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十一月末,夜。
丞相府的夜,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晚一些。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子时以后。今夜亦然,只是那灯光映照出的身影,比以往更加清瘦单薄。
凌熠奉召而来,穿过寂静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气味。引路的老仆步履蹒跚,神色恭谨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至书房门外,老仆低声通报:“丞相,凌尚书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和,却难掩一丝中气不足的沙哑。
凌熠推门而入。书房内陈设依旧,朴素而庄重。只是那盏常亮的青铜雁鱼灯旁,多了一个小小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罐。诸葛亮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半旧鹤氅,正坐于棋枰一侧。棋枰是紫檀木所制,线条古朴,上面已零星布下了十余枚黑白棋子。
“明枢来了,坐。”诸葛亮指了指对面的席位,手中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思索方才自己落下的一子。
“谢丞相。”凌熠依言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诸葛亮脸上。烛光下,丞相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显得愈发突出,眼窝深陷,下面的青黑色阴影浓重得如同墨染。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棋盘、看向他时,依然清澈、睿智,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
“手谈一局,如何?许久未与你对弈了。”诸葛亮淡淡道,将手中的黑子放入棋罐,示意凌熠执黑先行。这是长者对晚辈的礼让。
“熠棋力粗疏,恐难入丞相法眼。”凌熠谦辞,心中却是一沉。丞相主动邀棋,且是在如此深夜,绝非寻常。
“弈棋之道,亦可观心。请。”诸葛亮坚持。
凌熠不再推辞,执起一枚黑子,略作思索,落在星位。诸葛亮几乎不假思索,应了一子。棋局就在这沉默中缓缓展开。
起初,落子声清脆,夹杂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诸葛亮下棋的速度很快,仿佛全副心神都已浸入这方圆之地,布局大气,着法精妙,隐隐有囊括四方之势。凌熠不敢怠慢,步步为营,试图在丞相宏大的格局中寻找缝隙。
然而,不过三十余手,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打破了棋局的宁静。
“咳、咳咳……”诸葛亮以袖掩口,侧过身,肩膀微微耸动。咳嗽声不剧烈,却闷而沉,仿佛带着血锈之气。凌熠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心中一紧。
咳嗽持续了七八声方渐渐止歇。诸葛亮放下衣袖,神色如常,甚至对凌熠略带歉意地微微一笑:“老毛病了,无妨。该你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但凌熠眼尖,在诸葛亮放下衣袖的刹那,瞥见他素白袖口内侧,一点刺目的暗红,如同雪地上绽开的梅,虽只一瞬,却已深深烙入凌熠眼底。
他心中剧震,那枚黑子险些从指间滑落。强行定住心神,落下棋子,目光却再也无法从诸葛亮身上移开。
咳嗽并未停止。在接下来的对弈中,每隔一段时间,那沉闷的咳嗽声便会响起,有时轻,有时重。诸葛亮总是迅速以巾帕或衣袖遮掩,但凌熠注意到,他放置于膝上的左手,会不自觉地微微按压住上腹偏左的位置,眉心在咳嗽的瞬间,会几不可察地蹙紧。
腹痛、呕血、消瘦、面色异常、长期操劳、饮食不规律……一个个症状和体征,在凌熠脑中飞速组合、对应。在这个时代,这可能被诊断为“痼疾”、“心劳血耗”或“脾胃大损”。但凌熠来自后世,他所学的医学知识,让他几乎能推断出更残酷的真相——长期严重的胃部疾患,很可能是胃溃疡反复发作、出血,甚至……是恶性肿瘤(胃癌)的典型表现!在这个没有内窥镜、没有有效抗生素、没有外科手术条件的时代,任何一种,都足以致命,且过程痛苦。
“咳、咳咳……呕——”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诸葛亮猛地俯身,以帕紧捂口鼻,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痉挛。这一次,凌熠清晰地看到,那方素帕被迅速收起时,边缘已染上了一大片暗红发黑的污迹。不是鲜红,是陈旧的血,混合着胃液或其他消化物。
凌熠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执棋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知道历史,知道诸葛亮的结局,知道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怆时刻。但当这一切以如此具体、如此残酷的医学症状,活生生展现在他眼前时,那种明知悲剧在前、却仿佛无力改变的绝望与悲痛,远比史书上的寥寥数语要沉重千万倍。
诸葛亮似乎并未察觉凌熠的异样,或者说,他习惯了掩饰。他喘息稍定,用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将染血的帕子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平静得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他自己。他甚至落下一子,声音因方才的剧烈咳嗽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察的平静:
“明枢,你看此处,你若在此‘飞’一手,看似拓宽局面,然中腹略显薄弱。亮若于此‘镇’头,你当如何?”
凌熠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棋盘,看向诸葛亮所指之处。那确实是一步好棋,也是他之前未虑及的险处。丞相即使在病痛中,思维依旧如此敏锐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思索应对。这局棋,他必须下完,这是丞相的考验,或许……也是某种仪式。
棋局在压抑的咳嗽声和落子声中继续。丞相的棋风依旧凌厉,但凌熠能感觉到,其中那份全盛时期算无遗策的、仿佛能预见数十步之外的磅礴掌控力,似乎因病痛和精力不济,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滞涩。不是算错,而是一种……心力交瘁下的、本能的收缩与保守。
就在凌熠凝神应对一处劫争,落下一子后,诸葛亮并未立刻应手。他手指间捻着一枚白子,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棋盘具体的某一点,而是显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更渺茫的未来。
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凌熠耳边:
“明枢,若亮此番北伐,功业未竟,中道……而殂。”
他顿了顿,那个不祥的字眼,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你,当如何自处?”
凌熠浑身剧震,手中的黑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棋枰边缘,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抬头,看向诸葛亮。丞相的目光已收了回来,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中,有疲惫,有深沉的忧思,却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于“安排后事”的冷静与坦然。
“丞相!”凌熠声音发紧,几乎要站起来,“丞相何出此言!丞相乃国之柱石,北伐大业,必赖丞相运筹!陛下倚重,万民仰望,丞相定当珍摄贵体,克成……克成大业!”最后几句,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悲恸。他不愿去想那个“若”字。
诸葛亮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有些激动的话语,目光依旧平静:“世事难料,天命无常。亮,亦是人,非金石之躯。此问,非为不祥,乃为……未雨绸缪。”
他看着凌熠,缓缓道:“你之‘格物’之学,方兴未艾,于国于民,已有小成,其用当不止于此。亮在,自可护持一二。然亮若不在,此学恐将复陷风波,甚或因人废学,半途而废。你,心志虽坚,然朝局复杂,非仅恃学问所能应对。”
他问的不是凌熠个人的安危,而是“格物”之学的存续,是凌熠在失去他这把最大的保护伞后,将如何面对风浪,如何将这条新辟的道路走下去。
凌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混杂着无边的敬意与责任感。他明白,这是丞相在生命的重压之下,对他最后的、也是最深重的托付。
他离席,退后两步,对着诸葛亮,撩衣跪倒,以首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丞相!丞相知遇之恩,教诲之情,熠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丞相在,熠在;丞相志,熠志!纵使……纵使天不假年,丞相之志,便是熠毕生之志!北伐大业,熠必竭尽所能,以‘格物’之学,助粮秣,利军械,固后方,襄助伯约,以继丞相之志!”
他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目光却灼灼如星,直视诸葛亮:“‘格物’之学,乃为明理致用,利国利民而生。此心此学,星月可鉴,鬼神共知!熠在,此学便在!熠纵使粉身碎骨,亦必护此学脉不绝,传此薪火不灭!以待天时,以利后人!此誓,天地为证,神明共鉴!”
一番话,发自肺腑,重逾千斤。这是他对诸葛亮的承诺,也是对“格物”之学的誓言,更是对自己穿越此世使命的再次确认。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跪在身前、泪流满面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那双看透世情、饱含忧劳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清晰的、近乎于慰藉的波澜。他脸上疲惫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沉重,亦有释然。
“起来吧。”他温言道,伸手虚扶,“你有此心,此志,亮……可稍安矣。”
凌熠以袖拭泪,郑重再拜,方才起身归座。地上那枚散落的黑子,已被老仆悄然拾起,放回棋罐。
诸葛亮不再提方才沉重的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拈起那枚已摩挲许久的白子,轻轻落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该你了。”
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关乎传承、重若泰山的对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凌熠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目光重新聚焦于棋局。只是,那黑白交错的纹枰,在他眼中,仿佛已与蜀汉的山河、与未来的征途、与眼前这位鞠躬尽瘁的千古贤相那逐渐衰微却依旧炽烈的生命之火,紧紧重叠在了一起。
棋局继续。咳嗽声依旧偶尔响起,但凌熠的心,在经历了最初的巨大震动与悲痛后,已沉淀为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的决心。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书房内,一灯如豆,映照着对弈的两人,也映照着那不可言说、却已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重如山的托付与承诺。