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中学百年老校,学业氛围浓厚,学生怨气也浓厚。
寒假不到两周,实验、竞赛班的学生都被遣返回校,进行竞赛集训。
余莫图最后是黑着脸回教室的。
“咋了?”高展飞转头。
余莫图顿了顿,微微张嘴,但又摇头说:“没事。”
寒假广播站没人,上下课都由宋昌飞手摇响铃来通知。
宋昌飞穿着白色羽绒服,脚踩人字拖,手里晃着铜铃铛,隔着几层楼都听得见声响。
这扮相更像一头北极熊了。
三班这下安静下来,很多人默默将手机塞回抽屉。
“新年好啊各位同学。”宋昌飞喝着热茶,胳膊夹了一沓化学试卷走来。
“您老要是允许再放假就更好了。”高展飞说。
“你别跟我耍贫嘴啊,这是校长要求的。”宋昌飞当没听见,笑呵呵地勾手,示意他发试卷,“等这次获奖了,你们想放多久就放多久,我随便批。”
您觉得这可能吗?
三班自然不信他画的饼,毕竟这次竞赛的难度人人心知肚明。
高中知识没学明白,大学的微积分线代概率统计全得统统啃一遍,照葫芦画瓢也没这么快速成。
“对了,之前学校不是发了文理分班填写单子嘛,班长统一收上来哈,大家都打×了吧?”
“寒假这二三十天,你们早点上交三个班的工作量,好让我这老段长的活干得轻松些。”宋昌飞环顾四周,继续扯东扯西,“我跟你们说啊前几年有个实验班的学生居然要转文,这不胡闹吗?我当段长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理科天赋这么好非要——”
宋昌飞突然卡顿,全班顺着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聚焦在了一只举起来的手上。
余莫图说:“宋老师,我想转文。”
三班鸦雀无声。
全场消声了半晌,磁带卡壳似的。
王欣星愕然抬头,下一秒,班级里异样的骚动倏地响起,直接惊醒楼下趴着晒太阳的田园犬。
宋昌飞:“啥玩意儿?你他妈转文?!”
一周前。
“你疯了?!”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不学理,我转文。”余莫图把填写单放在桌子上。
“不行!”许清玉直接拒绝,“提前招考进江中跑去学文,你让我俩的面子往哪搁?传出去被亲戚笑吗?”
“你妈当年就是学的文,知道文科就业有多不好,要是老娘学理现在早就——”
“你们谁签都一样。”余莫图面无表情地收回单子,转身将它摆在余庆国面前。
余庆国很为难,许清玉在旁边摆出一副死鱼脸,他只好硬着头皮:“图图啊,你要不再考虑下?等化学竞赛出了结果也不迟?”
“巧了,我只是觉得我更擅长文科,分还高。”余莫图说。
“......”许清玉和余庆国双目对视,说不出话来。
结果余莫图这次少爷脾气一倔就是十几天,这是许清玉十六年来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坚持。
许清玉性子被磨软了,余庆国签字的时候嘴里还感慨:“真难得,被车撞丢的魂魄都归位了,上次见你发大少爷性子还是在小学。”
“那我以后多耍少爷性子。”余莫图说。
“......呦,还当我夸你来了,别把你妈气早更啊。”余庆国说。
许清玉被这一老一小当场气笑,她深呼一口气,将两个姓余的骂了一通。
——
宋昌飞拎着余莫图去办公室,转头就招呼杨紫丹出来。
“咋了宋哥?”杨紫丹说。
“你自己看去!”宋昌飞没好气地把文理通知单拍在桌上,“我高血压差点犯了!这不胡闹呢吗!”
“......”杨紫丹看着余庆国的签名,沉默了好一会儿,特地打过去核实,挂完电话的时候胸疼一阵脑壳疼一阵。
“莫图,我劝你......三思。”杨紫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在跳。
“老师我考虑好了,我还比对了下排名。全段七百多号人,提前招和高一上学期全部时间算上去也快一年了,我物生单科都只能排一百边缘,化学稍微好一点可以摸到五十,政史地三门都能进前二十......”余莫图说,“然后算上我的主科成绩,我选文更占优。”
“莫图啊,你成绩稳定,全班我对你是最放心的,但你这开学新年礼物老师要做噩梦了——还有你得清楚,我们江中强项是理科,如果非得按赋分排名来计算的话,政史地前二十不一定比得过物化生的前一百。”杨紫丹说。
杨紫丹试图再劝几分,结果瞥见宋昌飞坐一旁面露死鱼脸,她整个人瞬间蔫了。
虽说江中百年老校师资雄厚,但这也是和其他重高对比出来的前提。
江屿中学理科成绩还算不错,全省前三十能占有一二,相较之下,文科优势就显得不值一提——
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高一段预设只开两个纯文科班,这还是文科组强烈批判才挤出来的成果,毕竟再这么闲下去要并入音美体的行列,天天抠脚嗑瓜子了。
文理分班这件事,班主任只能劝说,决定权全在家长和学生手上。
“真就政史地了?不考虑小三门加个理科之类的?”杨紫丹问。
“我过目不忘。”余莫图说。
“......行。”杨紫丹先前从没意识到这厮还是个超级大犟种,她最后把锅统统推给了高展飞。
绝对是被带歪了。
最后她在班主任一栏签名盖章,心情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这么多年来,实验班唯一转大文的人数记录要刷新了。
恭喜破二。
但宋昌飞很不高兴,他看着余莫图,直到对方快要走出办公室时,他突然喊住:“余莫图你等等——”
余莫图转头:“老师怎么了?”
“你往哪走?”
“回家啊,我不是转大文了嘛,那我寒假化学竞赛不用比了,可以过年去。”
“谁说的?”宋昌飞眯着眼睛,向前搭住肩膀,摇起了铜铃,“学这么久,不去考岂不浪费了?”
江屿中学响彻铜铃的声音,空旷的校园,摇荡起一大片回声。
余莫图愣了半晌,脸也跟着皱成苦巴巴的一团。
到底是躲不过。
——
今天余庆国说要去机场接两位老朋友,得晚点来,余莫图只好在学校等。
实验班并不都是死读书的书呆子,相反各个都爱娱乐活动。
学习这件事反倒是个添头,上课自顾刷题,头也不抬,下课疯玩,走廊叫唤得比泰山猿猴还要响亮。
郭城和高展飞夹着篮球就往体育场冲去,余莫图没事干,也跟着俩室友去凑热闹。
王欣星坐在观众席一边刷竞赛试卷一边看戏,兴致上来还指着眼前的校篮球队:“我去好高,欸那个谁......就那个——”
“什么?”余莫图扫了眼。
“就那个男生,是不是当时转学来的帅哥?原来他也是校篮的啊。”王欣星说。
“啊......”余莫图愣了愣,顺着王欣星的视线挪过去,“他有点眼熟。”
“废话你能不眼熟吗,当时值周就是你带他去的政教处报道——对了你说我们班打得过不?”王欣星说。
“平均身高矮了七八厘米,根据瞪眼观察法,从肌肉密度进行分析,我的结论是完败。”余莫图显然对王欣星提的事情没印象了。
“你就不能盼着点你室友好吗?”她扫了一眼余莫图。
“哦,加油。”余莫图说。
“......”王欣星嘴角抽了抽。
室内体育场很大,实验班和竞赛班来看热闹的四五十人堆在一块,也才只坐下三排。
校篮球队的学生个子都很高,一八五往上,大冬天的穿着校队背心也不怕冷,抬手投球时手臂紧绷,和眼前细胳膊细腿的男生们差距实在明显。
果然上半场被大比分碾压,更惨的是郭城直接脚崴了。
“图哥,你顶上!”郭城扯着嗓子朝观众席喊。
“我草......你认真的?”余莫图挂不住脸了。
“就靠你了,妈的替我们三班争口气啊,这不是之前带你打过嘛——”郭城靠着篮球架喷药。
“图哥分班前再为我们洒一遍热血吧!”他叫起来像鬼哭狼嚎。
提前招考进江屿的一年来大多都互相认识,这下观众席直接开始起哄。
“图哥冲啊!”
“图哥冲啊!
“......”余莫图向来不善于拒绝,慌乱归慌乱,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场。
“所以我要干嘛?”他捧着篮球问高展飞。
“我草,你不是会打吗图哥?郭城带你打过一局啊。”高展飞愣了一会儿。
余莫图心说自己小学练的三脚猫功夫全都还给了教练,上次打篮球被郭城派去挡二班的体委,结果对方咻地跑没影,自己还在后面死命追,硬是把篮球玩成了游击战。
还是丢靶的那种。
“那你防这个。”高展飞指着左边的五号球衣大块头,“我相信你可以的,他是校队最矮的,你贴他身上,别让他动,还有别犯规啊,别抓人家胳膊。”
“傻逼......我规矩还是懂的。”
余莫图配合地走过去,和对方面面相觑。
大块头长得挺帅,确实眼熟,应该还在学校碰过几次。
也难为王欣星记得牢牢的,毕竟全段十五六岁的男生,发育的这么高也是少见。
但球场没朋友,只有敌人,余莫图开始扎马步,伸开手臂。
一人仰头,一人低头,这厮他妈比二班的体委还高,高展飞还说这是校队最矮,余莫图绝望了。
“欸。”男生突然开口,眼睛发亮。
声音听上去很欣喜。
“怎么了?”余莫图还在马步式防守,他瞥了眼男生,语气很戒备。
“啊......”男生嘴角僵住,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挠着头发说,“没,没事。”
暂停时间结束,这次轮到校队进攻。
裁判哨声响起,校篮队的八号球衣男接过球向后方投掷,传给了大块头。
“防好啊图哥!”高展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时而来的还有篮球抛过的破空声。
大块头缓缓运着球,篮球弹落的声响让余莫图咽了咽口水。
扎马步防守法似乎起效果了,余莫图手臂伸得老开,大块头就在自己移动的范围里挪步,完全挣脱不开!
余莫图大喜,自己莫非还有点运动天赋。
我草,这他妈的不比余庆国厉害?!
绝了老子牛逼啊!
郭城靠在栏杆沉默地看着,嘴角抽搐,自家室友和校篮队这一男的怎么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而且余天才这公鸡防守防得一塌糊涂,那老鹰看上去倒是乐在其中,笑得像个......超级猥琐的傻逼。
“顾笑你他妈搞屁过家家啊,妈的赶紧突过来啊!”八号球衣男等了半天,没好气地喊,“草,别搁那逗小孩了!”
逗......小......孩?
余莫图嘴角一僵,下意识抬头,对面涨红了脸,都快把眉毛烧红。
眼前这位叫顾笑的男生讪讪道:“那个,让下,莫图——”
余莫图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下一秒天旋地转,他打了个踉跄,身边刮起一阵妖风。
等再回头,顾笑早就蹿出了八米开外。
“我......草。”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余莫图感觉耳朵发烫,不出意外的话脸也红透了。
人在场上,现在最大的盼头是熬过中场休息。
余莫图死追着顾笑,结果对方背后像是长了针眼似的,跟个泥鳅一样满球场滑动。
人呢,他妈的人呢——
余莫图没戴眼镜,找人找得方寸大乱,一群壮汉在他眼里长得全都一个样。
好极了,这下人窜没影了,球也丢了。
“噢——!”观众席传来一阵欢呼,余莫图揉着眼睛,这才注意到顾笑扣了个篮。
“站位,注意站位!”高展飞面向队友指挥。
余莫图又开始满球场地找五号球衣男。
下一秒,转身就看见对方站在了身后,背心上赫然印着五号。
“来吧,防我。”顾笑说。
语气贴心,还带上扬。
“草......”余莫图快气到血压飙升。
你他妈神经病啊?
他继续扎马步,默默张开手臂,看着顾笑双手环膝,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
对方的八号队友一边运球,一边往这边看,表情有些精彩。
你就继续逗吧。
八号白眼快要翻上天。
高展飞有些急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跳得老高,直接盖帽叩下。
“顾笑接住——”八号球衣马上反应过来,佯装进攻实则向后抛了个球。
余莫图眼睛不好使,但耳朵还是灵的,他唰地转身,鬼使神差拦了下来。
郭城瞪大眼睛:“我草这他妈都行?放海了吧那五号!”
疑似放海的五号选手看着余莫图跑了几米远,这才慢悠悠地小碎步跟上。
余莫图瞎猫捉耗子,找准角度往篮框投掷,砸的方式很起劲,但很不巧被八号盖帽夺了回去。
八号瞥了眼附近几人,队友都被围住,实在不好发力,见顾笑没人协防,于是用眼神示意,顾笑心领神会地跑到三分线外。
“给我好好投啊,别搁那瞎玩了!”八号没好气地掷了过去。
慌什么,哥是三分王。
顾笑撇嘴,抬手接过,欲抛一个三分球。
不料下一秒,竞赛班的一个男生猛地冲来,顾笑正弹跳而起,对准的方向被迫歪了。
力道却是没减半分,篮球脱离了预期的弧度,向前抛得很高很远,最后直挺挺落下。
哐当一声。
傻站在分界线前的余莫图应声倒下,脑袋荡起了回音。
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叫顾笑的男生——
值周站岗那天带他去过政教处。
还是一个月前情书事件的男主人公,自己担任背锅侠。
余莫图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想着今天脸面要彻底丢光。
他心说,冒牌山寨的果然比不过正版。
体育场声势嘈杂,顾笑傻站在原地,头皮发麻。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