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雨 第1章 雨天

给陆远晴，我的世界。

南方城市的春天不是什么值得享受的时节。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是如此，所谓的踏春赏花什么的，只是政府为了拯救那些公园岌岌可危的营业额，以及让市民游客去市中心的绿化带排队拍照，促进周边消费。应该只有爱凑热闹的和闲的没事干的人乐意去参与一下这个踏春，坐两小时地铁来回，再花上一整天出片，就为了出一个春日九宫格朋友圈什么的，我是不屑于干这种事的。现在人真是无聊透顶。没这个闲工夫，我忙着工作。今天晚上还需要播新上线的游戏，我需要在早上做一些准备。

我是个主播。英语好，公司让我去外网播。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我说话不怎么好听，在国内发展实在是很拮据，上面觉得外国观众应该更能接受我这种独特的语言风格。要是有人想知道我的名字我也可以告知，只是别发到我的账号下面去，我还没有实名上网的打算。

其实现在还早，我可以再在床上躺一会，在这个安静的家里，跟我的手机再甜蜜相处一段时间，可是沮丧的是我的胃否定了这段感情，叫着让我去吃点东西。那没办法了，我和手机今天早上就算是缘分已尽了，我只能依依不舍的放下它，起身去洗漱，然后再搞定早饭。令人更沮丧的是我打开冰箱后发现它和我的胃一样空空如也，就连咖啡机的胶囊和柜子里的牛奶也在昨晚被我席卷一空，早知道该控制自己少喝一点的，可架不住顶着时差在半夜直播很累，只能靠连续不断的咖啡支撑眼皮不要在不知不觉合上。总之这样做的损失就是第二天的我需要出门买早饭了。

新的棉睡衣很舒服，黑色洗着还不掉色，真可惜不能多穿一会。其实对出门穿什么这个议题我是很无助的，今天只有二十几度左右，却隐隐透露着闷热，仿佛下一分钟就要夏天了。刷牙洗脸的时候发现镜子上甚至有一层雾水，别开玩笑了，要发霉了。更值得欣喜的是，随着清水拍到我的脸上，我听到了窗外隐约传来了滴水的声音。起初我还以为是谁受不了这闷热而打开了空调，后来水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我都以为是花洒失控了。匆匆关停水龙头，从池子里抬起头才发现，原来是下雨了。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许烦躁，其实我对下雨接受良好，但是我相信没有人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一个闷热的早晨，和一场毫无预料的暴雨。对于这样一段需要外出购买早饭的时间段，我认为还是一个晴天来的更让人神清气爽。不过也无所谓了，雨都开始下了，要怪只能怪天总是不如人愿。

撸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再去衣柜里随便抓点能穿的衣服，最后揣上手机，把脚塞进那双年代久远的运动鞋里，就可以出门了。随着电梯下行，我也跟着机械声在脑袋中盘算着今天要吃些什么。我在减脂，要不要就买一杯黑咖啡和面包？好久没有自己去街上买早饭了，之前一直都是在家咖啡配面包，今天纯属意外吧。大早上的，我慢悠悠地想早饭摊的东西。小时候我喜欢生煎和小笼包啊，磁饭糕也喜欢。还有煎饼也好想吃，实在是人间美味，早饭最优选。可是我在减脂，我有了成年人的枷锁，别想了，我知道黑咖啡是我的归宿，或许最大的宽容是把黑咖啡变成拿铁，没有说可以加全脂牛奶的意思，只能脱脂。

补充一下，虽然大部分主播没有我这个顾虑，但我没法违抗命令，这个健康任务是公司要求的，老板说我的外貌条件完全可以懒惰一些，而这些懒惰可以靠我积极地展示自己来弥补。简单来说就是让我出卖色相换流量。老板还说什么现在主流审美喜欢大胸肌男子，最重要的是要闷骚，要欲拒还迎，还不能太直给。于是她希望我可以在直播的时候若有似无的展现一下。应该给我加工资吧，为了达成这个欲拒还迎，似有若无，我还得规律作息，健康饮食，还要去健身房和杠铃搏斗，老板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而且其实根本没有规律作息，只是晚睡早起，还要超长待机去锻炼而已。

考虑我的感受，这个问题问的好，下次别问了，问了电梯都到底楼了才发现自己没带伞。又一次被自己的传奇记忆力惊呆了，不得不乘电梯返回18楼拿伞，又不受控制的在脑子里报了一遍菜名。汁水四溢的小笼包，香脆可口的生煎，煎饼。可惜幻想的时间很短暂，在接触电梯外空气的第一秒，我就还是决定要买黑咖啡和面包，不知道自己又是被什么说服了。也许是此刻的自己，关于身材管理，我还是得感谢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

雨下的很大，打在伞上就像在抱怨这个燥热的天气，也抱怨我辛苦的工作。我这把伞也有些年头了，还是我高中的时候去上课没带伞，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的，最常见的，小小的一把黑伞。时过境迁，这把伞陪了我好多年，从上学到工作，才后知后觉它好像已经容纳不下我的体格，更挡不住雨水争先恐后往我身上爬。留着一把破伞有什么用？但我总觉得留下什么东西就等于留下了回忆，仿佛可以留下年轻时的自己。毕竟那时候衣食无忧，家庭是坚强的后盾，亲人是永远的依靠。至于现在，我暂且不想细讲，就让日子维持原样，只为了下雨没带伞而烦恼就好。

漫步在街道，踩在坑坑洼洼的砖块上，雨水好像给今天的街道平添了几分清爽。砖块常年被商贩们冲洗摊位所倾倒的废水浸润，买蔬菜的店前总有一些扫不干净的叶子，买生鲜水产的则是也让地上的砖块染上了些许腥味。清爽应该是暂时的，感觉无论是大雨还是暴晒，都已无法去除这些长年累月的污渍。可以感到市场的气味从我濡湿的裤腿蔓延到全身，它们和我的汗水融为一体。放在平时我也许会对腥气感到不悦，但今天它们却某种程度上抚平了我烦杂的神经，环绕着我和我的伞，好似在欢迎我，谢谢我大雨天也能来做客。真好，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牵着外婆的手和她一起买菜，那时候总嫌弃菜场的味道，从来不肯跟着外婆进到店里，永远只是站在店门口等外婆买好出来。而我总是等的无聊，去看地上的砖块。现在想想，幸福的人应当是看不到污渍的，有外婆陪着的我只觉得砖块真漂亮，下雨的时候也亮晶晶的。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喊我，“小言，小言”的叫着。声音来自街上早餐店的李老板，她认出我来了。小时候外婆总会买完菜后去她的店里给我买早饭吃，她喊我的外婆陈姐，想必她们两个是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和摊位差不多高。随着我长大我也一直去光顾，但自从工作后也就不常去了。好神奇，明明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我，哪怕我身边没有牵着我的陈姐。说是去买咖啡，但我还是应下了她的呼唤走到了她的店前和她交谈，然后表示了自己最近工作忙，没时间出门买早饭。李老板还是那么亲切，也很絮叨。今天下大雨没什么生意，估计她有空跟我闲聊。她等着炉子里的各种饼出锅，用围裙擦着手，拿起保温杯坐在塑料凳子上跟我讲话，她叮嘱我说年轻人不能忘记吃早饭，又看了看我的伞和我身上的短袖，叫我多穿一件外套，叫我换一把大一点的伞。我只是站着，随着她的语句也跟着嗯两声。

她讲了很久，要把我没见到她的这些时日所有的消息都跟我说。什么这里的租金涨价了，赚到的钱变少了。什么自己和隔壁菜店的老板本来不对付，现在处的像好闺蜜，正在考虑一起合作。还有就是说家里的事情。她说她看着我的外婆做了外婆，现在她也要做奶奶了。她的的儿子去年年初结婚了，最近正在备孕，昨天晚上儿子打来电话和妈妈说了自己老婆怀孕的消息。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我觉得她真的很幸福。

随着大饼的香气从锅中溢出，她终于是差不多讲完了。她重新带上了手套，拿起夹子把锅里的饼一个一个摆到我面前的架子上。随后她问我要买点什么，我随便指了面前的一个饼，说要一个就可以，然后扫码付了钱。她笑了笑给我往塑料袋里装了两个，我不明所以，重复了一遍我只要一个。

“多带一个回去给家里人吃吧，姨送你的，不要钱。”

我有些愣住。

"快拿着，哪有大男人只给自己买早饭的？不怕老婆生气啊？”

这时我竟然才想起，我和她已婚已育的儿子一样大。

李老板肯定是觉得我也和许多人一样，和她儿子一样在接近而立的年纪步入了围绕着工作和家庭的生活，那这么想来，我的确应该需要这第二个饼。实在不好意思推脱，道谢的时候甚至有些愧疚。第一是我根本没有真正想买饼的意思，第二是我并没有那个所谓的女伴需要我来带早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拒绝和话和解释的言辞最终没有说出口。我带着它们回了家，把它们和我的黑咖啡一起咽进了肚子。盯着那两个放在一旁的烧饼，总觉得头又混沌了起来，闷热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

可能是撒谎的感觉不好受。我没有女伴，同时也没有家人这么一说了，父母他们都搬回了乡下，连同外婆一起，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只有外婆会偶尔给我打电话，她总是在电话里哽咽，又总是在听到开门声后匆忙地挂断。我没法留住外婆，她需要有人来照顾她，而我不行，她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留下。窗外的雨让我想起了他们搬走的那一天，嘴里早已喝习惯的黑咖啡突然变得和第一次喝一样苦，一样干涩。其实本来他们就是要在我毕业后就搬到乡下的房子养老的，把城里的房子留给我。可搬家的那天我父亲是那么的生气，我的母亲一直在拉着我流泪。他们不停的劝着，不停的说着关于失望的词语，我的母亲求我，我的父亲骂我。人生第一次，我的后盾开始碎裂，我的依靠开始漏水。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这件事情我真的找不出一个反驳的理由，早该知道是这样的，可那时的我和现在也一样，觉得撒谎的感觉不好受。

后面我躲进了厕所，我哭，不停地哭，泪水从我的指尖溢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像我不断漏水的家。

起因其实很简单，我大学毕业后二十出头，他们帮我准备相亲，而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在搬家的前一天我帮着整理东西，母亲再一次跟我提到这件事，跟我说他们走了，我总需要一个人照顾。我还是照样拒绝了，说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可是母亲好像是有点着急了，开始追问我，感觉一定是要问出个令人信服的说辞才罢休，或者她根本就不打算罢休。争吵还引来的父亲，我一直对二位说我不想欺骗女方，也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可他们不信，我看是他们不懂，因为这个家就是相亲相出来的。他们开始盘算我的过去，说我高中不谈恋爱，大学也不谈，成年了，工作了，总该找个女朋友带回家吧？说辛辛苦苦养大我，就是希望我有个好工作，也能有个幸福的家庭，然后继续问我为什么这么抗拒。

长时间体力劳动后的争吵让我力不从心，还是这种我着实不太喜欢的话题，到底什么答案才能让父母满意？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合理的瞒过去？在责问中我看着地板上的东西，看着头顶的灯，纸箱的碎屑让我无法呼吸，灯光灼烧着我的大脑。感受到汗水从我的眼前划过，疲惫，□□的和心里的，让我没有了耐心思考。

“够了，我不结婚，我喜欢男的。”

心跳的好快也好慢，吐出的话让原本在身上缠绵的汗水一瞬间结了冰。

回过神来，回应我的是空荡荡的客厅，不对，是一地的纸箱，还有大门开关的声音，他们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最后的最后我在厕所听到了工人搬动箱子的声音，拖动椅子的声音，我的家好像随着这些物品的搬离也一起消失了。我听见了说话声，紧接着是关门，外面安静了，什么声音也没有，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我意识到后盾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没有听见父母走之前对着厕所门吼出的话，我只是知道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但安静过后我听见了脚步，很轻，也很重。是外婆。

外婆说着家乡话，还是那么唠叨，只是唤我名字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轻轻的叮嘱我，轻轻的道歉，轻轻的要求我要幸福，轻轻的走远，关上了门。和那些发出巨大声响的家具不一样，外婆的声音穿过雨滴安静地牵着我的手。

诚实一点，我不喜欢下雨天。我的一生下过三场雨，第一次是出生，第二次是与家里决裂，第三次应该是我死的那天。

差点忘记说了，我叫林言雨。想要找我可以搜RAIN，我的账号id。

第一次写长篇，多担待吧

外婆的角色来自作者的外婆，作者有个很爱自己的外婆，希望大家都喜欢我们陈阿姨（爱心）

林言雨是无孩无猫单身男，期待后面见到陆远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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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