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三月初五,午后。
丞相府的回廊曲折幽深,仿佛一条时光停滞的静谧河道。
廊柱是深沉的赭红色,年深日久,漆色有些剥落,透出底下木质的温润纹理。
顶上覆着厚重的青瓦,将蜀地盛夏炽烈的阳光隔绝在外,只在廊檐边缘漏下一道明亮锐利的光刃,切割着廊下的阴凉。
廊侧庭院中,一架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紫藤,虬结的枝干如同苍龙盘绕,浓密如盖的叶片铺成一片沉沉的绿云。
空气里浮动着紫藤叶特有的、略带苦味的清香,混合着书房方向隐约飘来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
这气味令人心静,也令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凌熠与费祎并肩,自议事堂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后走出。
方才长达两个时辰的朝议,核心是南中新附郡县的赋税蠲免与汉中屯田的扩展细则。数字繁琐,利害交织,唇枪舌剑隐在温文的奏对之下。
费祎作为尚书令,是实际主持日常政务的核心之一,言辞恳切,斡旋有度。
凌熠作为新晋尚书郎,主管工曹、水曹相关,更多是倾听、记录,只在涉及具体技术标准与物料估算时,才以清晰的数据和简明的逻辑补充几句。
他的发言总能在繁杂的争论中切入实质,如同快刀划开乱麻,每每让面露不耐的年轻天子刘禅精神稍振,也让几位务实的老臣暗自颔首。
两人脚步都不快,似乎都还在消化方才议事堂中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与妥协。
费祎年约四旬,面容清雅,三缕长髯修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深紫色官服,腰悬银印青绶,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中枢、调和阴阳的从容气度。
凌熠落后半步,绯色官服在廊下的阴翳中显得色泽深郁,身形挺拔,但眉宇间仍带着属于技术官僚特有的、专注于具体事务的沉静,与这处处透着权谋与历史重量的丞相府回廊,似乎还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行至一处廊柱转弯的僻静角落,前方一株老紫藤的枝干斜逸而出,在廊内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费祎的脚步似乎被那垂挂的藤荚不经意地绊了一下,身形微顿。
他自然地伸手扶住身旁漆色斑驳的廊柱,顺势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仿佛只是驻足欣赏廊外庭院一角略显芜杂的芭蕉。
“时辰不早了,明枢午后可还有安排?”费祎语气随意,如同同僚间寻常的寒暄。
“暂无紧要公务,文伟兄可是有事吩咐?”凌熠停下脚步,静立一旁。廊下的光线昏暗,费祎背着庭院方向的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亮。
“吩咐不敢当。”费祎摆摆手,目光似乎被廊外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吸引,语气依旧轻松,“只是忽然想起一事,或需明枢心中先有个数。东吴那边,遣了使团来。算算行程,快则七八日,慢则旬内,必抵成都了。”
凌熠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两国使节往来,本是常事。
“此次正使是辅义中郎将张温,张惠恕。此人乃吴郡名门,文采斐然,当年以‘使蜀赋’名动江东,是个风流人物,在江东士林清议中声望颇高,非寻常武将可比。”费祎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他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一处小小的木疤,声音压低了些,更贴近凌熠:“使团中尚有数人,其中一位,名薛琮,官职不高,仅谒者仆射。然此职乃君王近侍,常在左右,传宣诏命,窥察内外。这位薛谒者,闻说是吴主仲谋颇为亲信之人,常随侍宴游,顾问应对。”
费祎说到这里,目光从蜻蜓身上收回,转而看向凌熠,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前日,先行抵达安排馆驿、查验一应接待礼仪的鸿胪寺丞,私下寻我禀报了一桩小事。这位薛谒者在巡视为其预备的下榻别院时,曾于不经意间,问起……”
他语速放得更缓,字字清晰,却又轻得仿佛怕惊动了廊檐上栖息的雀鸟:“‘闻蜀中近年出一奇士,姓凌,精研天文地理之奥,尤善窥测天机,驾驭雷霆,于南疆立下不世奇功。不知此番觐见上国天子、拜谒诸葛丞相之余,可否有幸,一睹这位凌先生之风采?’”
廊下寂静。
连藤荚相碰的细碎声响,似乎也瞬间消失了。庭院那头,芭蕉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凝滞不动。
凌熠依旧静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心湖却如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涟漪无声扩散。
东吴使团,点名要见他。这不意外,南征动静太大,“掌雷”、“驯石”之名早已不胫而走,传到东吴也不奇怪。
但这问话出自孙权近侍之口,时机又在此等正式使团中,其意味便绝非“好奇”二字所能概括。
费祎静静观察了他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沉稳,是立足朝堂的第一要义。
他继续道:“鸿胪寺丞答得甚是得体,只道凌尚书乃国之重臣,是否出席朝宴、接见外使,自有朝廷仪制与上意裁断,非外臣可预。然此问……呵呵,”他轻轻一笑,笑声在幽廊中带着些微回响,“恐非单纯慕名而来,欲睹风采那般简单。明枢,你可知江东之人,与巴蜀、与中原,心思有何不同?”
凌熠沉吟片刻,道:“还请文伟兄指教。”
“指教不敢,闲聊而已。”费祎转身,面向庭院,背对着凌熠,声音在空旷的廊中显得越发清晰,“江东立国,所恃者三:一曰大江天堑,二曰舟师之利,三曰……对风涛之信的把握。其地水网纵横,舟船往来如梭,水战乃其存亡根本。而水战胜负,半在人谋,半在天时。风向顺逆,水流缓急,潮汐涨落,乃至暴雨雷霆,皆可定一军之生死,决一战之成败。故而,其君其臣,对‘风’、‘水’、‘雷’、‘云’等天地之威,探究之热忱,敬畏之深切,远甚他国。昔有琅琊于吉以符水惑众,左慈以幻术邀名,皆能在江东掀起波澜,可见一斑。”
他略侧过脸,余光扫向凌熠:“彼等闻你‘掌雷’之名,心中所思所虑,恐怕复杂得很。或欲结交,以期得窥天地伟力之一线玄机,增益其水师舟楫之威;或欲探究,以明蜀汉是否真得‘天助’,握有可怖之秘器;甚或……欲行间,借此异人之名,行挑拨离间、乱我朝局之事。不可不防,亦不可不察。”
费祎这番话,将东吴可能的动机剖析得淋漓尽致。
技术觊觎、战略评估、政治阴谋,三种可能□□织,每一种都可能为凌熠此行带来完全不同的际遇与风险。
“文伟兄洞若观火,提醒的是。”凌熠拱手,语气诚挚,“此事确需慎之又慎。不知丞相于此,可有明示?”
“丞相已知晓。”费祎颔首,转回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丞相只言,客自远来,当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使其知我上国气度。然,”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丞相私下让我提醒于你,心中需有预备。与江东俊杰周旋,言辞机锋,学问辩难,乃至……某些不得不为之的‘奇巧’展示,恐皆在所难免。你心中有丘壑,手中有尺度即可。不必过于忧惧,丞相……自有庙算安排。”
“多谢文伟兄转达,更谢丞相关怀。”凌熠再次郑重道谢。费祎的提醒,既是同僚之谊,更是丞相意志的传达。这意味着,出使东吴,或与东吴使团的接触,已成定局,且诸葛亮已有全盘考量。
费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重新迈步,向着回廊尽头那片逐渐明亮的日光走去。
紫藤的清香依旧萦绕,但凌熠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怀表在怀中贴身之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悸动。
那不是“乾一”的星空清冷,也不是“坤二”的厚重沉稳,更非“震三”的躁动内敛,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流动”、“迅捷”、“无孔不入”感的牵引,正与他意识中“巽”位的方向隐隐重合,坚定不移地指向东南——江东,东吴!
是“巽四”碎片的感应,因为这阵“东风”的临近,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吗?
他微微眯起眼,廊外炽烈的阳光有些刺目。
这阵由孙权近侍一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所带来的“风声”,已然越过千山万水,吹到了锦官城下。
它不再仅仅是远方的流言,而是化作了即将叩响国门的、实实在在的脚步声。
机会,与那莫测的风险,如同藤与棘,已缠绕着,伸到了触手可及之处。
而他,必须在这阵“风声”中,辨明方向,站稳脚跟,甚至……借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