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诸葛亮病帐,十一月廿八,亥时三刻
帐中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蜀中地图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砂、墨笔勾画出山川、河流、关隘、驿道。
地图旁,散落着写满算式的素帛,数字与符号密密麻麻,像一张张无形的网,将时间、空间、人力、物力紧紧绞缠。
凌熠手持一根削尖的炭笔,笔尖点在“五丈原”三字上,缓缓向南移动,划过秦岭余脉,经褒斜道,过剑阁,直抵成都平原西北的“都江堰”,然后画了一个圈。
“丞相,”凌熠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据学生所建模型推算,下一次天、地、人三才之气机交汇,最适宜行‘禳星’仪式的窗口期,在一个半月之后,约在腊月下旬,具体当在腊月廿三至廿七之间。此窗口短暂,稍纵即逝。”
炭笔在地图上敲了敲:“自五丈原至都江堰,单程官道约一千二百里。寻常驿传,昼夜兼程,也需七八日。若遇雨雪、山路难行,或需更久。我等此行,非仅为赶路,更需勘察地形、寻访古迹、辨识物性,以锁定‘艮七’碎片确切所在。顺利往返,至少需二十日。再算上万一受阻、或需设法取物的时日……”
他抬起眼,看向榻上凝神倾听的诸葛亮,与一旁眉头紧锁的姜维:“学生以为,此行必须在十二月初出发,于腊月十五之前携物返回,方有余裕进行最后调试与全军合练。时间,已紧迫到以时辰计。”
诸葛亮沉默着,目光落在地图那漫长的红线上。
姜维忍不住道:“凌兄,非得你亲往不可?都江堰虽有李冰遗迹,然千年以降,物换星移。碎片感应又玄妙难言。不若遣一心腹得力之人,持你信物,携详细方略前往,你在此坐镇全局,岂不更稳妥?如今魏军细作窥伺,你已成司马懿眼中钉,此行千里,险阻重重!”
凌熠摇头,炭笔在“都江堰”三字周围画了几个圈:“伯约所言有理。然‘艮’卦碎片,非同前六。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皆有其显著物象可循。唯‘艮’为山,为止,为镇。其存在形式,可能非单纯‘器物’,而是与都江堰千年水利工程本身的结构、地脉、甚至某种‘镇压’、‘平衡’的意念场深深结合。辨识与安全取用,需对碎片原理、能量场、古典水利工程皆有深刻理解,更需怀表直接感应。此非他人可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且,杨珩在成都,对蜀中地理、物产、古籍、乃至都江堰历代修缮记载,皆有钻研。学生已与她密信约定,于都江堰汇合。有她相助,寻获碎片之效率,可增数倍。此事,必须学生亲往,且需杨珩协同。”
帐中一时无声。炭火噼啪,映着诸葛亮清癯而凝重的侧脸。
良久,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明枢,你若南下,此间‘禳星’诸般准备——纹阵织造、灯盏制备、全军演练——当如何?亮沉疴难起,伯约军务繁巨,恐难兼顾工巧细务。”
“学生已有全盘计划。”凌熠显然深思熟虑,指向地图旁几卷厚厚的书册与图纸,“南下前,学生可完成‘引导纹阵’全部核心算法与最终编织蓝图,并将织造之关键——丝线预处理、纹样校准、张力控制等——尽数传授于王铁头师傅及王氏母女。她们技艺已熟,只需按图索骥,姜将军可遣一心腹文书,每日核对进度即可。纹阵织造,可无缝衔接。”
他又拿起另一卷:“此乃全军演练之详细方案,分步分解,旗鼓号令,时辰节奏,皆有定规。伯约治军有方,依此方案操练,必无窒碍。学生南下期间,伯约可独立主持演练,遇有疑难,亦可快马传书,学生远程解答。至于灯盏、鼓号等物制备,图纸工艺皆已完备,工匠熟手,可按序推进,不虞有失。”
姜维仔细翻看那演练方案,眼中渐露惊佩之色。方案之详实、步骤之清晰、对各种突发状况的预案之周全,远超他过往所见任何操典。
“然则行程安全,”诸葛亮目光如电,直射凌熠,“十五日往返,再预留五日寻碎,共二十日。此乃极限。途中若遇险阻、伤病、或司马懿遣人截杀,又当如何?”
“故需精兵简从,星夜疾驰。”凌熠早有准备,“学生请伯约精选十人:需精于骑术、山地行进、追踪反追踪,且忠诚无二,悍不畏死。马匹需最健硕耐劳之凉州大马,皆配双马,途中换乘。我等不着甲胄,只携必要兵刃、弓弩、攀援工具、及学生特制之预警、通讯、疗伤小件。粮秣从简,沿途依托驿站、军堡秘密补给。昼伏夜出,尽量避开官道、城镇,循山间猎道、商贾秘径而行。如此,或可将风险与时间降至最低。”
他看向诸葛亮,目光坦然却又无比坚定:“丞相,学生深知此行干系重大,非仅关乎碎片,更关乎‘禳星’成败,关乎丞相安危,关乎北伐国运。然学生更知,若无‘艮’卦碎片为‘稳定之基’,纵有七星引路、地脉为源、人心为力,仪式亦如沙上筑塔,倾覆只在顷刻。此物,关乎根本,关乎万一。学生不才,愿亲赴险地,取其根本,以安万一!”
帐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地图上那根炭笔画出的红线,在灯光下刺目惊心。
诸葛亮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断。他缓缓坐直身体,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道:“取笔墨,绢帛。”
书记官迅速备好。诸葛亮提笔,略一沉吟,挥毫书写。第一道,是明令:
“咨将作大匠、军师祭酒凌熠:蜀中水利,国之根本。都江堰历经汛涝,或有损淤。着尔即日启程,代朕巡阅,详勘堰体,督导岁修,务保无恙。沿途州郡,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建兴十二年冬月诸葛亮”
写罢,用印。这是给予凌熠公开身份的“巡查”文书,合情合理,可畅通无阻。
接着,他取过另一幅特制的、带有暗记的绢帛,写下第二道,是密令:
“凡我大汉臣工、将士,见此令如见亮。持令者凌祭酒,奉绝密国事南下。凡其所求,无论人员、马匹、粮秣、器械、情报,乃至封锁道路、征用民力,沿途各处,需无条件即刻配合,不得询问,不得延误,不得记录。违者,以通敌论处,先斩后奏。建兴十二年冬月诸葛亮密”
这一道,笔力千钧,杀气凛然。他将自己最高的、近乎独断的专权,授予了凌熠。
写完,吹干墨迹,诸葛亮亲手将两道手令卷好,放入特制铜管,蜡封,递给凌熠。
然后,他抬起头,凝视着凌熠,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抵灵魂深处。
“明枢,”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此去关乎国运,亦系亮之生死。万望珍重,速去速回。”
凌熠双手接过铜管,触手冰凉,却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涌起。他后退三步,撩衣跪倒,以首触地:
“熠,定不负丞相重托!腊月十五之前,必携‘艮’而返!”
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帐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