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蜀军大营,腊月初四,夜至腊月初五,全天
夜幕降临后的蜀军大营,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入夜后,虽有巡哨口令,虽有刁斗声声,但营垒间总还有些许人气——低沉的交谈、火头军收拾灶具的叮当、伤病员的呻吟,甚至偶尔压抑的嬉笑。但今夜,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
寂静。
一种沉甸甸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大营。
巡哨的兵士依旧按着固定的路线行走,但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皮靴踩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嚓嚓声。
他们不再像往日那样目光平视、警惕扫视四周,而是大多微微垂着头,眼神沉重,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相遇时,也只是极轻微地点头示意,无人交谈。
岗哨上的兵士站得笔直,如同铁铸,但若仔细观察,能看到他们紧握戟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悲戚,飘向大营中央那片被更多灯火和亲卫环绕的区域——中军寝帐。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号令都更具传染力的情绪,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在军营中缓缓扩散、弥漫。那是悲伤,是恐惧,是巨大的、即将失去支柱的茫然。
这情绪并非完全表演。姜维在腊月初四傍晚,秘密召见了魏延、马岱、高翔、张翼,以及另外两名资历深厚、绝对可靠的老将。
他没有透露“金蝉脱壳”的全盘计划,只是用沉重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语气,告知他们:“丞相……恐就在这一两日了。医官已束手。我等……需早做准备。”
消息如同惊雷,在这些忠诚将领的心中炸开。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噩耗以如此确凿的方式从姜维口中说出时,巨大的悲痛和现实的恐慌依然瞬间击中了他们。魏延虎目含泪,一拳砸在案几上,闷响如雷。马岱等人也是面色惨然,久久无言。
“此刻,绝非哀恸之时!”姜维强压悲声,目光扫过众人,嘶哑道,“丞相若去,我军如断脊梁。对岸司马懿虎视眈眈,朝中……亦非太平。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秘不发丧,妥善筹划后事,安全撤军。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分配了任务:魏延负责加强正面防御,应对魏军可能借机的试探或强攻。马岱、高翔负责整顿各部,约束士卒,防止营内生乱。张翼负责后勤辎重,开始秘密整理,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另外两位老将,则协助他处理“发丧”所需的一应礼仪、文书准备。
“自此刻起,”姜维最后肃然道,“营中气氛,需如此这般……”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于是,就有了入夜后这弥漫全营的、无比真实的悲恸与压抑。
医官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频繁出入中军寝帐,脚步匆匆。亲卫们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冷峻。偶尔有压抑的、仿佛来自寝帐方向的咳嗽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牵动着每一个听到的兵士的心。
一些低阶军官和兵士,开始自发地、沉默地做一些事情。有人将兵刃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心中的不安也一同磨去。有人对着成都方向,默默跪地磕头,祈求上苍。
更多的兵士,在短暂的休息时,聚在火堆旁,不再闲聊,只是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映照着迷茫与哀伤。
甚至,在营垒的某些角落,开始出现一些小小的、简陋的祭奠痕迹——几块石头垒成的小堆,上面插着几根枯草,或者放着一块舍不得吃的干粮。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明说,但一种共同的情感和认知,正在全军上下无声地流淌、汇聚。
“丞相……怕是不行了。”
“天要塌了……”
“以后……我们怎么办?”
这些低语,在夜风中飘散,与那沉滞的气氛融为一体,真伪莫辨。
姜维行走在营中,感受着这弥漫的悲怆,心中亦是被沉重的真实情感所充斥。他知道,这氛围有一半是他有意引导和放任的结果,是为了那个计划。
但另一半,却是将士们对丞相发自肺腑的爱戴、依赖与即将失去的恐惧。这种真实,恰恰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走到中军寝帐附近,这里守卫更加森严,气氛也更加凝重。帐内灯火通明,但寂静无声。
王使者也“恰好”在附近“偶遇”了姜维,见他双眼布满血丝,神色憔悴,欲言又止。姜维只是对他沉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丞相……刚服了药,昏睡过去。常侍可否……稍候片刻,待丞相清醒些,或许……能远观一眼?”
王使者看着姜维那毫不作伪的悲痛神情,又看了看周围肃杀到极点的气氛,心中那点因未能立刻拿到人而产生的不快和疑虑,也被这巨大的、真实的死亡阴影所冲淡、压制。他点了点头,没再催促,只是道:“那咱家……便再等等。”
死亡的序幕,已然拉开。
全营上下,无论是知情的极少数核心,还是绝大多数被这真实氛围感染的将士,都已然入戏。
只等那最后的钟声敲响,便要将这场悲壮的大戏,推向**。
而这场大戏的主角之一,那具足以乱真的“壳”,已在秘密工坊中准备就绪,即将被送入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