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诸葛亮病帐,冬月初一,子夜
帐中只余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诸葛亮靠在软枕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清瘦得仿佛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凌熠坐在榻前矮凳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案几,几上别无他物,只有三枚以不同颜色丝线缠绕密封的蜡丸,静静躺在锦垫上。
夜已深,万籁俱寂。远处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更添几分孤寒。
“明枢,”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更嘶哑,却有种奇异的清醒与平静,“你此去,可知最大之险,在何处?”
凌熠沉吟片刻,答道:“在司马懿之截杀,在蜀道之艰难,在都江堰寻碎之莫测,亦在……杨长史这般‘阳奉阴违’之阻。”
诸葛亮微微摇头,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此数者,皆险,然非至险。截杀可避,蜀道可越,寻碎虽难,有法可依。至于杨仪……”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其人心胸格局如此,亮早知矣。其所为,不过是‘规矩’之险,人性之常。”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看入凌熠眼底:“至险者,在‘人心莫测’之变,在‘事机猝发’之诡。你持亮手令,可调物资,可过险关,可压小吏。然,若遇忠奸难辨之守将,遇盘根错节之地头蛇,遇假公济私之酷吏,遇……朝中别有用心之暗流,你当如何?都江堰,李冰所遗,千年重地,牵涉水利、民生、赋税、乃至地方豪强、巫祝信仰,利益交错,水极深。你寻之物,或许触及某些人视若禁脔之秘,或许动摇某些沿袭千年之利,届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即便一切顺利,取得碎片,返程途中,五丈原局势,瞬息万变。亮之沉疴,如风中之烛。若……若不及待你归来,此地有变,司马懿大军压境,或营中生乱,你携重宝,又将何去何从?”
一连串的问题,冰冷、现实、直指核心。凌熠默然,这些,他并非全未想过,但经诸葛亮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剖析出来,仍觉心头压上了千钧巨石。
“学生……愿听丞相教诲。”凌熠肃然道。
诸葛亮不再多言,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那三枚蜡丸。
“此非锦囊妙计,无扭转乾坤之能。”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乃亮据你所呈计划,推演可能之变,结合蜀中人情、地理、朝局,所备应对之基,或曰……行路之‘拐杖’,避险之‘标识’。”
他拿起那枚以青色丝线缠绕的蜡丸:“第一,遇不可抗之官阻,或事涉州郡、难以裁断之纠纷,可开。内中非具体对策,乃应对此类情状之‘理’与‘势’,及可亮明之身份、可求助之人。”
放下青色,拿起那枚黄色丝线缠绕的:“第二,至都江堰,若寻碎遇阻,或事关堰体根本、地方势力,事态复杂,难以决断,可开。内中乃都江堰历代管修之要害关节,及几位或可信任、或需提防的关键人物之性情剖析,并亮对此地‘镇物’传说之考据。”
最后,他拿起那枚以玄色丝线紧紧缠绕、封口格外严密的蜡丸,手指在其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悲凉与决绝。
“第三,”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什么,“若……若天不假年,亮不及待你归来,五丈原有倾覆之危,或成都朝中有不可测之变,你归路已绝……可开此囊。”
他将蜡丸轻轻推到凌熠面前,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重若泰山:“内中所言,乃不得已之下策。或可助你与倾泓姑娘,乃至你怀中‘格物’火种,觅得一线生机,远遁避祸,以待天时。然此途……必也荆棘满布,九死一生。非至万不得已,绝不可开,亦不可与任何人言及。”
凌熠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诸葛亮。
只见对方面容枯槁,眼神却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洞悉了命运尽头、并坦然接受的平静。这已不是简单的任务交代,这是……托孤!是安排后事!是给予他在最坏情况下,保存文明火种、延续生命的最后指令!
“丞相!”凌熠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诸葛亮轻轻摆手,止住他,脸上竟浮现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莫作此态。亮平生谨慎,不喜行险。此番谋事,已是逆天而行,自当备好最坏之局。此非丧气,而是……尽人事,听天命之余,为人间留一线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深沉:“明枢,你所学,乃格物致知,穷究天理,此乃万世不易之正道。你所行,乃以所知利天下,解倒悬,此乃士人应有之担当。此行,需以天理为灯,照前程之晦暗;以人事为舟,渡世间之波澜。但行前路,莫问吉凶,莫计得失。心中自有灯,脚下自有路。”
他缓缓靠回软枕,合上眼,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余下微不可闻的嘱托,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亮,在此……等你佳音。”
凌熠跪坐在原地,久久不动。他看着案上那三枚小小的蜡丸,青、黄、玄,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三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他,也凝视着不可测的命运。
他伸出双手,珍而重之地将三枚蜡丸捧起,收入贴胸的内袋,与那枚藏着密令的铜管、与杨珩的发绳、与怀表放在一起。
然后,他后退三步,整肃衣冠,向着榻上那仿佛已然沉睡的身影,缓缓地、深深地,三叩首。
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盏孤灯下清瘦的轮廓,凌熠毅然转身,掀开帐帘,走入沉沉的寒夜之中。
帐内,诸葛亮悄然睁眼,望着微微晃动的帐帘,望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良久,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有期盼,有担忧,有决绝,亦有一丝释然。
“雏凤清声,其鸣锵锵。前途多艰,望自珍重……”
低语消散在风中,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