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的马车尚在金牛道的险峻栈道上艰难前行,千里之外的成都,年关将近的喜庆气氛之下,一股针对他的暗流,已悄然汇聚、涌动,其势渐汹。
杨府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杨珩眉宇间凝结的忧色。
她刚从父亲杨仪的书房中退出。
杨仪的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方才的话语犹在耳边:
“……谯允南(谯周)近来颇为活跃,频频于府中召集太学诸博士,及素以清流自诩的刘琰、来敏等人。名义上是辨析经义,切磋学问,然所论多涉‘道’、‘器’之辨,力斥‘以器害道’、‘以末技乱本业’。闻其正主持编纂《辟异端论》数卷,引经据典,专为批驳‘重工巧、轻经术’之风。其门下弟子,近日于太学中,对‘灵台侍诏以奇技得幸’、‘定军山耗巨万以固一石’等事,议论颇多。”
杨仪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此论虽未明指凌明枢,然其意昭然。谯大夫清名在外,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其言一出,影响不可小觑。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车骑将军(李严)处,近日倒未见有何明确动作。然其派系中,如尚书令陈震、江州都督陈到等,私下与人言谈间,对汉中工程‘耗费民力’、‘凌熠以一侍诏而擅结外将(指魏延)、邀买军心’等事,似有微词。此等言论,将技术之事,引向吏治、人事,其心……难测。”
杨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谯周是从学术思想、道德高度进行批判,占据“道统”制高点;李严一系则从政治实务、人事关系角度进行影射,更具实际的杀伤力。
两者虽未必联手,但目标隐隐重合,形成夹击之势。
“父亲,陛下……可知此事?”杨珩最关心的是天子的态度。
杨仪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陛下近日偶于经筵之后,问及侍中董允:‘闻凌熠在汉中,以奇法治山,果有神效。然此等技艺,于民生稼穑,究竟利弊几何?’董允答以‘格物致用,可利国本’。陛下未再深问,然……”他顿了顿,“陛下能问出此言,显是听到了些风声。陛下仁厚,然耳根不坚,易受流言所惑。此乃变数。”
刘禅的态度,是眼下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他若坚定支持丞相,支持凌熠,则风波易平;他若心生疑虑,或被谯周等人的“大义”说动,则局势将大为不利。
走出父亲书房,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
杨珩快步回到自己院落,吩咐心腹侍女紧闭院门。
她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开着凌熠离开前留下的《格物初阶》天文、数理篇手稿,以及她这段时间依据凌熠书信指点、尝试整理的地理、力学者述纲要。
字迹工整,逻辑严密,试图为那些超越时代的认知,构建一个能被此世接受的、严谨的阐述框架。
这些文稿,曾是她与凌熠精神共鸣的见证,是“星影纱”之外,另一项静默却意义深远的事业。
而此刻,在扑面而来的舆论风浪前,它们的重要性陡然提升。
“彼等攻讦‘奇技’、‘无本’,无非是见其‘用’而未见其‘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杨珩指尖拂过凌熠那特有的、略带棱角的字迹,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若能将这‘理’与‘所以然’,系统成书,言之有据,推之成理,使其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堂堂正正之‘实学’……或可堵住悠悠众口之一二。”
她深知,单靠凌熠一人在外建功立业,不足以从根本上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必须建立起一套能够自洽、能够传播、能够培养后继者的知识体系。
这《格物初阶》,便是基石。
“阿沅,”她唤来侍女,“前次吩咐你去探听的那几位在太学中家境清寒、但心思活络、尤好数术工匠之学的博士弟子,情形如何?”
“回娘子,已初步接触过三人。其中两人颇感兴趣,尤对凌先生灵台验星、定军山治水之事好奇,然惧于谯博士门风,未敢明言。另一人姓何,出身匠户,因通算学被荐入太学,对娘子所言‘实学’之道,最为热衷,已秘密抄录了部分凌先生关于数算符号的初稿回去研习。”侍女低声回禀。
“很好。”杨珩点头,“继续暗中接触,务必谨慎。所需资费,从我私账支取。告知他们,但有所疑,可记录下来,日后或有机缘请教。此事不急,但需稳步推进。”
她要做的,是在这“正统”学风的铁幕之下,悄然播撒“实学”的种子,培养最初的理解者与支持者。
这或许缓不济急,但却是长远之计。
铺开素帛,她提笔给尚在归途的凌熠写信。
千言万语,忧思重重,但落在纸上,却需极尽含蓄克制:
“明枢君如晤:暌违日久,念甚。汉中苦寒,君劳顿经月,伏惟珍摄,万勿以案牍损及康健。成都近日,年节将至,然气候反常,时暖时寒,颇有郁结难舒之闷。闻金牛道险,归途漫漫,望君不必急于赶路,平安为要。待君归来,成都或已‘暑热’(暗指流言),需静心调适,暂敛锋芒,徐徐图之。妾一切如常,惟盼君安。珩手书”
“暑热”、“郁结”、“静心”、“敛锋”……她相信,以凌熠之智,必能读懂信中深意,明了成都已是山雨欲来。
信送出后,杨珩独立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枯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谯周的清议,李严的冷箭,天子的疑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即将归来的凌熠,缓缓罩下。
而她,必须成为他在成都最清醒的眼睛,最隐形的盾牌,以及……最坚定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