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蜀军中军大帐,十月廿三,辰时
“……魏军约三千,出北岸大营,沿渭水向东行进五里,于老君滩处停下,正伐木设栅,搬运土石,似欲修筑壁垒。”探马跪在帐中,语速急促。
沙盘前,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沉静。姜维、魏延、吴懿、高翔等将领分列两侧,目光皆凝于沙盘上老君滩的位置。
“老君滩……”姜维沉吟,“此处水势稍缓,河滩开阔,确是可渡之处。魏军若在此立寨,可威胁我军侧翼,亦可为日后大规模渡河作跳板。司马懿此举,是试探,亦是挑衅。”
魏延冷笑:“三千人,也敢前出立寨?分明是诱饵!欲诱我出击,半渡而击之,他后军便可趁势掩杀,或于上游另遣军渡河,击我之背!”
吴懿道:“魏将军所言有理。然若任其立寨,站稳脚跟,后患无穷。我军需有所应对。”
高翔看向诸葛亮:“丞相,是击是守,请下令。”
帐中目光,汇聚于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羽扇停住,缓缓道:“司马懿用兵,不尚弄险。此三千人前出,虚虚实实。若真是诱饵,其后必有杀着。若真是立寨,则不可不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伯约,你以为当如何?”
姜维凝神细思,道:“维以为,可分兵。一部伴攻老君滩之敌,若其为饵,则伴攻可探其虚实,牵其注意;若其真欲立寨,伴攻亦可扰之。另遣精锐一部,潜出别道,或溯流而上,或迂回侧后,寻其薄弱处击之。然此策关键在于……”他看向诸葛亮,“时机与地势。需知彼处水文、天时详情。”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在一侧、专注于记录水文地图的凌熠:“明枢。”
凌熠放下炭笔,上前一步。他这几日除实验外,主要精力便放在整理渭水沿线水文气象资料上。他自制了简易的湿度计、风向风速标、水尺,并在几处关键河段设了观测点,由可靠士兵每日记录水位、流速、浊度等。
“丞相,”凌熠展开一张他绘制的渭水局部水文草图,“老君滩段,河床为沙质,近期水位因上游秋雨,较旬日前上涨约一寸半,水流稍急,但尚可涉渡。据各观测点数据及云图、物候判断,未来十二时辰内,上游无大降雨,此段水位应保持稳定或微涨,涨幅预计不超过半寸。”
他手指在图上划过:“关键在于午后。今日天高云淡,然晨间观测,东南有极淡卷云,湿度微升。结合以往数据模型,午后未时到申时(下午1-5点),老君滩及上游三里处,有七成可能出现短时薄雾,能见度或降至百步内,持续时间约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酉时(下午5-7点)前后,雾散,但天色将暗。”
帐中安静下来。将领们看着凌熠,神色各异。水文气象,自古为将者亦重视,但如此具体、量化、带预测的判断,却是首闻。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薄雾,何时起,何时散,可能确定?”
凌熠谨慎道:“起雾时间,预测在未时三刻到申时初(下午2点左右)。散雾时间,在酉时前后。此为概率判断,天时难测,或有误差。”他补充道,“另,老君滩下游二里,有一处回水湾,水面较稳,夜间无月光,若以皮筏,悄声渡之,不易察觉。”
诸葛亮凝视沙盘,手指在老君滩、回水湾、以及魏军大营之间缓缓移动。帐中只闻炭火噼啪与众人的呼吸声。
良久,羽扇轻轻落在沙盘边缘。
“伯约。”诸葛亮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维在。”
“予你三千精兵,五百弓弩。于未时正,进军老君滩,伴攻魏军。阵势要大,攻势要猛,然只许临水击敌,绝不可渡河追击。未时三刻,无论战果,伴作不支,徐徐后撤。利用彼时或将升起之薄雾,掩护撤退,退回本营。若魏军有伏兵出,不可恋战,依预设路线撤回,沿途多设疑兵。”
“诺!”姜维肃然。
“文长。”诸葛亮看向魏延。
魏延挺胸:“末将在!”
“予你两千锐卒,尽选擅泅渡、通水性者。多备皮筏、引火之物。今夜酉时三刻,天色尽黑后,自下游回水湾悄声渡河。渡河后,不必理会老君滩之敌,直插东北方向二十里,魏军设在野狐岭的粮草转运营地。”诸葛亮羽扇点向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此处守军不多,然屯有魏军自陈仓新运抵的部分粮秣。烧之,即退,不可贪功恋战。原路返回,或绕道西侧山谷,明日辰时前,必须返营。”
魏延眼睛一亮,随即皱眉:“丞相,野狐岭距此四十余里,魏军纵有粮队,守卫亦不会太弱。两千人,奇袭或可,然烧粮后撤退,恐被围堵。”
“所以时辰要准。”诸葛亮目光如电,“酉时三刻渡河,戌时(晚7-9点)抵达野狐岭。彼时,司马懿的注意,应还在白日落空的老君滩伴攻,以及猜测我军下一步意图上。对后方粮营的警惕,会降至最低。你烧粮后,司马懿得报,再调兵围堵,需时。你部轻装疾行,循山道撤回,来得及。”
他顿了顿,看向凌熠:“明枢预测,今夜子时后,或有微雨。雨虽不大,但足以模糊踪迹,迟滞追兵。”
凌熠点头:“是,概率六成以上。”
魏延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必烧其粮,全师而还!”
“记住,”诸葛亮沉声道,“此战目的,不在歼敌,不在占地,而在示威,在乱其心,在耗其粮。一击即走,如鹰掠食,不得有误。”
“诺!”
诸将领命,各自出帐准备。帐中只剩诸葛亮与凌熠。
诸葛亮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渭水,缓缓道:“明枢,你之所测,若有偏差,文长两千人,或陷绝地。”
凌熠心头一紧,肃然道:“熠以所有观测数据与模型推算,愿以性命担保预测之可靠性。然天时莫测,熠……不敢言万全。”
“世间从无万全之事。”诸葛亮淡淡道,“用兵者,不过于混沌中,择一概率稍大之路而行之。你已将此路之‘概率’,为我拨亮了几分。此,便足矣。”
他转身,看向凌熠,眼中是深沉的信任:“去准备吧。协助伯约,把握薄雾之时机。”
“诺。”
凌熠躬身退出。帐外,秋风凛冽,战云密布。
未时,老君滩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姜维率三千蜀军,列阵河滩,弓弩齐发,压向正在筑营的魏军。魏军惊而不乱,依托简陋工事还击。渭水之上,箭矢往来如飞蝗。
姜维谨记将令,攻势虽猛,却绝不越雷池一步。两军隔水对射,陷入僵持。
未时三刻
果然,河面之上,淡淡的白雾如纱幔般,自下游缓缓弥漫开来。初时稀薄,渐渐转浓,百步外景物开始模糊。
姜维看准时机,令旗一挥。蜀军阵中响起鸣金之声,前军变后军,依序后撤,阵型不乱。浓雾掩来,很快吞没了撤退的蜀军身影。
对岸魏军恐有诈,不敢深追,只以箭矢向雾中漫射,大部分落入水中。
酉时,魏军大营
“蜀军退了?”司马懿听完老君滩战报,眉梢微挑。
“是,午后未时三刻,河上忽起大雾,蜀军趁机退去,退而不乱。我军恐其有伏,未敢渡河追击。”郭淮禀报。
“未时三刻起雾……”司马懿走到帐口,望向南方。暮色初临,对岸蜀营灯火已起,平静如常。“今日天晴,此时起雾,倒是蹊跷。诸葛亮用兵,向来讲究天时地利,此雾……来得未免太巧。”
他沉吟片刻:“蜀军伴攻半日,雷声大雨点小,必有所图。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探查上下游十里动静,尤其是夜间。诸葛亮善用奇兵,不可不防。”
“诺!”
戌时二刻,野狐岭魏军粮营
营中灯火稀疏,守卫士卒正在用饭。白日老君滩的战事似乎很遥远,此地一片宁静。
忽然,营外黑暗中响起凄厉的哨箭声!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喊杀声如潮水般从西、南两个方向涌来!箭矢带着火焰,如流星般落入营中草垛、粮车!
“敌袭!蜀军袭营!”
“救火!快救火!”
营中大乱。魏军仓促迎战,却发现来袭蜀军并不纠缠,只是四处纵火,烧着便走。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吞噬着堆积的粮草。
魏延一马当先,连斩数名魏军将领,见火势已成,大喝一声:“撤!”
两千蜀军如风卷残云,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消失在东北方的山林中。只留下身后熊熊燃烧的粮营,与惊魂未定的魏军。
子时,魏军大营
“报!野狐岭粮营遭蜀军奇袭,粮草被焚三成!敌军已遁入山中!”
军报传来,帐中气氛骤寒。
司马懿面色沉静,但手中捏着的茶杯,指节已然发白。郭淮、司马师等人皆面露怒色。
“好一个声东击西。”司马懿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伴攻老君滩,吸引注意,利用薄雾安然撤退。真正的杀招,却在六十里外的野狐岭。时辰拿捏得如此之准,路线选择如此刁钻……”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诸葛亮坐镇中军,却能对百里外天时地利洞察至此?老君滩的雾,野狐岭的守备空虚,撤退时的山路选择……这不像他一味谨慎持重的风格。”
司马师低声道:“父亲,莫非又是那凌熠……”
“除了他,还有谁?”司马懿冷笑,“观天测地,察水文,知物候。他将这些‘小道’,用到了战场上。诸葛亮得此人,如虎添翼。今日这把火,烧的不只是粮草,更是告诉我,有了此人在,蜀军对‘天时地利’的掌控,已非吴下阿蒙。”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凝视着五丈原方向,久久不语。
“此人,”他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必除。”
帐外,夜雨悄然而至,淅淅沥沥,落在营帐上,如蚕食桑。
正如司马懿所料,这场微雨,抹去了魏延所部撤退的大部分踪迹。当魏军追兵冒雨追入山林时,只看到泥泞中杂乱模糊的脚印,很快消失在多条歧路前。
两千蜀军,在次日辰时,安然返回大营。除十余人轻伤外,几无损失。
魏延入帐复命时,虽然依旧对凌熠的“奇巧”不以为然,但看向中军帐侧凌熠所在营区时,那目光深处,终究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凌熠,在协助姜维撤退、确认魏延安全返回后,回到自己帐中。他摊开水文气象记录册,在今日的日期旁,郑重画下一个代表“预测验证有效”的特殊符号。
然后,他望向帐外。
雨丝如帘,笼罩着沉睡的军营。
他知道,经此一役,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已不再是纯粹的“局外技术官”。
他成了棋局的一部分。
而执棋者,不止诸葛亮。
对岸,还有一双阴鸷而锐利的眼睛,正穿透雨幕,冷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