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封赏的风波,在成都的街谈巷议中渐渐平息,沉淀为茶余饭后一则略带传奇色彩的谈资。
然而于当事人而言,生活的轨迹已悄然转向,新的压力与期许,如无形的丝线,悄然编织进每个日夜。
凌熠在新赐的、位于灵台附近的一处清静宅院中,迎来了第一个休沐之日。
院中老槐枝叶扶疏,洒下斑驳光影。
他立于书斋窗前,面前长案上,堆叠着自穿越以来,他断续记录的各种笔记、演算稿、观测数据,以及杨珩在灵台事件中协助查找、整理的那些珍贵文献摘要。
纸张与竹简混杂,炭笔字与墨迹交错,间或夹杂着他自创的符号与算式。
知识如散落的珍珠,每一颗都蕴含着超越时代的光泽,却因缺乏一条贯穿的主线,而显得杂乱无章,难以示人,更遑论传承、验证、发展。
案上除了笔墨简牍,还多了许多新奇物事:大小不一的陶碗、研钵、木尺、自制的圆规、以磁石和细铁针改装的简易指南针,以及几只密封的陶罐,里面分装着不同颜色、质地的矿物粉末。
靠墙立着新的书架,架上除了灵台原有的天文历法典籍,更多了许多凌熠自己整理、书写的稿本。
稿本以麻线装订,封面素净,只在边角标记着类别:“数理通诠·卷一”、“天象观测纲要”、“物性初探”……
这里是他在灵台的“格物”工作室。
此刻,凌熠移步案前,对着一卷刚刚写就的文稿沉思。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腾——系统整理,建立框架,形成体系。
文稿开篇写着“《格物初阶》叙”,其下是他尝试以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范畴和语言,重新架构现代科学知识体系的初步框架。
但写至“力与动”一节时,他停下了笔。
如何向一个从未接触过牛顿定律、没有“加速度”、“惯性”概念的人,解释物体运动的内在规律?用“气”或“势”?太玄。用工匠经验类比?又失于精确。
他需要一位助手,不,不仅仅是一位助手。
这个人既要深谙古籍义理、思维又足够缜密开放,还能够理解他试图建立的这套新“语法”,并协助他将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翻译”成能被这个时代接纳和消化的形式。
但这不是翻译词典,不是简单地将现代术语对应古语。
这是一次艰难的“转译”与“重构”,需要将另一套认知世界的范式,小心翼翼地嫁接于此世的思维主干之上。
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够理解他思维内核、精通此世语言与典籍、并且拥有足够智慧与耐心,能与他一同推敲、辨析、乃至创造性“转述”的同行者。
这个人选,无需第二念想。
午后,他携一盒新得的蒙顶茶,再次踏入杨府。门房引他至上次那处别院书房,竹帘依旧,帘后端坐的身影却仿佛比往日更加沉静安然。
“杨姑娘,前番灵台之事,多蒙鼎力相助。若无姑娘钩沉索隐,补齐关键数据,熠之推论,必如无根之木,难有今日之果。区区薄礼,聊表谢忱。”凌熠于帘前坐下,将茶盒轻置案边。
帘后传来杨珩平和的声音:“令君言重了。妾不过略尽绵力,查阅些陈年旧档而已。真相得以大白,乃令君格物明辨之功。妾不敢居功。”
寒暄既毕,凌熠略一沉吟,终是切入正题:“今日冒昧来访,除却致谢,实有一不情之请,望姑娘斟酌。”
“令君但讲无妨。”
“自竹林初醒,至今已数月矣。”凌熠目光扫过帘后朦胧的身影,声音放缓,带着罕见的坦诚与些许困惑,“熠一身所学,杂而不专,然自忖其中亦有可窥天地运行一二者。往日所行,多为解燃眉之急,或为证自身价值,东一鳞,西一爪,不成体系。长此以往,非但所学易湮,亦恐有负……丞相期许,与姑娘襄助之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熠有意,效法先贤著书立说,将所知所悟,分门别类,系统整理。不求立时惊世,但求言之有据,推之成理,为后世有志于探究天地实理者,留一可循之阶,可叩之门。”
帘后静默了片刻。他能想象杨珩正垂眸细思。
“著书立说,乃千秋之事。”杨珩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而冷静,“妾敢问,令君欲成一家之言,传于后世,泽被来者?抑或……秘□□享,待诸有缘?”
问题直指核心,关乎他整理知识的目的与心性。
凌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清茶,浅啜一口,任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弥漫,然后缓缓道:“知识犹如星火。闭于匣中,则终将湮灭;漫山抛洒,则恐成燎原之灾,非福反祸。”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要穿透竹帘:“熠所愿者,是找到一种‘法’。使这星火之光热,能循其道,缓缓释放,或可驱散些微愚暗,照亮方寸前路,为民生日用、邦国治理,略尽绵薄。而非束之高阁,亦非骤然倾泻,引人惊怖,徒增纷扰。”
这个回答,务实而克制,既有传播知识的意愿,又深知其中风险,寻求的是一种可控、有用的“转化”与“应用”。
帘后又静了数息。然后,他听见杨珩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释然与……一丝激赏?
“令君此心,妾已明了。”杨珩的声音比方才更显柔和,却多了几分郑重,“承君不弃,以著书大业相托,妾本不应推辞。然,妾有一请,亦有一诺,需先言明。”
“姑娘请讲。”
“请者,”杨珩一字一句道,“妾若参与此事,并非仅仅誊录文吏。凡有不明之处,妾必追问到底,直至豁然;凡觉可商榷之处,妾亦会直言不讳,提出异议,或以古籍经义相印证,或就世间常理相诘问。此非不敬,实为求真。望令君允我此权。”
凌熠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这哪里是“请”?这分明是他求之不得的、真正的“合作者”姿态!他需要的是能与他思想碰撞、查漏补缺、甚至激发新想的同伴,而非唯唯诺诺的记录员。
“此非请,乃熠所切盼!”他声音不由提高些许,带着压抑的兴奋,“姑娘能如此,此书方有真价值!熠必虚席以待,倾心以听。”
“诺者,”杨珩继续道,声音里也多了一丝笑意,“妾既应此事,必竭尽所能,慎始慎终。凡所经手,字句必推敲,义理必求通,典故必核实。断不至敷衍塞责,有负君之信托与……此‘格物’大道。”
“好!”凌熠抚掌,随即觉此举稍显失态,轻咳一声,正色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便以此书为约。愿携手并肩,为这天地实理,梳理脉络,搭建津梁。”
“妾,愿附骥尾。”帘后,杨珩轻声应道,语气庄重。
“既为合作,不必拘泥虚礼。姑娘日后,直呼我‘明枢’即可。”凌熠道,随即补充,“私下,私下如此。”
“……好,明枢君。”杨珩从善如流,那“君”字尾音轻轻,却似带着别样分量。
两人又就合作的具体方式商议片刻。
最终约定,每三日一会,地点便在此处书房,仍以竹帘相隔,一为避嫌,二来也免外界无端揣测。
首次课题,便是从凌熠已初步展露的“日心”模型、新式数字符号与算法、以及“净水”、“定坡”中蕴含的初步力学思想入手,尝试用此世语言进行系统性阐述与定义。
“格物之约”,于此日正式缔结。
这不仅仅是一份著书的工作协议,更是两个孤独而卓越的灵魂,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与纷扰的世事洪流中,找到彼此,确认同行,并决心共同开拓一片崭新天地的庄严誓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竹帘的影子拉得斜长,也将帘前帘后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沉静的光晕里。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然,吾道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