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为后 第5章 第 5 章

青砖灰瓦的祠堂，几露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门前一对石狮子风吹日晒，棱角早已磨平，祠堂前的空地上，黄土被踩得结实，周围挤满了男女老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夹杂着远处炊烟的柴火味，晨风微凉，吹得阿阮的补丁布裙微微翻卷。

阿阮牵着囡囡站在祠堂门口，三岁的小丫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眼里满是好奇。

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脚上的布鞋还沾着几点昨夜的泥泞。

“娘亲。”囡囡小声问道：“为什么他们有人在哭？”

囡囡还太小，不明白什么叫抚恤，也不明白为何周围的大人这么不开心。

阿阮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愿意告诉女儿她的爹爹已经死了，小小年纪的她还不懂死亡的承重。

她蹲了下来，牵着女儿的小手说道：“他们哭是因为想念自己在战场上的亲人。”

“哦，原来是这样。”囡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也想爹爹了。”

可是她哭不出来，她从未见过爹爹，一直跟娘亲生活在一起，只要有娘亲在身边她就不想哭。

“囡囡，你记住，待会可能有人说你爹爹死了，那是他们胡说呢，别相信，知道不？”阿阮担心人多口杂，谁说漏了嘴，被囡囡听了。

“他们为啥要说爹爹死了？”囡囡好奇地问。

阿阮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忍着眼泪：“因为你爹爹离得太远，他们不知道发生何事，就瞎猜。”

“哦。”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呦，阿阮，你也来啦！”人群有人喊了一声。

谢长福和周氏走到祠堂前的石阶上，身后跟着他们的三个儿女。

大儿子谢大牛，二十岁，膀大腰圆，穿着件油腻的短褂，怀里抱着他刚满月的儿子，斜眼瞅着阿阮，像看个外人。

二儿子谢二牛，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阴鸷，嘴里嚼着根草棍，站姿吊儿郎当。

唯有小女儿谢小花，十岁，怯生生地躲在周氏身后，低着头，攥着破旧的衣角不敢吱声，圆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

囡囡紧紧地牵着娘亲的手，抬头，软糯糯的声音又带着一丝紧张：“娘亲。”

阿阮立刻将孩子搂在怀中，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就当没听到周氏跟她说话。

祠堂内，县城来的主簿端坐堂上，须发花白，村里的里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围坐在旁，脸上神色各异。

乡亲们围成半圈，一阵阵议论声起起伏伏，间或夹杂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哭闹。

前面正在排着队，阵亡将士家属正在主薄的核对之下领取抚恤。

轮到阿阮了，她刚抱着孩子上去，要自报姓名，这时，周氏忍不住了，率先开口，嗓音尖利，像是锥子扎进人耳朵：“诸位父老乡亲，里正，主簿，你们给评评理！这阿阮，顶着我们谢家媳妇的名头，吃了我们谢家的，喝了我们家的，这些年我们老两口可没少贴补她！如今二弟没了，朝廷给了六贯钱和两匹绢，这抚恤是我们谢家的，她一个外姓女，凭啥独吞？”

阿阮似乎已经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来这，必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抚恤领走。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了起来。

阿阮没有理会周氏胡搅蛮缠，她继续跟主薄说：“这是我家郎君谢玄朔的军籍，还有我和他的婚书。囡囡是我和郎君的孩子，她不是外姓女。”

“哎呀，这日子没法过了，恩将仇报呀。”说着，周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挤出几滴泪，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我们养她这么多年，她倒好，生了个丫头片子，让我们谢家绝了后，这会子还想霸着钱不放，世上有这样的理吗？”

谢长福忙点头，搓着手附和：“就是！阿阮，当初你嫁进我们谢家，跟玄朔都没拜堂成亲，不过是写了张婚书，你算哪门子媳妇？钱是我们家的，你得交出来！”

他声音粗哑，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眼睛却不敢直视阿阮，偷偷瞄向主簿，像在试探风向。

先说个大的，要把钱全部要来，阿阮肯定不给，极限施压后，再说分一半也行。他们一家人来之前都合计好了，怎么着今天都不能空手回去。

人群里一阵哗然，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谢家夫妇也太不要脸了吧？”

“谢娘子这些年可没少吃苦，哪有他们地贴补？”

可也有几个老汉皱眉，嘀咕道：“没拜堂，确实不算正经媳妇……”

阿阮心头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是谢家的童养媳，从小就跟玄朔在一起，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十六岁就怀了他的孩子。

谢家人一合计，也没必要拜堂，白花那个钱，不如把钱省下来盖房子。

于是，婚书有了，可是并没有拜堂宴客，不过村子里都知道她是谢家的童养媳。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阿囡，小女孩正无辜地揪着她的衣角，奶声问：“娘，他们又咋了？”

每次见到大伯大娘，他们似乎都在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大人那么多的气。

阿阮咬紧牙关，强压住眼眶的热意，轻轻拍了拍阿囡的背：“囡囡不怕，没事。”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周长福夫妇，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大哥大嫂，你们说吃你们家、喝你们家？好，咱们一笔笔算清楚！玄朔走后，我和囡囡吃过你们一粒米没有？这些年，我送去你们家的米面，值多少银子？去年大嫂病了，我掏了银子抓药，你们还过没有？如今玄朔不在了，你们不问我们母女怎么活，反倒来抢这点抚恤钱，你们还要脸不要？”

她这话一出，乡亲们炸了锅，几个年轻媳妇忍不住嚷道：“就是！谢娘子这些年多难，谁不知道？你们两口子啥也没干，还好意思来抢钱！”

“呸！”人群里，有个大娘叉着腰，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周氏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指着阿阮的鼻子尖叫：“你个小蹄子，嘴硬什么？没拜堂，你就不是我们周家的媳妇！那婚书算个啥？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再说，你生了个丫头片子，害得我们谢家绝后，这银子你没资格拿！”

她说着，推了推身旁的大儿子大牛，“大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牛抱着孩子，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你一个外姓女，霸着我们谢家的财产，还在这装可怜，谁信你？要我说，你就该带着你那赔钱货滚出村子！”

二儿子谢二牛也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棍，嚣张道：“就是，听说你又勾引了刘家的汉子，唉哟，还真是脸皮够厚啊！”

阿阮气得手都在抖，心头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想起这些年独自撑起这个家，风里雨里种田，夜里一针一线缝补，只为让阿囡吃饱穿暖。

如今这对无耻的兄嫂，竟连她最后一点活路都要抢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双手高举泛黄的婚书，声音颤抖却铿锵：“你们不认这婚书？好，里正，主簿，诸位乡亲，你们看看，这是玄朔亲手写的婚书，盖了手印，村里媒婆和证人都签了字！你们说我不算谢家媳妇，那这婚书算什么？”

“你们说囡囡是赔钱货，可她是玄朔的骨血，是谢家的后！你们一口一个绝后，良心被狗吃了？还有，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吗？谢家哪儿绝后了？你们不能为了这六贯钱，两绢布就睁眼说瞎话，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乡亲们都看着呢！大家都来给我们评评理吧！”

她这话如惊雷炸响后，祠堂内外一片寂静。

婚书被她高高举起，纸上墨迹虽有些模糊，但手印和签字清晰可见。

里正接过婚书，仔细看了，皱眉瞪向谢长福夫妇：“这婚书清清楚楚，还按了手印。况且，他们虽然没有拜堂设宴，但当时谢家长辈也给我们家送了些喜糖，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周氏还想狡辩，却被阿阮打断，她往前一步，盯着谢长福夫妇一字一句道：“你们说我对谢家无贡献？我问你们，玄朔走后，屋子是谁修的？田是谁种的？囡囡是谁养大的？你们两口子这些年从我们孤儿寡母身上吸血，还敢在这倒打一耙？你们不就是看我孤儿寡母好欺负，想抢这点钱去给你们儿子娶媳妇、买田地？告诉你们，没门！这钱和两匹绢，是玄朔在战场拼命换来的，是给我和囡囡的，谁也别想抢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扎得谢长福夫妇哑口无言。

乡亲们再也忍不住，纷纷指责起来：“谢长福，你还是人不是？阿阮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个家，你们还来欺负她！”

“周氏，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想抢钱还装好人，呸！”

“呸！”

周氏气急败坏，脖子都气红了，她掐着腰：“她一个女人怎么撑着家？还不是在外面勾引男人！这村子里的男人不知道被她勾搭了多少，你们为她说话，难道你们家的男人也上了她的榻？”

阿阮急忙捂住女儿的耳朵，不让她听到这些污言秽语。

她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根本忍不住。她一个女人家被这样污蔑，这是要人命的。

谢大牛跟在后面说：“就是，我上次就看到一个汉子进她家了。趁我小叔不在，便作出此等不守妇道之事，应该把她打死！”

虽然这勾引汉子的事是他们凭空捏造的，可是污蔑女子不需要什么证据，空口白牙就可以。周围的乡亲们，有些不信，可有些心里已经隐隐犯了嘀咕。

毕竟她一个女人在家里带着孩子，真要勾引汉子也不是不可能，这种事村里又不是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