性的付出,心安理得。

那个喜欢他的女性,名叫黎莹。

除了在见到黎莹本人的时候游决眼里有黎莹,其他时候,他都没有想起过这个人。她为他做了什么,他默默接受,但几乎不给任何回礼。

黎莹花了很长时间织了一条围巾送给游决,游决带回家之后,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就拿起手机打游戏。围巾被他的身体随意压着,他毫不在乎,也没看过那条围巾一眼。

若是黎莹在场,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织的围巾被这样对待,心不知会有多凉。但好在,她不在这儿,看不到这条围巾的处境。

黎莹织的围巾,在游决眼里仿若垃圾。

黎莹追游决,已经有两年了。但是游决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任黎莹追,一直享受着她的付出。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但是这纱也太厚了,厚得跟山一样。

游决可一点不着急。他想,男人比女人能耗,女人着急结婚,男的却能玩更长时间。等自己玩够了,并且没有更漂亮更优秀的女孩的出现时,再答应也不迟。

黎莹,永远是他的退路,他的备胎。游决安全感满满。

游决对待婚恋之事,一点也不着急。因为黎莹喜欢他。黎莹越喜欢他,他安全感越足。

可他不着急,黎莹着急呀。两年,已经坚持两年,游决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两年,也许都足够部分情侣结婚有娃了,可黎莹和游决还是没有任何水花。

黎莹直接问游决::“你什么时候能够给我一个答复?”

游决说:“等2月30号,等25点61分,等13月32号。”

黎莹:“为什么要等2月30号,25点61分,13月32号?”

游决:“因为我没兴趣跟你说。”

游决觉得,自己的回复又酷又跩,自己怎么能想出这么绝妙的回复呢?黎莹一定被自己迷死了吧?会更喜欢这样的自己吧?!

游决根本就不怕。黎莹就是他的退路。唉,说实话,到那时,娶她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至少她全家都要磕头报答他一辈子的相娶之恩!

自己怎么能这么有魅力。因为自己是男的啊!他可是一个有女人喜欢的男人。真烦呀,当男人真是爽翻了,被女的倒追,享受着女人的物质以及精神上的付出,自己什么都不用付出,以后孩子还不用自己生,女人的苦他一点都不用受,就因为自己是男的,怎么能这么爽?爽到烦人了哈哈哈!

游决因为自己的性别乐得在床上打滚。最后因为太过激动,狠狠撞到东西吃痛了才被迫消停。

有一次,游决发现黎莹面色惨白,状态不佳,随口问了句黎莹怎么了。黎莹说:“痛经。”

游决“切”了一声,用嘲笑的语气道:“谁叫你是女的。”

轻飘飘一句。万分不屑。事不关己。

游决没再看黎莹,而是专注看自己的手机。黎莹双眼望着游决,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身体痛得难忍。

不知此刻的黎莹是否在想游决的意思。反正,游决此刻,心里根本就没有黎莹。无论他心里有没有黎莹,黎莹都是追他喜欢他的人。游决一点也不怕。毫无忌惮,口无遮拦,轻视也敢明显表露。

黎莹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离开他呢?他都没有给黎莹任何回礼,黎莹都能喜欢他这么长时间,他为什么要花力气费心思去回应她的喜欢?

一切主动权,全在游决手里。安全感最足的人,内心最傲的人,就是他。

两年。对黎莹来说,已经两年。但对游决来说,也才两年。那,就让黎莹待在自己身边无数个两年,为自己付出无数个两年吧!

黎莹那么喜欢自己,喜欢自己已经那么长时间,要是自己哪天跟别的女孩谈了恋爱、结了婚,黎莹不得哭死啊?黎莹起码伤心欲绝,要死要活,没了游决一定会活不下去。

毕竟,女生是那么重感情的生物。俗话说,付出越多,感情越深。黎莹对他一定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前期已经付出那么多,那绝对会越付出越不甘心,舍不得沉没成本,黎莹就越会为此离不开游决。

反正,游决什么也没付出,他才不怕。他永远是占便宜不用回报的那一方。

当男人,可真是香啊!他内心看不起黎莹,又享受黎莹的付出。

看不起黎莹,看不起黎莹的性别。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游决发现黎莹好像跟自己保持距离了。以前黎莹会给游决的东西,现在不再给。她的眼里似乎也看不到对他的感情了。

简单来说,黎莹眼里没他了。

这是游决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事实不是这样。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呢?

唉,一个男人竟然跟女人一样婆妈敏感,真是不该啊……都是黎莹传染给自己的,怪黎莹。游决想。

但他发现,这段关系里,主动权好像从自己的手里消失了。黎莹竟然没有以前热情了,对自己不如从前那么好了。

或者说,对自己的态度,不再是追逐,而是像对别的普通男人一样。以往对游决才有的特权,现在不再给游决。

游决才发现,原来很多东西,一直都是黎莹给他他才有的,而不是他本身就有。

他想要回属于他的一切。让黎莹像以前一样跪舔他,没他不行。

凭什么那么快就收回对他的好?不是越付出感情越深越舍不得吗,黎莹怎么说变就变?不公平!现在的黎莹已经不像以前的黎莹了,根本就像两个人!是什么原因让黎莹发生了变化呢?

难道是,黎莹另有新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黎莹只能有自己,不能有别人!

游决开始慌了,拼了命做些什么。

他去找黎莹。他觉得,自己能够放下男人高贵的面子主动去找她,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赐。她不可能不理,她一定会热血沸腾惊喜不已,然后重新对自己好。

这是游决预想的结果,并坚信这样的结果一定会发生。

他仰着头去找了黎莹。谁知道到了黎莹面前,黎莹根本没抬头看他一眼,更别说什么表现出来的惊喜了。

呵,女孩子就是喜欢矜持,她内心一定早就狂喜不已,这种淡漠一定是演给游决看的。

游决决定再给黎莹一次恩赐——主动说话。

“干吗。”游决说话之后,黎莹问他。

黎莹的反应还是淡淡的,根本没有以前追游决的时候的热情。就像……她不再渴望他的爱,他对她来说就是个普通人。

游决可不认为自己普通,毕竟以前黎莹追了自己那么长时间,不可能突然就放弃的。再有沉没成本的加持,黎莹根本没有放弃追游决的理由。

黎莹问他干吗,他应该回答什么呢?直接问她为什么不理自己了?不行啊,游决的自尊心不允许。要是现在就示弱,以后自己将地位不保,会打破他在上位黎莹在下位的局面。

总得说什么。

不过,无论说什么,都绝对不能表现出乞求讨好的样子。以往,或者说游决和黎莹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她讨好他。游决早已习惯。既然如此,那么就应该讨好一辈子,永远不许变。

游决又观察了一会儿黎莹的反应。黎莹依旧没在看自己。至于对他的感情吧……她眼里已经没有了。

她把游决当作空气。不主动找话题,不看他,无视他。

这跟以前,完完全全不一样。游决不接受这样的局面。

“你今天不上班?”游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努力不暴露自己内心其实早已波涛汹涌。这是他努力找出来问出口的一句话。他的想法是,只要自己主动问哪怕一丁点什么,黎莹绝对会欣喜若狂热情似火屁颠屁颠跟自己聊天,并且自己说一句,黎莹会回应一大堆。这样,主动权依旧是自己的。这是游决预想的结果。

“不上。”黎莹只是回了两个字。

游决等了一会儿,看黎莹会不会再多说什么。

黎莹还是没有看他。黎莹在忙她自己的事。忙什么事?不知道。反正不重要。

她……宁愿忙不重要的事,也不跟他说话了?游决震惊。

黎莹还是黎莹吗?这个人不会被调包了吧?!这样的她,跟以前实在是太不像了。明明立马放下手中所有的事,立马用跪舔的态度来对待游决,才正常啊!

游决觉得崩溃。她真的不理自己了吗?!不可以!他不接受!!!

怎样扭转局面?总不能去掐她脖子问她为什么吧?这别说没尊严了,万一她告他故意伤害怎么办?

说不定,黎莹只是冷他那么一会儿,等会儿就又重新跪舔他了呢?也说不定啊。

游决又想起黎莹的年纪。呵,一般情侣都是男的比女的大,甚至大上十几岁、几十岁。而黎莹呢,可是出生在他前面的人啊,他能看上这“老女人”就不错了。

男人的花期可比女人长。着急的应该是黎莹这个“老女人”,不应该是自己这个香饽饽。男性,就是吃香。他觉得自己的性别就是最大的优势。

光从这一点看,黎莹就不可能放弃他。黎莹一定是装的。

看着黎莹,她还是很高冷,不理他的样子。游决直接上手,去触碰黎莹脖子上的项链。在他的猜想中,黎莹一定不会拒绝自己碰她的项链,还会重新对他柔和起来。

但没想到,黎莹腾地一下站起来,怒目圆睁,对游决极度不耐烦。

“你能不能别碰我啊?!”黎莹大叫。

这……这么快就划清界限了吗?

游决感到丢脸,又恼火。黎莹凭什么不理自己?黎莹凭什么不跪舔自己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游决非常不满。

黎莹看着他:“哪样?”

游决鼓足了气明说了:“你不是很喜欢我吗?现在怎么不理我了?”

黎莹:“我为什么要理你?你以为你是谁?”

游决这才意识到,黎莹是来真的,不再像以前一样愿意跪舔了。

游决差点气死,但又无可奈何。就这么失去了一个跪舔了他两年的女人。只是不明白,不是说付出越多越舍不得吗,黎莹为自己付出了那么长时间,按理说主动权应该在自己手里啊,黎莹凭什么是主动放弃的那一方?

游决本来想问黎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但他太过不甘心,脱口而出的是:“你是不是有狗了?”

黎莹不傻,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又好像看出了他的破防,只是用嘲讽的语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说你是狗吗?”

事已至此,再纠缠下去只会更没意思。游决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黎莹,而黎莹继续不理他。

黎莹,是真的不再像以前一样喜欢他,倒追他,跪舔他。游决真的实在是不习惯。

不过,还好还有其他朋友以及工作上的事分散着他的注意力,不至于一天到晚想黎莹为什么不理自己了。

三个月后,游决从共同朋友那里得知,黎莹怀孕了,怀的是某个男人的。那个男人,是黎莹主动追来的。

游决瞬间想捶墙,懊悔不已。凭什么才追自己两年时间就不追了,转过身就马上怀了别人的孩子?

这下好了,游决的婚恋退路——黎莹,彻底跑了。

游决感到挫败。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自己魅力不够大?他终于开始产生自我怀疑。这样的自我怀疑,比得知黎莹怀孕给他的打击更大。

他可是个男的啊,他可是有着高贵性别的啊。那个女人凭什么选择放弃自己,去怀别人的孩子呢?!

黎莹一定是脑子坏掉才会那样做,那个男的除了身体那方面的能力,还有什么比自己强?

游决真的去问了黎莹。是质问。

黎莹根本不愿搭理游决,叫游决以后不要再来找她。

“他长得比你高,长得比你帅,挣得比你多,学历比你高,性格比你好。”黎莹这么说。

游决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可黎莹肚子里已经有其他男人的孩子。

游决感觉整个魂儿都被抽空。走路感觉双腿不是自己的,吃饭也不想再去品尝饭菜的味道。一整天都是涣散的离魂感。

他将自己灌醉。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小时候的事,一件又一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小姨,表弟,姨爹……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画面,如同放电影,在他脑中一一呈现。

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什么表情,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不想用自我意识控制,就让面部肌肉自由发挥好了。

但,什么表情也没做出来。

他想,想,想。静静想了很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哥哥穿的那双胶凉鞋,那也只是那个年代鞋厂为了赚钱来生活正常有的产物。记忆中看到的一切都是那时当下围绕经济活动服务的产物。人们在现实生活中,一般都将追求利益作为行动的动力。包括看到的每一家商店,每一栋建筑,都是跟商业利益挂钩才会出现的东西。

他突然感觉不知道回忆是不是一件有必要的事。毕竟也有人在“贩卖回忆”这个领域赚钱。比如网上那些忆童年的视频,评论区那么多人在讨论,在回复,在点赞……

长到这么大,曾经过往的一幕幕记忆,全是动态,而后由彩色变成黑白。

游决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晕困准备要睡着的前兆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