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稍晚,渭水北岸,魏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与外间的酷寒宛如两个世界。四个巨大的铜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白炭不见明火,只发出稳定的红光,将偌大的帐篷烘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
牛油巨烛立在鎏金烛台上,噼啪燃烧,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所有阴影,也映亮了案后端坐之人的面容。
司马懿未卸甲胄,只将沉重的凤翅兜鍪摘下,置于案侧。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并未披外袍,只着玄色深衣,外罩细甲,坐姿挺拔如松,不见丝毫老态。手中,两颗温润的羊脂玉胆正缓缓转动,玉质相触,发出极轻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
他的次子司马昭侍立在一侧,年轻的面孔继承了父亲的沉稳,但眉宇间锐气更盛,眼神如出鞘的短刃,时刻保持着警惕与机敏。
“父亲,西边刚到的消息,用的是红翎。”司马昭将一份封着火漆的细小铜管轻轻放在父亲案上,声音平稳,但“红翎”二字已道明紧急。
司马懿转动的玉胆未停,只用左手拇指指甲熟练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紧的素帛,展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
“成都那边,刘禅的使者已于昨日申时出发,往五丈原来了。是李严推动,谯周、董允联署,劾那凌熠‘擅动国本(都江堰),妖言惑众,致有地变,险伤社稷’,请旨锁拿问罪。中常侍黄皓从旁怂恿,刘禅已准,使者持节而行。”司马昭在旁低声补充细节。
司马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置可否,将这份帛书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另一份墨迹尚新、字迹略显潦草的密报上。那是潜伏在五丈原外围、最高明的“夜枭”斥候,用鹞鹰刚刚传回的。
“酉时三刻,蜀营东南暗门(近秽道)有异,约二十余轻装出,皆劲服,负囊携刃,无马,向南潜行,身手矫捷非寻常卒伍,疑为白毦精锐。行进有序,掩迹老练,未打旗号,装扮非军旅常制。”
玉胆的转动,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复又继续,但那“嗒、嗒”的节奏,似乎略快了一丝。
“子时之前,蜀营内部可还有异动?”司马懿开口,声音平缓低沉,不带烟火气,却像冰冷的金属刮过硬木。
“有。”司马昭显然已将各方情报烂熟于心,“蜀营今日戒严等级又提,尤其是中军及东北一隅(原凌熠居所),岗哨密布,暗桩增多,我们的人难以靠近。入夜后,姜维曾密召魏延、马岱、高翔、张翼入帐,闭门近半个时辰。另,那凌熠所居的‘格物禁院’,灯火彻夜未熄,但据送饭兵士酒后失言,‘先生与杨姑娘正在闭关,严禁打扰’,人影却比往日稀少许多。”
“闭关……”司马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深潭般的幽冷,“好一个‘闭关’。杨仪在成都发难,朝廷使者将至,五丈原内紧外松,岗哨森严,姜维密会诸将……却有一支二十余人的白毦精锐,不着号衣,不带马匹,趁此敏感暗夜,秘密离营,一路向南……”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帐幕,投向南方那一片深邃的黑暗,投向黑暗彼端那座死气沉沉的蜀营:“诸葛亮病入膏肓,呕血不止,药石罔效,已是尽人皆知。所谓‘禳星续命’,不过虚张声势,稳定军心,或是行险一搏。这凌熠,便是他行险的‘刃’,是那‘禳星’仪式的关键。如今,杨仪欲折其刃,朝廷使者将至,正是‘禳星’紧要关头,这‘刃’却悄然离了主阵,脱离这风暴中心,向南而去……”
“父亲是说,那凌熠此行,绝非为避朝廷使者这般简单?而是另有重任?甚至……此重任之紧要,可能更在留在五丈原主持那虚无缥缈的‘禳星’之上?”司马昭眼神锐利如刀,迅速跟上父亲的思路。
“诸葛亮用兵理政,一生慎密,虚实相间。明面上大张旗鼓‘禳星’,聚拢人心,暗地里却派心腹大将(姜维)护送最关键之人,携最精锐之护卫,秘密南行……”司马懿将手中玉胆轻轻搁在光滑的案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微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所图者,必是能从根本上扭转死局之物,或……之地。绝非寻常药石。”
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夜枭”的密报上,指尖点着“向南”二字:“二十余人,轻装潜行,向南……是入秦岭的方向。秦岭……”他沉吟片刻,眼中骤然有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昭儿,你可还记得,我们之前零星捕获的蜀军信使口中,那些语焉不详的碎片?‘兑’、‘渊’、‘眼’……还有那凌熠南下都江堰前,蜀营中曾有过关于‘地脉’、‘古图’的隐晦议论?”
司马昭微微一凛,凝神回想,迅速道:“确有一些散碎之言,当时只觉荒诞不经,未加详察。父亲疑心,那凌熠此次秘密南行,与这些怪力乱神之语有关?目标是秦岭中的某处?”
“怪力乱神?”司马懿缓缓摇头,嘴角那丝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诸葛亮何等人物?岂会将最后希望寄托于truly虚妄之事?那凌熠能得他如此看重,几以国士相托,又岂是装神弄鬼之徒?其所行所为,必有我等尚未理解的……‘道理’在内。而这‘道理’的关键,或许就在秦岭某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眼眸更显深邃莫测:“传令。”
“父亲请吩咐。”司马昭精神一振,躬身听令。
“第一,令郭淮即刻从本部抽调两百轻骑,要最善山地追踪奔袭、惯于夜行的锐卒,由他麾下最得力的校尉秦朗统领,携带五日干粮,轻甲简从,即刻出发。不必理会大路,寻熟悉秦岭北麓的向导,抄捷径,务必追上并牢牢盯住那支蜀人小队。记住,是盯住,非迫近交战。我要知道他们的确切路线、沿途停留、最终目的地。每隔两个时辰,必须用鹞鹰回报一次。若遇绝佳战机,可袭扰,可擒杀,首要目标是那为首的一男一女,务必生擒。若事不可为,则全力迟滞其行程,制造麻烦,最好……”司马懿顿了顿,声音冰冷如渭河坚冰,“让他们永远留在那茫茫秦岭之中,尸骨无存。”
“诺!儿这便去寻郭将军!”司马昭领命,转身欲行。
“且慢。”司马懿叫住他,“第二,传令前军。明日拂晓,于五丈原正面,增派三千人马,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击鼓呐喊,做出大军压境、试探性进攻之态。给姜维再加点压力,让他无暇分心他顾,也看看蜀营在这内外交困之下,能否露出破绽,那‘卧龙’是否真的已无力回应。”
“父亲高明!”司马昭眼中闪过钦佩,“如此双管齐下,既以精锐轻骑如影随形,盯死那支可能关乎全局的小队,又于正面大张旗鼓施压,让蜀营首尾难以兼顾,疲于应付。那凌熠纵有通天之能,在茫茫山岭中被精锐骑兵缀上,又失却大营呼应,恐怕也插翅难飞。”
司马懿却并无得色,只淡淡道:“诸葛亮一生用兵,以正合,以奇胜。这凌熠,便是他最后的‘奇兵’。然奇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贵在隐秘迅速。如今既已被老夫嗅到踪迹,这‘奇’便已失了大半。昭儿,你亲自去盯着郭淮那边的消息,一有发现,无论巨细,即刻报我。记住,我要活的凌熠,至少,要弄清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是!儿必不负所托!”司马昭重重抱拳,眼中燃起灼热的斗志,快步出帐安排。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牛油巨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司马懿独自坐在案后,缓缓靠向坚硬的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规律的低响。
他的思绪,却已飞越了眼前的渭水,飞越了南岸那座死寂的营垒,投向了更南方,那片在夜幕下如同匍匐巨兽的、苍茫无尽的秦岭山脉。
“秦岭……兑渊……天地之眼……”他低不可闻地自语,这几个词在唇齿间翻滚。之前捕获的碎片信息,与今夜凌熠的诡异南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诸葛亮这最后一计,所图恐怕远超常人想象。而那把名为“凌熠”的、让他屡次感到不安的“钥匙”,究竟能打开怎样一扇门?门后,又藏着什么?
一丝冰冷的、混合着极致警惕、深沉好奇以及猎人锁定猎物般兴奋的笑意,缓缓浮上他的嘴角,在那张被岁月和权谋刻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便让老夫看看,你诸葛孔明这穷尽心力、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的最后一计,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的玄机。而那把钥匙……又能为这天下大势,带来怎样的变数。”
他仿佛在养神,但帐内原本温暖的气息,却仿佛骤然降温,弥漫开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四野的冰冷大网,正向着秦岭的千山万壑,悄然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