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 第10章 惊蛰

江屿的天气说变就变。

前些日子暴雨降温，周一醒来热成桑拿。

余莫图感觉全国上下再也找不出哪个城市的天气可以这般垂直过山车。

电子钟显示早上天气23℃，他看着冬大袍开始发呆。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换上了秋季校服。

无论是在以前的209，还是现在的405，余莫图都摆脱不了喊人起床的命。

“谢谢图哥，图哥你真好。”高展飞每次都嘻嘻哈哈地踩点去教室，“今天又是没有迟到的一天呀！”

杨紫丹吼：“赶紧给我回位置去，想被宋段长批斗就继续门口待着！”

余莫图每天五点二十自然醒，洗完漱站在阳台背英语。

寝室其余仨还打着鼾，余莫图盯着手表，等到六点准时合上单词书。

“哐哐哐——”他用力拍着顾笑的不锈钢脸盆，架势像在打击乐，乒乒乓乓的嘈杂声响直接惊醒寝室三人。

“醒了醒了，别敲了哥——”顾笑顶着一头鸡窝，眼睛都睁不开。

“早上好，起床时间到点了。”余莫图说，“距离关寝还有十五分钟。”

窗外天还是微暗的，室内白炽灯啪嗒亮起，顾笑直接拿起奥特曼挡脸。

“今天有点热，不用穿冬大袍。”余莫图走之前提醒，“垃圾袋我拿走了，早上晨读是章春萍的课，别迟到了。”

顾笑挠着鸡窝头，双眼紧闭面向天花板继续打盹。

没过片刻，寝室起床铃响了起来，今天广播响的是水果姐的《roar》。

“I got the eye of the tiger，the fire，dancing through the fire......”

江屿中学的宿舍起床铃很特别，放的都是英文歌，而且全是易燃易爆炸的曲风。

这下寝室三人彻底没了睡意。

“Cause I am a champion and you're gonna hear me ROAR.”

魏翔霖爬下床，嘴里念经一样振振有词，宿舍起床铃两周一换，都会背了。

偌大的校园，早上六点已经人群熙攘，食堂每层楼灯光都是亮堂的，余莫图打包好蛋炒饭和豆浆就往外走。

从二楼向下看的时候，他下意识扶住栏杆，屁股幻痛。

“图哥！”身后声音响起，郭城和高展飞蹭上来搭住他的肩膀，一人一边用力按压，“早上好！”

“我......草。”余莫图险些又要滑下楼。

“我这次起得早吧？”高展飞脸上写满了求表扬。

“可以，比以前快了20分钟。”余莫图扫了眼手表。

“好冷漠啊，你不在的时候，上周我和郭城直接睡过头了，七点半才起床。”高展飞说。

余莫图心想你俩可真行，起床铃清一色的摇滚轰炸，这都喊不醒。

“杨紫丹当时批斗了我们半个小时，跑操都不用去了。”高展飞说。

“难道寝室现在就你俩住吗？我还以为有其他人搬进来。”余莫图乐了。

“实验班只有主动出去的，竞赛班才有换人这一说法，每次联考换一批。”郭城摇头。

“我怎么不知道？”余莫图一愣。

“也是这学期前段时间通知的，你大文班和物化生不搭噶呗。”郭城说。

“哦。”余莫图点了点头，这倒也是，章春萍向来不废话，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从来不提。

三人去办公室收作业，郭城和高展飞是三班的物、化课代表，他俩去拿前天刚考过的开学卷子。

余莫图鬼鬼祟祟地瞥向章春萍的办公桌，对方茶水杯下面压着开学考的成绩单。

他环顾四周，抖了抖语文试卷将它重新摆好，斜过去盯着成绩单

“你来了啊。”章春萍突然站在身后，余莫图唰地抬头，做贼心虚般挪开身子。

“......老师好。”余莫图清了清嗓子。

章春萍抽了几张纸巾擦着手上的水渍，扫了眼余莫图，将成绩单递了过去：“想看就看吧，表现不错，第一名哈。”

果然。

余莫图眉毛一扬，这下松了口气：“谢谢老师。”

章春萍一味地笑，她看见杨紫丹嚼着肉包子进来，当即招手示意：“欸，来下我的宝。”

杨紫丹看见章春萍的笑容，大早上心情坏三分。

她没好气地夹着课本走来，瞧到还有个余莫图，情绪又好了不少：“早饭吃了不？”

章春萍：“不然呢。”

杨紫丹白她一眼说：“谁问你了，我在问我家宝贝。”

余莫图：“......吃了。”

一边说着，他默默往旁边撤，靠向郭城和高展飞。

准确来说，仨人颇有默契地远离即将发生的战场。

“噢——”章春萍故作惊讶地捏着成绩单，朝杨紫丹勾了勾手，“你知道你家宝贝学生这次考咋样吗？”

杨紫丹想都不用想：“班一呗，这不废话呢嘛。”

章春萍被呛到，她清了清嗓子说：“废话，我指的是段多少。”

“段50守门员。”杨紫丹面无表情，又补了一句，“准确来说，第30名，我说的对吧坚?挺哥？”

章春萍：“......”

好极了，这次老娘赢了，杨紫丹心情大好。

坚?挺哥默不作声地躲在高展飞和郭城身后。

“牛啊坚?挺哥，多了六百来号人还能继续30名，教我咋控分呗。”高展飞哇了一声。

“还教你控分？你不是超神就是超鬼，段一考了段一百也拿了，谁家方差都没你这么大。”杨紫丹嘴角一抽，“语文作文满分60，你拿个30分你是要感天动地吓死谁啊？人家莫图这次56学着好吗。”

“图哥你习惯就好，她俩上届带高三的时候就这样，老喜欢比排名，咱好兄弟千万别被离间！”高展飞压着嗓子说。

“高展飞我耳朵没聋，赶紧滚回去早读。”杨紫丹的大嗓门继续发力。

高展飞直接拽着郭城溜了，把余莫图一个人撒在办公室。

“......章老师。”余莫图打量着眼前局势，“那个开学考的语文卷子我先发下去。”

他蹑手蹑脚挪开章春萍的水杯，也跟着俩人跑了。

来到教室门口，看见顾笑坐在门外的桌前吃早餐，干饭很起劲，身子一抖一抖。

余莫图突然顿了顿，眯起眼睛。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巧了他余某人向来也不是君子，直接伸出手罩在了顾笑脑袋上，一盘乱搓，搓得本就鸡窝的发型更加杂草丛生。

顾笑先是一震，抬头看见来人后又松了口气。

“我靠，还以为是北极熊呢，差点吓死。”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

余莫图抖了抖手中的试卷。

“成绩出来了？”顾笑一惊，“太快了吧，老头们都不睡觉的吗？”

“江中是这样的，文科全放周六考，两天改完，理科一个晚上全部出分。”余莫图说。

尤其是物理，郭城当时这样形容自家物理老师改卷：“他就趴在那，眼睛失焦，小鸡啄米一样点鼠标，屏幕扫过一连串的0分。”

——

周一早自习6:30-7：10，早读半小时，剩下时间全交给章春萍训话。

“开学第一天，你们开学考拿这种成绩报答我的，嗯？”章春萍扶着眼镜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就差身后化形露个女夜叉的法相。

“明明开学一个多月了。”顾笑低头和余莫图窃窃私语。

一根粉笔砸来，当场在他桌上断成几截。

顾笑瞬间捂嘴。

“卷子很难吗？还是你们没有用心做？我们语文老师全都提前通知考试范围是五三多音字还有古诗文对吧？杭州卷子也练过吧？怎么还考得稀烂？”

章春萍抛出夺命连环五问。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还有那作文，简直离题万里没眼看。题干给了有人说，有人说，后面出现了‘但是’，怎么着，你们文章里一点自己的见解都没有吗？”

“莫图。”章春萍叫了语文课代表的名字，语气瞬间柔了下来，“答题卷给我，作文还没上传，这次56分，大家好好拜读拜读。”

全班默然注视最后一排的男生。

下课铃声响起，结果放的依旧是水果姐的《roar》。

“I got the eye of the tiger，the fire，dancing through the fire......”

事实证明，不是哪个老师都像杨紫丹那般大嗓门，可以盖过下课铃。

章春萍刚讲上头，这下她被迫憋呛，最后无奈甩手。

“下课。”

全班一哄而散，耳朵听不见，但读唇语还是手拿把掐的。

余莫图趴在桌上用指腹揉搓着成绩条，发呆出神。

突然，指间的纸条被人抽走，偏过头对上了顾笑的笑容。

“我草。”顾笑说，“果然是班一欸，坚?挺哥你这七八次大考一直段30吧，我百米跑都没你控得这么准。”

「坚?挺哥」的外号从三班渗到六班去，他不用想都知道是高展飞串门的时候流出来的。

“你呢？”余莫图扒拉开顾笑半掩着的胳膊，瞄了一眼当场顿住，“哦......呃，加，加油。”

语气没有半分虚伪。

那是一个很有冲击力的成绩单。

班排名45/45，段排名715/745。

顾笑扫了眼，无所谓地打个哈哈，他双手兜住后脑勺，摇着椅子说：“没事，我练体育的，分数够用就行。”

“啊......”余莫图应了一声。

但这六门加起来真的够么。

“不然你以为我下午自习课都去哪了？”顾笑说。

余莫图言简意赅：“逃课。”

“......小爷我是去操场体训。”顾笑沉默。

余莫图转移话题：“那你以后当运动员？”

“是啊，不过得先出成绩。”顾笑说，“你以后呢？”。

我么。

可能，当作家写点东西。

“......我没想好。”但余莫图望向顾笑时，想说的话全然顿住，慢慢将手中褶皱的成绩单抚平。

顾笑啊了一声，又换了个问法：“你毕业后想干啥。”

“看A-Lin的演唱会。”余莫图说。

“A-Lin？”顾笑挠着后脑勺，表情疑惑，“这哪个歌手，A-Lin是外国人吗？”

“......不，不是。”余莫图顿了顿，从抽屉里翻箱倒柜，最后捧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哆啦A梦封面的笔记本。

上面印着「歌词本」三个大字。

“你翻翻看，以前肯定听过的。”余莫图朝顾笑晃了晃笔记。

字真好看。

这是顾笑翻开笔记后的第一印象，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力透纸背的字迹，翻页看向歌词。

“这些都是她的歌啊。”顾笑指着说。

“咋样，耳熟不？”余莫图胳膊撑住下巴，偏头笑了笑。

“......确实。”顾笑点头，“我爸妈KTV都唱过，我也会唱。”

边说着，顾笑扫了他一眼，嘴里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摇滚乐呢——”

“你说啥？”余莫图没听清。

“没什么。”顾笑转头又咧起嘴，将歌词本还了回去，悠悠开口，“就是感觉你和我印象里的有些变化。”

印象？

余莫图面露不解，再追问了一句，顾笑却是半笑着绝口不提了。

——

周六校外。

“爸，跟你说个事儿。”趁着高一小周假，家长带饭来学校探监的工夫，余莫图坐在私家车里边吃饭边问，“我不是分班了嘛，我同桌是顾笑。”

“哎呦这么巧，相处还行吧？”余庆国一喜，感慨着两家就是有缘。

“他人挺好的......就呃，人挺好的。”余莫图措辞半天，干巴巴重复了两遍。

“我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人。”余莫图问。

“人来疯。”余庆国言简意赅。

“啊......”

“都怀疑当初抱错胎了。”许清玉插刀。

“......？”

下一秒，余莫图继续被余庆国的语出惊人给呛个半死——

“你小子以前不是大名鼎鼎的「余宅村孩子王」吗，顾笑每次都被你揍哭。”

“我？”余莫图指着自己愣了半天，“我......靠？我揍顾笑？我这拳头力气揍得动这大块头？”

“啥啊，你那是笨鸟先飞提前窜个了，打遍同龄人天下无敌手，花无百日红，你小时候绽放着绽放着，现在不就萎了么。”许清玉说得很刻薄。

“下次回老家悠着点啊，指不定哪天就被仇人拉巷子里给揍了，这年头的孩子发育得可真好，哪像你先发制人后劲不足——”许清玉半开玩笑地打量，又啧啧摇头，语气都充满了遗憾，“人家也想要一米八几的宝贝儿子。”

“顾笑送你了，让他当你儿子，超标完成考核，”余莫图眯起眼，“一八五，八块腹肌，脸长得也还行，许总喜欢吗？”

“吃你的饭去。”许清玉说。

余莫图此刻只想起了风水轮流转。

瞧着顾笑那么大的块头，他现在很心虚。

脑子里带着爸妈的“你们打好关系啊”“别再揍哭顾笑了”“下次约老顾一家再出来吃饭”这些话回到教室，心情很忐忑。

「草，说的好听，让我别再欺负他。」

余莫图觉得脖子在发凉。

妈的这体型这块头，三个自己加上去都打不过。

顾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合上漫画向后门看去，见宋昌飞没来偷袭，他又松了口气。

“所以你怎么了？老盯着我干嘛。”顾笑问。

“顾笑啊——”余莫图说没有，但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戳了戳胳膊。

顾笑抬头，放下抽屉里的漫画。

“你会揍人吗？”余莫图悻悻地笑。

顾笑先是一愣，直勾勾盯着余莫图看了大半天后扬起笑容，嘴唇蠕动片刻，手抬起又放下。

他突然朝拳头哈了一口气，往身边的空气挥了一拳，大喝道：“小爷我是**接班人！”

余莫图：“......”

神，神经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