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以来,长安城中,妖魅作祟,伤及百姓。一时间民心惶恐,人人自危。
颜溪枝与沧瞳已经在长安城中耽搁数月有余,只是迟迟未曾平息风波。
在城中作祟的妖魅人数众多,多半在夜间行动,四处伤人,分布在城中各地,虽然都是些成不了气候的小妖,但颜溪枝与沧瞳寡不敌众,至使今日,每夜仍然有百姓深受其害。
两人来长安许久,一直住在沈府,沈夫人虽然心中念着先夫之事,只想不问世事,平静度日。可是始终是心中有家国之情的人,如今长安城中有难,沈夫人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再加上这两位弟子也是出自峨眉,若是先夫在世,也必定会出手相助的。
“颜师弟,这数月以来,长安城中一直妖魅横行,莫不是,魔界又要生出什么动荡来。”沧瞳难得一脸沉重,抱拳执剑依靠在门栏上,同身边的颜溪枝问道。
颜溪枝同沈南悦虽然已经来了数月,但是一直没能真正平息长安城中的风波,她们二人可是峨眉派中当下数一数二的弟子,如此一遭,也未能将事情办妥,可见这件事情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背后一定有着雄厚的势力。
妖魅虽是魅族,但是其领地正是冥河一带,与魔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这妖魅无视天界法度,大肆在人间作乱,只怕,是有备而来,必然是要掀起一番波浪来。
“此事还不好妄下定论,只是如今看来,这件事只怕不是几个妖魅作祟这般简单,还是尽快修书给掌门,早做准备才是。”颜溪枝也是难得的紧张,如此也好,当下遇上了这般紧急情况,心中多是挂念着城中百姓,想着如何除去妖魅,自己也就不会时常想起落莲了。
提起落莲,此刻,只怕她早已经不在峨眉,而是在高高在上的九重天中了。
她本是有天命之人,对她的情谊,是自己妄想了。
而沧瞳心中,却是想着这是自己进入内门以后办的第一件差事,竟也没能妥帖完成,想自己当初出门之时还同凤初安夸下了海口,不出一月,便会大胜而归,如今已然过去数月,还不知晓下次见面时,他要如何嘲笑自己呢。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彼此想着自己心中之事。
还是沈夫人而来才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
“二位近日来辛苦了,这是我差人从街上买来的点心水果,这些日子你们为了城中妖魅之事劳心劳力,在府中用膳时却又食之甚少,想必是吃不惯我们这儿的口味,这些小吃食,都是小女南悦原来最爱吃的,我瞧着你们同她差不多年纪,想来也会喜欢的,你们快些尝尝。”
沈夫人知道两人这些日子来为妖魅一事甚是烦心,特地前来看看,她素知峨眉弟子的脾气品性,视天下苍生的安危比自己的安危还重要,视黎民百姓的性命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如今二人已经入峨眉数月,可城中仍然日日有百姓因此丧命,二人心中定然万分自责。
“沈夫人操劳了,我二人在贵府叨扰多时,本就心中难安,还劳烦沈夫人为我而人担忧。”颜溪枝感激道。沈夫人待人和善,这些日子确实是对他们二人多有照顾。再加上她又与峨眉有着这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关系,颜溪枝自是将其看做自家长辈一样。
沈夫人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自己家的女儿沈南悦来。
外面人人都道沈家女儿沈南悦生得好福气,这才刚入峨眉不久,便修得仙身,飞升九重天,真是莫大的荣耀。
可近来,沈夫人常常在想,自己送沈南悦上峨眉这件事情,是不是做错了,若是沈南悦还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依旧时常出门惹事,像个假小子一般舞刀弄枪,让旁人笑话,可至少能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见着,如今,要想再与她见上一面,怕是不容易了。
虽说得道成仙,是无数人羡慕不来的好事,可哪怕满身荣耀,又如何能比得上亲人在旁,一家团聚呢。
就如同自己的丈夫,天魔大战,英勇殒身,沈家一时间成了忠烈之门,被众人赞颂讴歌,赐予了无数稀世珍宝,就连天界尊贵的小殿下,也曾亲自到府上安抚那时尚且怀胎的沈夫人,可若是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些虚名,这些赏赐,只是一家人平平淡淡,度此余生。
可她知道,这终究只是枉然了。她的夫君,是峨眉派中的大弟子,是天魔大战中的大将军,自她选择了他那日起,便算是一同接受了,选择如今的宿命。
思及此,沈夫人不免伤感之情涌上心头,眼眶也瞬间湿润了几分,如今年纪大了,心思却是比从前更加敏感了,却又不能在小辈面前失了礼数,故此匆匆借故离开。
“二位早些歇着吧。”沈夫人说完,便就离开了。
颜溪枝望着沈夫人远去的背影,实在是落寞得很,夫君早逝,唯一的女儿只怕日后也再难相见,人人只道沈将军的夫人忠贞坚毅,当日在沈府门前望见送来的夫君尸骨之时,身怀六甲的她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只是挺着大肚子,为沈将军操办后事,又独自一人,诞下女儿沈南悦,将其抚养长大。
沈夫人闺名字南,沈将军在世时,常常唤其为南儿,两人伉俪情深,恩爱有加。沈将军求娶沈夫人时,曾对其许诺定让其一生喜悦。却不想,这一生,如此短暂,便只是他的一生罢了。
沈将军走时匆忙,只来得及与尚在孕中的沈夫人匆匆辞别,并无他言,只是不想,这一走,竟是阴阳两隔,再不相见。他还没来得及,为他们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十月心酸,当家中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娇小婴儿来她面前时,她竟抱着怀中的孩子泪如雨下,仿若所有的悲伤,都要在这一刻倾尽,而后,便是新生。
她轻声对怀中的婴孩说道:“就唤你沈南悦吧。”你未曾赴约的后半生,只要南悦还在,便好。
后有无数媒人踏破了沈府的门槛,想要为沈夫人再择佳婿,只是都被沈夫人一一回绝了。自此,也再无媒人前来说媒。
人人道她要强,可终不过,她也只是一名女子,一位妻子,和一位母亲罢了。
颜溪枝收回目光,投向桌上送来的点心瓜果,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木椅坐下,将那一盘龙须酥端到自己眼跟前。
这龙须酥洁白似雪,朴实无华,在这一众做工精致,花样繁多的糕点中显得甚是不起眼,可他偏偏一眼就瞧见了在角落里的它。
颜溪枝挽起衣袖,用手拿起一块眼前的龙须酥,放至口中,细细品尝。
这是福安堂的味道。
他只吃了一口就尝出来了,可其实,这不过是他第二次吃此糕点罢了。他素来不喜欢这甜腻的吃食。
他忆起第一次吃龙须酥还是在峨眉山中,还是被落莲逼着吃了一块。
那时落莲日日在他耳边说这龙须酥如何如何,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天上的琼浆玉液一般,惹得他也竟有几分好奇,那日便在落莲手中拿过一块尝尝,可他尝过后只觉得这东西入口过于甜腻,全然没有落莲说得这般美味。
只是看落莲心中喜欢得紧,又不好扫了她的兴致,便在她紧紧追问味道如何时,口不对心地说着还好,还好。不得不咬咬牙把口中剩下的半块龙须酥咽了下去。
“颜师弟,你竟然喜欢如此甜腻的东西?”望见颜溪枝将盘中的龙须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喂,沧瞳十分好奇地询问道。
“嗯,喜欢。”颜溪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停顿了半刻才回答道。
他喜欢那个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吃着龙须酥,喝着桃花醉,露出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蓝裙女子。
若是他早日在众人面前,对她说出了喜欢,那是否,他们此刻的结局,便会不一样。
他转念却又苦笑,心中想着,大抵,也没什么区别吧,她不喜欢他,而他也再没有那样的机会陪伴她,等她喜欢上自己了。
他一刻都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喊他“老槐树”的姑娘,她的一言一行,一瞥一笑,都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他原以为他已经放下,可触及那些曾经熟悉的东西,他的记忆又如此清晰地呼啸而来。
“我出去看看城中有没有什么异样。”颜溪枝突然站了起来,拿起佩剑便出了门。
只留下一脸疑惑的沧瞳,暗自想着:刚才还好好的,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整个人阴郁沉沉的。这妖魅素来夜间行事,此刻青天白日的,也不知他能去看出些什么来。
沧瞳不愿管他,想着便随他去吧,反正他出门总是不会被欺负的,颜溪枝虽然比她晚入师门,可这一声“沧瞳师姐”实在是因着辈分,若是论起修为武艺来,她已经远不及颜溪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