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密室定策之后,凌熠与杨珩的生活,便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与时间赛跑的专注之中。
格物监的日常事务被最大限度地委托给了杜衡等可靠下属,杨珩的秘密学堂也暂时减少了课频。
所有可支配的时间与精力,都被投入了那间地下密室,投入了那个被他们自己称为“禳星计划”的、渺茫如星火的希望之中。
密室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用于存放“星影纱”样本和零散器械的架子被清空,两面墙壁被巨大的素帛完全覆盖。
一面墙上,是凌熠绘制的最新版“时空枢”能量结构猜想图,融合了已获得的“乾、坤、震、巽、离”五块碎片的已知特性,并留出了尚未找到的“坎、艮、兑”三块的位置,以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假想的能量流动与谐振模式。
八卦的意象、星辰的方位、数学的公式、物理的模型,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超越时代的美感与未解的谜团。
另一面墙上,则贴满了凌熠关于“集体意识场”与“生命能量”的推演草稿。
他以“星影纱”能记录情绪光华为基础,大胆假设存在一种与生物体(尤其是拥有复杂意识的人类)活动相关的、可干涉物质世界的特殊“场”。
他尝试用波动、共振、熵减、信息结构等概念来描述它,并疯狂地演算着,如何将分散的个体“意识场”通过特定的“引导”(如强烈的共同信念、仪式化的专注、情感共鸣)进行“同频”和“叠加”,又如何利用“时空枢”碎片(尤其是主“共鸣”的“兑”卦碎片,以及“坤”的稳定、“离”的活化等特性)来汇聚、提纯、放大这种叠加后的“场能”,并将其定向引导,作用于特定目标(丞相衰弱的生命场)。
地上,桌上,甚至部分石凳上,都堆满了写满算式的草纸。
凌熠的眼睛越来越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仿佛燃烧生命的火焰。
杨珩则负责实验验证部分。她知道凌熠的推演需要实证支持,哪怕是最微小的迹象。她选择了“星影纱”作为探测工具。
最初的实验极其简单,也极其枯燥:她让凌熠在不同精神状态下——全神贯注推演复杂公式时,心无杂念静坐冥想时,回忆悲伤往事情绪低落时,诵读激昂文章心潮澎湃时——手持一方特制的、对微弱能量可能更敏感的“星影纱”,静坐一炷香的时间。
同时,她自己也作为对照样本,记录自己在平静、担忧、祈愿等状态下的情况。
为了保证数据的纯净,实验通常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密室中进行。没有第三人在场,只有烛火、沙漏、纸笔,以及两人平稳或略带起伏的呼吸声。
一次次实验,换来的常常是“星影纱”上毫无异状,或者只有难以分辨的、可能是背景干扰的极淡光晕。
杨珩没有气馁。她细心记录每一次实验的条件、时间、参与者的主观感受,并尝试改进“星影纱”的药水配比和曝光后的处理方法。
她甚至让凌熠在推演“禳星”理论的关键难点时,手持“星影纱”,而她则在一旁默默观想,试图将自己的意念也同步聚焦。然而,结果依旧暧昧不明。
希望仿佛隐藏在厚重的迷雾之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连日的失败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密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
凌熠的演算越来越复杂,眉头越锁越紧,有时会突然将满纸的算式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抱头沉默。杨珩则默默地将纸团拾起,展平,试图从那些凌乱的线条中,找出他思维碰撞的轨迹。
直到一个格外沉静的深夜。
连续数日的演算,凌熠卡在了一个关键节点:如何量化“意识场”的“强度”与“纯度”?又如何确保汇聚时的“同频”,而非相互抵消的杂波?他盯着墙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和符号,仿佛要将其看穿,精神力高度集中,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杨珩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丞相病情的忧惧,对凌熠呕心沥血的痛惜,对前路未卜的迷茫,以及一丝绝不放弃的执着。
她闭上眼睛,不再刻意“观想”什么,只是将全部的心神,沉浸在对凌熠的信任、对丞相的祈愿、以及对这渺茫希望本身的坚守之中。
那不是强烈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祈祷的宁静与专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信念之力,无声地传递给对面那个正在孤身与未知搏斗的身影。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坠落。
忽然,杨珩若有所感,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石桌上平铺的那方“星影纱”上。
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
纱面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两团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淡金色光晕!
那光晕非常淡,如同晨曦最边缘的一抹微光,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烛火的背景下。但它们确实存在!
一团略大,轮廓有些不规则的跃动感,中心似乎更凝聚;另一团略小,轮廓更为柔和稳定,带着一种静谧的辉光。
两团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微妙地相互吸引、靠近,边缘处似乎有难以察觉的、涟漪般的细微互动,却又保持着各自的独立轮廓!
杨珩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死死盯住那方纱,生怕是自己连日疲惫产生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那光晕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略大、跃动的一团,与此刻凌熠全神贯注、精神力澎湃的状态隐隐呼应;而那略小、柔和的一团,则仿佛映照着自己方才那深沉宁静的祈祷心境。
“凌君!”她失声低呼,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凌熠被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有些茫然地看向她,随即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纱上那正在缓缓消散、却依旧留有痕迹的两团淡金光晕!
“这……这是?!”凌熠猛地扑到桌前,几乎将脸贴到纱面上,眼睛瞪得滚圆,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又怕惊散了这奇迹般的景象。
光晕持续了大约十息,终于彻底消散在纱面原有的底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桌旁那两个亲眼目睹的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记录!快!时间,子时三刻!实验条件……”凌熠语无伦次,抓起笔就要记录,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杨珩比他更快地稳住了心神,迅速取过实验记录簿,笔走龙蛇,将方才观察到的一切细节——光晕的大小、轮廓、颜色、亮度变化、相对位置、互动形态、持续时间,以及两人当时的主观精神状态——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写罢,两人再次看向那方看似平平无奇的“星影纱”,又看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绝处逢生般的巨大希望。
“成功了……我们……我们看到了!”凌熠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又带着笑,一把将杨珩紧紧拥入怀中,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不是臆想!不是巧合!倾泓,你看到了吗?我们的意念,我们的‘场’……它真的存在!真的可以被‘星影纱’记录!而且……而且它们之间,有互动!”
杨珩也用力回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肩头。那是喜悦的泪,是压力释放的泪,更是看到一线真实曙光后,混合着无尽辛酸与希望的泪。
“嗯,妾看到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哽咽却坚定,“两团光,不一样,但……在一起。凌君,我们找到‘门’了。虽然只是推开了一条缝隙,看到了里面透出的一丝光……但我们真的,找到了。”
这个看似微小的实验现象,其意义却无比重大。
它至少证明了三点:一、强烈的、特定的意识活动,确实能产生某种可被“星影纱”这类特殊介质探测到的、超越常规五感的“痕迹”;二、不同个体的这种“痕迹”可能存在差异,并与个体的即时精神状态相关;三、当多个个体的意识活动在某种条件下(如深夜静室、高度专注、情感共鸣)同步时,这些“痕迹”之间可能产生可观测的、微弱的相互影响。
这为凌熠那疯狂的“集体意识场汇聚干涉生命场”的“科学禳星术”猜想,提供了最直接、也最珍贵的实验证据和原理雏形!
虽然距离真正的“续命”还遥不可及,但至少,他们知道方向可能没错,那条看似虚无缥缈的路,或许真的存在于物理规律的某个深邃角落,等待着他们去探索、去开辟。
密室内,烛火依旧。
疲惫依旧刻在两人脸上,但一种新的、炽热的光芒,在他们眼中重新点燃。
希望,如同纱上那转瞬即逝的淡金光晕,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这片绝望的黑暗,指引着他们继续向那渺茫而伟大的目标,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