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 第18章 舒适区

六班前门被推开，余莫图回到教室，把一沓报名表放到讲台上：“学生会那边通知下周举行运动会，每个班至少派三名男生三名女生参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

开玩笑啊，六班一共就四个男的，四选三这不上赶着送人头吗。

“三男三女啊——”徐琴琴意味深长地接过来，在黑板上写了大字“运动会报名”。

她敲黑板：“运动会有意向参加的可以找我报名，我把报名表发下来，我把咱班能够报名的比赛选项都填上去先。”

“当然了，每个班有最低人数要求三男三女，希望大家都活跃一点呀，有想法的找我，其余人安静继续晚自习！”

“要是人数凑不够的话，就随机抓阄，抽到了就不能怪人了啊。”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了。

教室瞬间炸翻天。

每个人都打了一管强心剂似的，眼神倏地焕发出光彩。

像是那头草鱼里诡异的光。

顾笑站起来示意：“稍安勿躁哈，哥来表演了everybody，想要哥拿几个金牌哥就拿几个。”

魏翔霖：“顾哥威武！”

黄德海：“顾，顾，顾哥最，最棒！”

余莫图：“哇哦。”

女生们笑成一团，徐琴琴习惯了他的不正经，她递过报名表，腔调跟哄孩子似的：“好的好的顾哥，我们顾哥最有志气了。”

班级热议的声音里，不一定都是想报名的。还有人计划好高效摸鱼——光明正大躺在大本营里玩狼人杀看小说。

魏翔霖说：“哥到时候掏出来玩手机，玩它个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到世界终结！”

隔桌的王琳问余莫图要不要一起加入追剧阵营，她说已经提前拷贝了全集《甄嬛传》，还想再来重温一遍，几十个G的内存全在U盘。

“二倍速，嗯.....三倍速吧，运动会开三天，坐教室看，派个人到门口放风。”

余莫图还没张口，顾笑倒是颇有微词，很不乐意。

他侧上身来罩住余莫图肩膀，整个身子橫过去按住，又指着自己，摆出一股子装模作样的痞气：“他，归我了。”

样子很神气。

王琳：“哈？”

“啊？”余莫图偏头看他，“啥玩意？”

刘媛媛本来在刷数学，这下瞬间转头，脸色激动到泛红。

她摇着徐琴琴的胳膊惊呼：“琴姐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我磕到真的！当初说了你还不信！”

徐琴琴张嘴欲言又止：“呃......”

余莫图：“草......”

之前还猜刘媛媛喜欢顾笑，这下终于明白她一系列脸红的原因了。

余莫图嘴角抽搐，用唇语无声请出一个「滚」字。

“......想啥呢刘大姐，我是说他要参加咱班的男子4*100接力。”顾笑说。

“喏，魏翔霖——”顾笑点兵点将选英雄，又指了指黄德海，“还有他，加上我，四人刚好，寝室团体全军出击。”

顾笑中二地竖起大拇指自夸：“最后一棒交给哥就行了。”

黄魏两人懵逼回望：“啥？”

余莫图傻眼，他是彻底跟不上这神人的脑回路了。

“对噢，男子4*100是可以有的。”徐琴琴说，“咱班刚好就四个男生，你们一起参加好了，直接达到了班级参赛人数的最低要求。反正上三个和上四个也没多大区别嘛。”

有的姐，有区别的，区别可大了。

余莫图面如菜色。

老子是体育废物，是不可回收的体育垃圾。

“哇哦。”全班其他人倒是起哄喝彩了。

“安静！晚自习还没结束呢，北极熊来了全班要完蛋！”徐琴琴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下一秒她马上又笑了笑：“既然这样，因为参赛要求是最少三男三女，我在女生队里先抛砖引玉，我报名参加800米哈。”

“报名表先给你们，填好传给我。”

三人生无可恋地接过报名表。

余莫图荣幸成为一名运动选手——

小记者奔赴前线战场，十六年来人生第一次。

余莫图偏过头看向顾笑的时候，表情阴晴不定的像吃了坨屎：“靠......我他妈真谢谢您，老子完蛋了。”

“不客气。”顾笑笑了笑。

草。

拳头彻底硬了。

余莫图捶了他一拳，填表格时字写得很用力。

徐琴琴转头说：“对了图哥，咱班运动会的口号，劳驾你想一下了哈，万能的语文课代表大人。”

余莫图：“......行。”

后半场的晚自习，余莫图活在“如何完成一百米速跑”的噩梦里，他思索半天，假设以他这狗爬速度参加的话，最终答案无懈可击：

绝对要丢脸。

人生也完蛋了。

下课后，顾笑推搡着余莫图去医务室，他每周惯例去要些药膏来，这次值夜班的还是那位中医大伯。

大伯躺在老人椅上玩消消乐，手中盘着佛珠，瞧见门口进来两人，这才戴起老花镜。

“哟，小顾和小余啊。”大伯眯着眼正要寒暄几句，顾笑直接探手从货物架抄出一盒膏药来，动作特自来熟。

他把饭卡叠在刷卡机上：“伯，老样子。”

大伯悠悠开口：“我觉得还是得把一下脉。”

顾笑说：“别了吧。”

大伯微笑不语。

还是拗不过，顾笑生无可恋地伸出手。

余莫图站在一旁很冷漠：“这是您应得的。”

顾笑：“......”

姓余的越活越活回去了，顾笑自我安慰，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尊老爱幼，哥忍了。

结果大伯把完脉说：“欸，不虚了啊，中药调理果然是有用的，但你这老寒腿记得按时去附一复诊，不然成绩还没出来，伤病先追你一辈子。”

“我靠，真的？”顾笑一喜，但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反驳，“我一直就很阳的好吧！”

大伯充耳不闻，慢悠悠地刷卡扣钱，继续招呼：“小余啊，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余莫图愣住，啊了一声。

大伯：“表情都写脸上了，学习遇到困难了吗？心情不好就得多运动运动啊。”

顾笑：“这不巧了吗伯，他就是因为要参加运动会所以心情不好。”

“年轻人嘛，要有阳刚之气！运动多快乐啊，大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太极，一天跑个五公里，身体倍儿棒！”

大伯自夸的时候不带脸红的。

顾笑指着自己：“那您怎么不关心我的成绩和心情。”

大伯说：“你当我瞎啊？天天没心没肺的还打碎我一花瓶，人家小余前些日子拿了英语国奖，臭小子好好学着点。”

又来掰扯黑历史了。

顾笑不吱声，搭住余莫图的肩膀，将人拐出门去。

隔空洋洋洒洒飘来一句下次见。

回寝路上，余莫图心理建设半天，叫住前边哼歌的男生。

“我要是给班里丢脸了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水平，体育烂得一塌糊涂。”

“没事啊。”顾笑说，“又不是奔着第一来的，反正我会把我参加的单人项目拉满金牌。她们又不是想专门让班级出洋相才同意你参加4*100的，重在参与呗，亲自体验运动会也不赖的吧。”

余莫图张嘴又闭嘴，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笑说：“其他班有男生报五千米，但我没报，因为我耐力不行只适合短途冲刺，我就算是体特，也跑不过那些没练过的体力好的长跑型，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没那么莽。”

“我觉得你就是对自己太了解了，以至于舒适区外的事情碰都不碰。”

“但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三男三女，我不信你没想过万一四选三中奖了怎么办。”

黑夜里都能看清顾笑扬起的笑容。

“......”余莫图怔了怔，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顾笑，其实我就没打算报名挑战的，与其说是幻想万一，不如说我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就算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不会推荐我，我也乐见其成的。”

“啊......我是不是让你下不来台了？”顾笑顿了好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句，“......抱歉啊。”

确实下不来台了。

也确实赶鸭子上架。

但话到嘴边，余莫图看着他耷拉的脑袋，突然改口：“没有，暑假英语比赛我都能做到，就这区区一百米，我没问题的。”

顾笑愣了愣：“你要是太为难的话，我们就不报4*100，我太想当然了，没考虑你的想法确实有点——”

“......闭嘴，我纯自愿，手长身上，报名表也是我自己填的。”余莫图直接打断，“所以谁敢吐槽我，我直接骂回去。妈的我到时候要是跑烂了你他妈敢逼逼一句的话——”

“我怎么可能会？”顾笑说。

“......”余莫图咽了咽唾沫。

在双目对视下，顾笑抬手拍了余莫图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

随后拔腿就逃，空中飘来一句“那就说好了一起参加”。

声音很响，路上回寝的人纷纷回望。

余莫图顿了顿，下一秒也迈开了腿。

几十米长的距离，腾出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追逐。

当然，他只吃到了对方身后的尾气。

——

“呼呼——”余莫图单手撑住寝室门。

这姓顾的跑得是真他妈的快，他累得想翻白眼。

“跑过来应该有50米，还有上楼拐弯啥的——你这冲的速度还行啊。”顾笑想了想，“接力放宽心呗，跑完全程就行了。”

魏翔霖竖起大拇指点赞：“没事的图哥，重在参与嘛，我俩也跑不动，到时候一起出洋相。”

黄德海：“就，就是，重在参与，我，我也陪你丢脸，放心好了！”

余莫图半死不活地斜靠在门上——

妈的，这世界不如现在直接毁灭好了。

但是，余莫图突然又有点庆幸顾笑推了一把，直接将他架上了比赛台。

不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只会去当运动会的小记者了。

从小学到高中，主席台蹿上蹿下交稿子。

写口号，写励志词，当后勤人员，做医护志愿者，干遍运动会的所有差事，唯独没有参加过比赛。

「你真要去大文班？提前招跑去学文干什么？暴殄天物啊？」

「在大文班也要加油啊图哥！每次考试我都会关注你的范文的！大文豪！」

「反正......数学要是学不起来就上楼问我吧，别一人闷着啊图哥，就你这不主动社交的脾性，没人理你怕是真得闷出病来了。」

「你去了大文班还考得起来吗，说难听点班级档次低了，学习氛围都没有了。」

「莫图，去了新班级有困难的话记得随时找老师，我已经和章老师通过气了。」

好多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回荡，鼓励，挖苦，质疑，期待，不解。

全都横亘在了脑海中。

他想回应这些，想证明自己的选择不是错误的。

他想让三班原来的同学看到，不管学文还是学理，自己都能站在光荣榜的第一梯队。

我不是怂包，余莫图心说。

熄灯后余莫图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神。

「妈的我敢选文......也敢参加运动会。」

所以，他决定要回应顾笑今夜的那句话——

「那就说好了一起参加。」

余莫图下意识抬手，碰了碰上铺的木板。

他心想，我知道的，顾笑，尽管这次我的自知之明告诉我，我会输得很难看。

但是以后应该不会后悔吧。

突然感觉到，人有自知之明和人有梦想之间的间隙是可以跨越的。

恐惧的样子像茫茫汪洋、万丈深渊。

只是当心一狠眼一闭，用力一跃，虽然依旧只跳了一米八的惨淡距离，可回头一望，原来已经跨到了对岸。

以前实现不了的愿望，这次一定要去试一试。

反正，顾笑会带我飞的——

余莫图是如此信任他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