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六月,天气诡谲得令人心悸。新闻里反复提及“厄尔尼诺”这个拗口的词汇,那是西班牙语中“圣婴”的意思。看来,今年这位调皮的“圣婴”发了脾气,祂的怒火即便只掠过人间一丝,也足以让凡人战栗。
对于农民而言,这是一场灾难。淫雨霏霏,连日不开,田野化作泽国,积水无处可排,庄稼在腐烂中发出无声的哀鸣,光合作用的缺失更是扼住了丰收的咽喉。
对于北辰和芸熙来说,这段日子同样艰难。风雨无阻的上下学路,每一步都踩着泥泞与艰辛,正应了那句“学海无涯苦作舟”,只是这“苦”字里,多了几分天灾的沉重。
北柳河的水位,成了这场暴雨最直观的标尺。
往年即便到了七八月的汛期,北柳河也不过是温吞的缓流,仅在低洼处积些水潭。可今年,从六月初起,雨水便如天河倒灌,近几日更是变本加厉。那条平日里温顺的小河,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盈、暴躁。
清晨,雨势稍歇。北辰和芸熙抓住这短暂的间隙,骑车向学校疾驰。
十分钟后,乌云竟奇迹般散开,天际泛起鱼肚白。紧绷的神经刚一放松,芸熙侧过头,眼波流转:“太无聊了,咱们玩个猜谜游戏吧,敢不敢接招?”
北辰嘴角上扬:“放马过来。”他就知道,这丫头闲不住。
“我丢了帽子,打一字。”这是她的自创题。
北辰略一思索:“帽”字去头……“巾?”
“错。”
“那是‘去’字?”
“接近了。”
“找!”北辰灵光一闪,“我”字去掉上面一撇,便是“找”。这算哪门子谜语?
“还算聪明。再来一个,”芸熙狡黠一笑,“你丢了人,嘻嘻,打一字。”
“你是说‘尔’丢了‘人’?”北辰失笑。
“才没有呢,辰哥哥太坏了。”芸熙嗔怪道。
“我也出一个,”北辰反客为主,“我十岁了,喜欢仰望天上的太阳。打一字。”
“直视太阳对眼睛不好。”芸熙故意打岔。
“别跑题,快猜!”
“晶?下面两个日是眼睛,看着上面的日?”
“想象力丰富,但错了。是‘早’字。”
“十岁仰望太阳……什么破谜语。”芸熙无语。
“破不破,猜对才有资格评。再来,日落西山却好热,打一字。”
“夕阳不是凉快的吗?”
“别管逻辑,快猜。”
“阳?”芸熙迟疑,“左耳旁代表耳朵,右边是日,夕阳照在敏感的耳朵上觉得热?”
“呃……厉害,但答案是‘晒’。热是因为被晒了。”
“乱七八糟!不许再编了!”芸熙鼓起腮帮子,她竟然全军覆没。
“好好好,不出字谜了。”北辰无奈投降,“换个猜物品的。一只饿狼在草原遇到肥羊,羊吓得咩咩叫,狼却无动于衷。打一海鲜,提示:盛产于澳大利亚。”
再猜不对,这丫头估计要炸毛了。
“太简单了,龙虾(聋瞎)嘛!居然还给提示,哼。”芸熙骄傲地扬起下巴,随即话题一转,“对了,昨天舅舅来信,邀请我们暑假去B市玩。海鲜大餐随便吃,那里还要办沙滩音乐节,好多大明星呢!”
“又要去B市?”北辰心头一紧。记得她小学时去过一次。
“嗯,舅舅连门票都抢好了,据说很难买。”芸熙满眼憧憬。
“要去几天?”
“不定,玩够本姑娘才回来。”
“明星有什么好看的,有的还不如我帅呢。”北辰小声嘟囔。漫长的暑假,又要剩他一个人了吗?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你说什么?是不是舍不得我走?”芸熙随口一问,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红霞。
北辰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却瞬间被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淹没。
不知不觉,两人已抵达北柳河畔,一座石桥横亘在河面上。
这座石桥简易得有些寒酸:几根巨型石柱钉入河床作墩,上面铺着几条厚石板。因常年水浅,桥面两侧连护栏都没有。
可此刻,桥下已是雷声滚滚。昨日仅及腿弯的水流,今日竟已逼近桥面!
北辰眉头紧锁:一夜之间,河水怎会暴涨至此?
“水流好猛啊!好久没见这么凶的河水了。”芸熙惊叹,随即兴奋起来,“明天周末,叫上雨萱他们来捉鱼吧!小时候干涸时,我们从泥洞里能挖出好多泥鳅呢。”
北辰没有接话。他盯着那翻涌的浊流,仿佛面对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抬手摸了摸眼皮,那里从昨晚开始就在突突直跳。老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虽是无稽之谈,此刻却让他心惊肉跳。
“快走吧,要迟到了。”芸熙看了眼表,将手中的石子扔进河里,洗净泥手,骑车上桥,“明天一定要来玩水!”
北辰欲言又止。总不能因恐惧而逃学吧?他扫了一眼看似尚可控制的河水,心想:既然她要过,我便陪着她。
石桥不过五六米长。
前行一米,脚下“猛兽”未动。北辰稍松一口气,或许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此时芸熙已至桥中央,再过两三秒即可上岸。
透过石板缝隙,可见桥下河水裹挟着泥土,呈暗红色,名副其实的“红水”。
等等!水位何时漫过了桥面,舔舐上了自行车的轮胎?
北辰猛地抬头,四周景象瞬间模糊——哪里是河,哪里是桥?界限已然消失!
心脏狂跳如鼓,耳边浪涛声震耳欲聋。循声望去,上游一股滔天巨流如白色巨墙,狂奔而至,势不可挡!
北辰双目圆睁,撕心裂肺地吼道:“芸熙!快!快走——”
话音未落,洪峰轰然拍下。
瞬间,世界崩塌。北辰被洪流吞没,芸熙连人带车,也被卷入浑浊的深渊。
北辰下意识闭眼,身体在水中如落叶般翻滚,直到背部狠狠撞上硬物才停下。泥水、杂草、沙砾强行灌入口鼻,窒息感瞬间袭来。
他艰难睁眼,四周一片昏黄。细砂如刀,冲击得眼球剧痛,不得不再次紧闭。他知道自己正坐在河底。
湍急的水流带来巨大的压强,胸腹仿佛要被挤爆,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
双脚乱蹬,触到河底的瞬间,他猛然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窜出水面。
“呼——!”
刚冒头,他大口喘息,目光疯狂搜索。河面上漂浮着断木、杂物,唯独不见芸熙。
心猛地一沉,身体也随之再次没入水中。芸熙在哪?必须找到她!否则……
几秒后,他再次冲出水面,死死抱住一截枯木稳住身形。向右前方望去,心中狂喜:芸熙抱着一块长方形木板,正随波逐流。她眉头紧锁,剧烈咳嗽,状态极差。
北辰挥手欲喊,瞳孔骤然收缩——一根尖头木桩如利矛般从旁飞出,直刺芸熙!
没时间思考!本能驱使下,北辰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怀中的枯木猛推出去,撞向那根木桩。
“砰!”
木桩尾部被撞偏,逆时针旋转了几度。尖头擦着芸熙的脖颈一扫而过,但粗大的尾部仍狠狠砸在她的后背。
“啊!”芸熙痛呼一声,脱手松开木板,瞬间沉入水中。
北辰手中依凭尽失,也随之跌落。
强忍剧痛睁眼,他向着芸熙下沉的方向潜游。刚才那一击非同小可,必须马上找到她!
浑浊的水中,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仰面躺着,双目紧闭,乌发如海藻般随水流狂舞。不好!
北辰划水冲过去,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双脚死命踩水,带着她冲破水面。
大口呼吸间,他低头查看:芸熙面色发紫,胸廓起伏微弱,几乎看不出呼吸。再不上岸,她就完了!
下一秒,巨浪再次袭来,两人又被卷入水下。
鞋子不知何时丢失,双脚被砂石划得鲜血淋漓,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双腿机械而疯狂地蹬踏,只为托起怀中的生命。
两岸垂柳依依,枝条拂过水面。若能跃起抓住,或许有一线生机。可抱着芸熙,根本做不到。
岸边灌木丛生,但水流太快,人被裹挟着根本无法靠近。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闪过,又被绝望否决。体力在飞速流逝,眼中渐渐浮现出死灰般的色彩。
又一次冲出水面,看着怀中那张由紫转白的俏脸,北辰心痛如刀绞。芸熙啊芸熙,我无力护你周全,但我绝不会让你独行。若有来生,再见……
心中虽做此想,他的目光却从未停止搜寻。正值青春年华的她,怎能就此香消玉殒?
上天似乎总爱在绝望中给人一线微光,又在希望降临时降下考验。
洪水推着两人又行出一段,前方河道出现一个急转弯。此处水流更急,许多杂物被甩向堤岸。机会!
北辰眼中燃起最后的生机。不管转弯后是什么,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抱着芸熙,借着水势冲向弯道。触岸刹那,左手死死扣住一根粗壮的灌木枝,右手扳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双脚紧紧抵住水下一方石台。
他用身体筑成一道堤坝,将芸熙牢牢固定在岸边。
四肢的力量达到了极限平衡,任何微小的颤动都可能让他们重回深渊。身后的洪流中,不知还藏着多少致命的“暗器”。
每一秒,都是对体能的极致煎熬。油尽灯枯之际,北辰感到腰间有什么软物在骚动。
低头一看,是一截破烂的渔网。冷静!
渔网未被冲走,说明它被固定住了!目光顺网而去,北辰心中大喜。
原来这急弯处河道最窄,不知何人曾在此设下拦河网。今日水大,网虽从中断裂,但两头仍系在岸边的粗树干上。主绳粗壮,间缠铁丝,足以承受两人的重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赌了!
深吸一口气,北辰松开灌木,一手抓牢渔网主绳,一手紧抱芸熙。轻微晃动后,稳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芸熙绑在网中,自己先借力爬上岸,再将她拖上来。
至此,两人才暂告平安。
北辰将面无血色的芸熙移至安全高地,嘶哑着嗓子大喊救命。
然而,洪水已将他们冲出数里,四周唯有荒林鸟鸣,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回声。
他重新蹲下,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女孩。她安静祥和,却无一丝气息。
泪水决堤而出,绝望感再次将他淹没。不想失去你,永远都不想。还没表白,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还没和你一直走下去……就这样结束了吗?
北辰重重捶了一下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放弃!
急救课的画面在脑海闪回。老师严肃的声音穿透喧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万一得救的是你的亲人,不啻于救了自己!”是啊,今天,我要救我自己!
他将芸熙俯卧在大腿上,用力拍打背部。浑浊的河水吐出不少,但她依旧昏迷。
将她放平,清理口鼻异物。北辰定定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开始心肺复苏。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往复,直至心跳恢复。
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无声的祈祷。
五六组后,芸熙的脸色竟渐渐泛起一丝红润,微弱的起伏出现在胸口。
北辰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坐在一旁,轻拍她的脸颊,呼唤着她的名字。
许久,芸熙眉头微蹙,喉间发出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双眼。
“辰……辰哥哥,我……怎么了?”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气若游丝。
记忆停留在被撞击的瞬间,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听到她的声音,北辰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他想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涌出,哽咽难言。
看着那双恢复神采的眼睛,他的心终于落地。
“你……你能有什么事?有我在,都……都不算什么……”
越是安慰,泪水越凶。
芸熙深受感染,似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也跟着痛哭起来。
良久,情绪渐平。
听完北辰简述的遇险经历,芸熙听得胆战心惊。只差一点,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份救命之恩,拿什么报答?
这就是她的辰哥哥啊。除了父母,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她一辈子都不想放开的人。
芸熙缓过精神,帮着北辰查看伤势。
前胸、后背、手心,尤其是双脚,伤痕密布,触目惊心。她边看边流泪,直到北辰反复保证无大碍,她才止住哭泣。
两人互相搀扶,走上主路,幸遇一位热心路人,将他们送回了家。
……
“芸熙,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教室里,以凡见到请假归来的芸熙,满脸关切。落水之事,她已从老师口中得知一二。
芸熙轻叹:“我倒没什么,只是辰辰伤得更重些。好在都是皮外伤,今天他也来上学了。”
“那就好。听说那天惊险无比,到底怎么回事?”八卦之心再起。
芸熙皱了皱眉,简略讲述了遭遇洪水的经过。以凡听得惊心动魄。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谢天谢地。”以凡感叹。
“嗯,最该感谢的是辰辰。多亏他拼死相救,否则……”说到这里,芸熙眼眶又红了。
以凡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没事啦,都过去了。依我看,北辰就是你的保护神。有他在,你总能逢凶化吉。有个保护神在身边,该开心才对。”
芸熙“嗯”了一声,心中暖流涌动。保护神吗?
两次生死关头,皆是北辰舍命相救。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欠了他多少。
“好啦,收收心。你落下了好几天的课,喏,这是我姐的笔记,抓紧补上。”以凡掏出笔记本递过去。姐姐以然稳居年级前五,多亏有她辅助,自己的成绩也提升不少。有个好姐姐,真好。
芸熙道谢后,忽然低声问道:“凡凡,你说……如果以后辰辰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以凡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他能一次两次为你豁出性命,说明爱你都爱到骨子里了,怎么会离开?喂,赵芸熙,别在我面前撒狗粮哦。”
芸熙不理她,眼神黯淡:“可是,我一次次连累他,我……”
“这就是命运吧。他估计生来就是等着被你依赖的,嘿嘿。”见芸熙仍愁眉不展,以凡知道她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便转移话题,“对了,最近张信哲发了新歌《信仰》,听过吗?”
两人都是张信哲的歌迷。他的歌声有一种独特的魔力,能穿透喧嚣,直抵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还没。”
以凡取出随身听,分给她一只耳机。
旋律流淌,深情的嗓音响起:“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勾起回忆的伤……是谁让我心酸,谁让我牵挂,是你啊!”“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以凡笑着转头,却惊愕地发现,芸熙已泪流满面。
“你怎么哭了?有这么感人吗?”
“我……我想到以后和辰辰分开,再也见不到面了。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呜……”芸熙啜泣出声,心中的恐惧被歌词无限放大。
“哎,别哭嘛。歌词都是艺术加工,怎么能当真?我们还是不听歌了,努力学习才是正道。来,把这些卷子做完。”以凡赶紧收起随身听,拿出一摞试卷。这孩子,怕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受了那么大刺激,胡思乱想也正常,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课间,以凡偷偷找到北辰,将芸熙的反应和猜测告诉了他。
“这些天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多安慰,多迁就,多讲笑话逗她开心。绝不能惹她不快,更不能让她听《信仰》这首歌。”
北辰连连点头,深表感谢。逗芸熙笑,是他最拿手,也最喜欢的事。
原来,芸熙这么舍不得他吗?
他又何尝不是?
若离开芸熙,他又会成为什么?
或许,正如那首歌所唱,爱已成了他们之间最坚固的信仰,将彼此紧紧捆绑,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